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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章 同床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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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洗無意糾結此類虛無縹緲的問題, 但他總覺得除卻外界的因素,師尊同時也在自我壓抑——

對什麽都淡淡的,從來沒有大的情緒波動, 一開始心疾發作偏要咬牙強撐著。

尋常人的七情六欲在師尊身上根本看不見, 明明和掌門同輩, 現在人家的孫女都這麽大了, 而師尊還不曾有過道侶。

回想起方才的話,陳洗發現師尊對自身天賦有很清晰的認知,明白擔負著什麽,同時也坦然地接受了所謂的“使命”。

世人皆道青玉仙尊冷情冷性, 但他覺得師尊的冷情冷性並非天生,更像是寧願畫地為牢的自我圍困。

這麽多年,師尊生命裏大概只有修煉和收怨靈,猶如一具完全為修仙而生的軀殼。

可本質上師尊還是人, 壓抑太久,一旦瘋起來恐怕會比誰都瘋。

其實陳洗還挺想看一看師尊失控的模樣,不過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怎麽呆了?”

聽見詢問,陳洗回過神,看硯臺上沒了墨, 繼續動手輕緩地研磨。

剛才二人閑聊又說到幻境,師尊借機多教了些清心的法子。

陳洗想起那祛邪符還挺好用的,便自告奮勇磨墨, 拜托師尊再畫幾張, 有備無患。

磨著磨著又想起師尊一開始的那一番話, 不由得走了神。

看著朱筆落於黃紙上, 留下一道道濃重而淩厲的筆鋒, 陳洗笑道:“師尊寫字用筆輕巧, 畫符倒不留半分力。”

林凈染沒擡眼,繼續手上的動作:“用筆愈重,符紙功效愈佳。”

“原來如此。”

最後一筆完成,林凈染擱下筆,將畫好的符紙收拾到一起遞給徒弟。

陳洗看著這厚厚的一疊,不禁失笑,這怕是近百張了吧。

他原本只想讓師尊畫幾張祛邪符,沒想到師尊硬是各種各樣能想到的符都畫了,什麽瞬移符、招水符等等,一邊畫還一邊介紹功效和禁忌,足足畫了一個多時辰。

可事實上他已完成下山試煉的任務,等師尊處理完皇城的事,約摸就能一道回靈豐門了。

師尊一口氣畫這麽多,著實有種天涼了母親擔憂孩兒衣衫不暖的意味。

陳洗能明顯感覺到師尊對他的好,而且師尊雖然嘴上不說,但行為表現得很直白。

比如怕他下山不夠盤纏,直接塞給他尋常人能用幾輩子的黃金,還有現下給他畫了百來張的符紙。

有時陳洗忍不住妄想,這些好裏會不會夾雜著幾絲喜歡。

思及此,他拿著符紙的手一緊,看見師尊手上因畫符紙沾染了一些紅,忍不住開口問:“師尊……從未喜歡過人嗎?”

聽言,林凈染疑惑,反問:“為何突然問此事?”

陳洗反應過來自己多嘴了,憨笑一聲,掩飾道:“只是忽然想起這個問題……”

林凈染只道:“天色已晚,該就寢了。”

“師尊,”見人不回答,陳洗欲追問,幸好及時剎住,他低頭去看手裏的符紙,補救道,“多謝師尊。”

說完不由得在心裏長嘆一聲,若是換做別人,他沒準早就沖上去告白了,何故磨磨唧唧、扭扭捏捏如斯……

可他偏偏喜歡上的是師尊啊,一旦貿然舉動,日後只會讓兩人陷入更無解的境地吧。

“還不來就寢?”

聽見師尊催促的聲音,陳洗擡眼看過去,師尊正站在床邊看著他,而床上放著掌櫃貼心準備的兩個枕頭和兩床薄被。

這、這是要睡一張床的意思?

一想到這,陳洗憑空咽了口水,腦海裏不禁浮現出幻境中那些顛鸞倒鳳的畫面……

不行!

絕對不行!

陳洗忙推辭道:“師尊,像以前那般,我、我睡榻上便好。”

雖然之前在無尋處他偶爾會留宿師尊房中,但都是一人睡榻一人睡床,從未有同床共枕的時候。

聽言,林凈染明顯臉色一沈,盯著陳洗,過了一會兒才道:“你還在因為幻象對我有嫌隙。”

“不是……”

陳洗無奈,他編造的看見了男師娘的說法明明天衣無縫,沒想到最後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

見師尊一副受傷的神情,陳洗索性破罐破摔,應了聲好,洗完漱便窩進床的裏側,認命地將被子一裹。

他閉上眼心裏忐忑,聽著床邊的腳步聲漸近,陳洗一邊深呼吸一邊告誡自己要淡定。

可身畔沒有預料中的下沈,師尊好像在床前停了一下,又走遠了些。

陳洗不解,坐起身一看,師尊竟抱著薄被和枕頭要往榻那處走去。

什麽鬼??

敢情是他誤解了……

師尊只是催他睡覺,壓根沒有要同床的意思……

陳洗已手快將人的衣角拽住,見師尊停下腳步回頭看,他問道:“師尊你不睡床嗎?可哪有弟子睡床,師尊睡榻的道理?”

