凡煙小說

第055章 驚濤駭浪

關燈
事發突然, 陳洗聽到一聲脆響,只見師尊手中的瓷杯碎了,水在桌上流淌開, 甚至混雜著血。

“師尊!流血了, 你快松開啊!”

他驚呼, 看師尊渾然不覺還用力捏, 忙去掰那鮮血淋漓的手。

林凈染意識到自己對徒弟生了不該有的心思後,深陷在羞愧自責的深淵中,連叫喊聲也未聽見。

直到陳洗握住他的手,那股微涼的暖意, 在他心裏成了足以燎原的火,一時避而遠之。

林凈染起身躲開觸碰,這才感覺到手上的疼痛。

他松手,碎瓷片隨之而落。

沾血的破碎瓷片掉到地上, 發出清脆的聲響,劃破了寂靜的深夜,叮叮當當,恍若見不得光的隱密被揭開的前奏。

它與空氣中彌漫的淡淡血腥味混雜在一起,深沈又詭異, 仿佛在說,這個秘密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決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破天荒的,林凈染想逃。

他現下暫無法自欺欺人、平常心地面對小洗, 更做不到偽裝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師尊模樣。

他的心裏甚至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怕小洗發現他這腌臜的心思, 怕被厭棄。

身為師尊, 怎麽能對徒弟有不軌之心?!

林凈染不敢正視陳洗, 手心的傷口很深, 殘留著未處理的碎渣。

他近乎自殘地握緊拳頭,血霎時流得更兇,順著指縫連綿不斷地滴到地上,開出了一朵朵猩紅的花。

他沒有臉面再待下去。

“站住!”

師尊的狀態瞎子都能看出不對勁,見人又不說清楚便跑,陳洗嚴聲阻止,言語中倒是頗有幾分平日裏青玉仙尊的冷峻。

聽出小洗話中的怒意,林凈染身形一頓,再也邁不開步子,頓時僵在原地。

“過來,坐好。”

陳洗的語氣更加嚴肅,甚至能說是在命令。

師尊的性子有時真讓人恨得牙癢癢,一有什麽事就憋在心裏,問了也不說,怪令人惱火的。

這回陳洗也不慣著了,直接甩臉子。

林凈染站著不動,不知該往前還是退後。

陳洗盯著師尊的背影,並不上去阻攔,只強調:“師尊,我讓你過來。”

言辭嚴正且極為認真,仿佛只要林凈染敢踏出這個門,他便翻臉不認師尊。

二人對峙良久,陳洗沒再開口,就靜靜地看著。

最終,林凈染敗下陣來,深吸一口氣,回來坐下。

“手給我看看。”

見師尊不動,陳洗懶得多費口舌,索性伸手去抓。

林凈染依然不敢對視,稍稍側過臉,手被抓住,他下意識掙了一下。

“別動。”陳洗略帶惱怒地看了一眼。

林凈染這才老實下來,卻還是垂著眼。

看著師尊的手心已然血肉模糊,瓷片碎渣紮得極深,陳洗不由得心疼,語氣也和緩了些:“怎麽搞成這樣?一看便知定十分痛……”

“不痛。”林凈染輕聲道,小心翼翼的,像是自知犯了錯的孩童。

“怎麽可能不痛啊……”

說著,陳洗一只手握著師尊的手腕,另一只手托著師尊的手背,施法將嵌入血肉的碎片逼出。

“師尊,你是想起了方才司明那些胡言亂語,才氣得捏碎了茶杯嗎?”

聽言,林凈染苦笑,只有他知曉有些並非是胡言亂語,而是事實。

但決不能讓小洗察覺他心中異樣,聽陳洗的問話已幫忙找到說辭,他順水推舟地“嗯”了聲。

陳洗專註細致地處理師尊手上的傷,自然註意不到對方神情的變化。

渣子終於清理幹凈,他記得師尊隨身攜帶的治外傷的藥粉掛在腰上,便沒多想伸手去找。

忽被襲腰,林凈染一個激靈,就要起身躲開,被陳洗拽著腰帶硬給按住了。

“怎麽了?突然這麽大反應,是我不小心碰到的傷口了嗎?”陳洗問,“師尊,你那治外傷的藥粉放哪啊?我怎麽沒找到?”

“右……右邊。”

“找到了找到了,”陳洗道,“師尊,這藥上次我用著可疼了,你這傷口比我的還深,肯定更疼。你別強撐著,若是忍不住呼痛,我也不會笑話你的。”

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陳洗重覆道:“聽到了嗎?不要強撐著。”

林凈染仍舊垂著眼,所有情緒被濃密的睫毛遮蓋。

這麽多年,陳洗是第一個與他說不用強撐著的人。

一直以來,旁人都在強調——你是千年來首個一等天靈根,是靈豐門未來的希望,是修仙界的天之驕子,是永遠強大的象征,你不會失敗,更不會有任何怯懦的表現。

這些都是他,是別人眼中希冀的他。

他也全部做到了。

如今卻有一個人跟他說,你別強撐著,受傷了也是可以呼痛的。

原來,他也是能展現軟弱的一面嗎?

一直平穩的燭火,忽地跳動了一下。

像石子投入水平如鏡的湖面,勾起一圈又一圈無法消逝的漣漪。

林凈染恍然發現,他自認為如死水的心湖,早就波瀾壯闊。

只是,這註定是一場孤獨的夢。

因為他喜歡上了一個最不忍心傷害、也最無法得到的人。

作為師尊,他更要將這份感情藏好,不能讓徒弟感到半點不適。

最終,林凈染輕輕地應了一聲。

陳洗將藥粉慢慢倒上。

這藥他用過兩回,療效極佳,就是滲入血肉時十分地疼。

而師尊的手心被紮成這樣,定是會更疼。

陳洗默默觀察著,卻見師尊還是眉頭都不帶皺一下,心下暗嘆:真的是能忍啊。

轉念一想,在他出現之前,師尊心疾發作是沒有解藥的,這疼跟心疼比起來大概根本算不上什麽吧。

但他還是問了問:“師尊,怎麽樣,疼嗎?”

“疼……”

陳洗有些驚訝,沒想到師尊真的會說疼,不禁笑了笑,哄道:“那我給你吹吹,話本裏常說,吹吹便不疼了。”

說罷,陳洗逗小孩般,還真輕輕吹了吹。

林凈染感受到那股柔和的風,很神奇,傷口居然真的不疼了。

陳洗找來塊幹凈的布,撕成長條,給師尊包上。

嘴上還不停歇:“師尊你雖然說疼,但你那表情著實看不出來,師尊是如何修煉得能這般不動聲色呢?”

“習慣了。”林凈染道。

他獨居無尋處八十多年,常常連個活人也見不到,一年到頭開口說話的次數屈指可數,更別提情緒上會有波動,神情自然也全一個樣。

雖然會出去收怨靈,但他不受幻境影響,見慣了無可奈何的悲慘之事,也只會更無動於衷。

只是這一年確實大不相同,就今夜的情緒更疊,怕是他幾十年從未有過的……

陳洗之前沒給人包過傷口,手生得很,他憑記憶學著師尊在皇宮給他包紮的手法,纏來纏去總覺得不滿意。

最後差不多給師尊整只手都繞上了,才生疏地打了個醜醜的結。

雖然沒有師尊包得立正,但應該也可以吧……

看著師徒二人手上都負了傷,還皆在左手手心,陳洗沒來由地產生一種宿命感。

或許,他和師尊的相遇,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師尊,你以後若是心中有氣,大可怒罵、摔杯、砸桌椅,甚至將房頂掀了也可。莫要這般折騰自己,只會親者痛仇者快。”

林凈染點點頭:“以後不會了。”

陳洗發現師尊一直偏著臉,不看過來。

他不知林凈染心裏翻湧過的驚濤駭浪,猜測定是師尊因生氣弄傷了自己,覺得有損威嚴,不好意思了。

陳洗想緩和氣氛,便眼珠一轉,笑問:“師尊,你為何不敢看我?莫非是發現自己喜歡上我,羞愧難當了?”

林凈染心頭猛地一震,差點施法讓自己原地消失,幸好他的心態比方才好了許多。

聽出徒弟在開玩笑。

他看過去,只見陳洗衣襟開得更大了,那一片白嫩細膩的肌膚刺得他忙撇開眼。

林凈染沈聲道:“將衣衫整好。”

陳洗這才發現裏衣的領口開了些,難不成是因為這個,師尊才一直斂眸回避?

他無奈地笑了笑,看來師尊真的在很好地踐行非禮勿視的原則……

“兩個大男人,這有什麽的?”陳洗說道,“師尊你又不是沒看過,剛進靈豐門那會兒,我和方長老起沖突,被踢了一腳,你還主動提出讓我脫了上衣,給我……”

“不要說了。”林凈染打斷。

他好不容易忘卻那抹勾他瘋魔的白,這一下又想了起來……

他只敢看向遠處,不敢閉上眼,怕忍不住在腦海裏描摹。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默念清心咒,希望能早日將這不該有的雜念拋出去。

見師尊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陳洗十分不解,也沒必要如此吧……

不過多露了點鎖骨,這般反應,著實有些迂腐了。

想著,他拉上衣襟,道:“師尊,我現在整好衣衫了,那你看看我吧。”

一聽此話,林凈染才慢慢轉過頭。

陳洗的手還拉著衣襟,見人看過來,他狡黠一笑,直接將左側衣領扯下肩頭,露出了大半邊赤/裸的身軀。

林凈染呼吸驟停,再也無法移開視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