“無礙。”

“不行。”

本來陳洗已做好同床的心理準備,沒想到是自己會錯意了,羞澀的情緒一下子蕩然無存。

他不禁開始較勁,偏要將人留住,便道:“師尊也睡床吧,兩個大男人睡一起又沒事。”

說著,還搶過林凈染懷裏的枕頭放了回去,見人站著不動,陳洗直接彈指熄滅了蠟燭,儼然一副沒得商量的做派。

室內隨即陷入黑暗,陳洗一時看不清師尊的神情。

只聽見一聲無奈的低笑,他被輕推回床上,接著,身旁有人躺了下來。

有夜色的掩護,陳洗偷偷笑了。

漸漸的,眼睛適應了黑暗,借著微弱的光亮,他能勉強看清師尊的模樣。

此刻,林凈染正平躺著,閉上了眼像是睡著了。

四周安靜,陳洗靜靜地看著師尊的睡顏,小心翼翼地放緩了呼吸。

過了好一會兒,他覺得師尊大概真睡過去了,輕嘆一聲,用極低的聲音感嘆道:“唉,也不知道師尊會喜歡什麽樣的人。”

“我也不知。”

突如其來的回應讓陳洗心頭一緊,師尊說著睜開了眼,還偏過頭來看他。

那眼神裏好像藏了一片霧,籠罩在陳洗的心間,似乎還帶著些清晨林間的水汽。

陳洗覺得自己大概是走不出這迷霧森林了。

他用笑來掩飾略帶微妙的氣氛,岔開話題道:“師尊原來沒睡啊。”

林凈染問:“怎會發出那般感慨?”

“想起了幻境中看見的假師尊和假師娘,突然心生好奇,”陳洗依然用這個借口,既然話被人聽見了,他索性再問,“師尊活了快百年了吧,就沒有喜歡過人嗎?”

林凈染不假思索:“沒有。”

“果然如此,”陳洗笑了,避開那道視線,“師尊真是天生的修道者啊,靈豐門創立以來還未有過飛升成仙的例子,想來師尊會開創歷史。”

“為何不開心?”

沒想到師尊這都能聽出來,陳洗擡眼看過去:“我不開心,因為我知道我喜歡的人永遠都不會喜歡我,如果師尊遇到這種事會怎麽做呢?”

林凈染沈默一會,才沈聲道:“忘了。”

“就知道師尊會這樣說,”陳洗不滿道,“可是我忘不了,也不想忘。”

林凈染盯著徒弟看了好久,最後移開眼問:“那人是誰?既然忘不了,我去將人綁來,你們好做個了斷。”

聽言,陳洗忍不住笑出了聲,邊哈哈大笑邊搖頭:“師尊,此非君子行徑啊!”

林凈染:“我本非君子。”

“不不,師尊就是君子,”陳洗覺得那番話也太好笑了,搞得他都笑出了淚光,他賭氣似的一把抱住林凈染,“師尊,我失戀了,我不開心,你快安慰安慰我吧。”

突然被抱住,林凈染的身子難免僵直,但他沒有反抗掙紮,還盡力調整呼吸放松。

聽徒弟話裏話外的意思那人恐怕並非良人,他欲言又止,因為歸根結底這終究是陳洗和喜歡的人之間的事,作為外人也無法再多說些什麽。

林凈染在心中輕嘆一聲,大概是受徒弟的情緒感染,他莫名也有些不開心。

他一只手順勢握住陳洗的手臂,另一只手伸出去隔著薄被輕撫徒弟的背以示安慰。

若非良人,便盡早忘了吧。

陳洗感受到師尊的安撫,不由得緊了緊擁抱。

剛才看著師尊的眼神,差一點,差一點他就說出來了。

但他還是慫了,因為他發現他和師尊之間不止橫亙著魔域和靈豐門,還有徹頭徹尾的謊言、欺瞞與利用。

先拿到赤蓮子再說吧,陳洗決定。

畢竟現在這個狀態也不錯,至少,他還能毫無顧慮地抱著師尊。

有師尊在旁,陳洗格外安心,不一會兒便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房中一時只傳來陳洗均勻的呼吸聲,感受到摟住他的力道在漸漸變小,林凈染手輕輕一使勁將人摟緊了些。

月光透過窗戶悄然而至。

月色下,林凈染好看的雙眸還大睜,猶如兩顆黑曜石泛著神秘的光亮。

此刻,他正面容嚴肅地望著床上方的木雕。

他睡不著。

繞是他再怎麽分析,也猜不出小洗喜歡的人到底是誰。

會是淩傲月嗎?

可看著不像,二人更像是好朋友,小洗甚至在人家哭得梨花帶雨的時候笑出了聲……

他也不知為何自己不睡覺,卻一直在猜小洗喜歡的人是誰,但他就是想知道。

是誰呢?

若是小洗來靈豐門前便熟識的人,那他確實猜不出來。

算了,不想了,睡吧。

林凈染閉上了眼。

沒過一會兒,他又睜開了眼。

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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