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雖然分了, 但是離過年卻還差幾天, 牛家村今天是沒人吃肉的, 就連平時大手大腳恨不得有什麽好吃的都直接吃了的牛鮮花都沒動, 把肉凍上了存著, 等著過年的時候才能吃，那是一種儀式感, 一種在貧窮年代顯得格外正式和珍貴的過節儀式, 大家不約而同的遵守著這個不成文的約定。

但是, 也有例外, 牛大國家就是個牛家村當晚唯一的意外，發了肉的當天晚上他家屋裏就飄出了肉香，第二天，牛招娣的娘逢人便說，今年的豬肉是真好吃，又肥又嫩, 比去年的還好吃。大家都笑笑不說話，因為誰都知道，她家的肉, 除了牛大寶，誰都甭想碰。

放在以往, 牛家村誰家吃肉的事情也算一大新聞，大家咋也得當個新聞似的說上一天，可是今天不同，一大早的, 牛家村就發生了一件大事，消息迅速的傳遍了整個村子：據說一個穿軍裝的男人騎著自行車去牛鮮花家了！男人！自行車！

這事可大發了，一來，牛鮮花真的在城裏有男人了！二來，那人是騎自行車來的！這兩樣，隨便哪樣拿出來，都能是牛家村的一個景，更別提二者合二為一的大戲了。

牛鮮花家其實是住在靠近村頭的，離進城的大路並不遠，如果騎自行進來，其實並不需要驚動多少戶牛家村人家就能到。但是好死不死的就是這麽悲劇，警衛員小張根本不記得牛鮮花家的位置，上次就來了那麽一次，小張騎著自行車在牛家村繞了兩圈，最後暈頭轉向的在熱心的或者八卦的村民們的指引下，找到了牛鮮花的院子。這樣，整個村都知道了。

牛鮮花被院子外的聲音吸引了註意力，掀開門簾探頭一看，土坯墻的外面探頭探腦的站了烏央烏央的一大堆人，門上還有敲門聲。

這是又怎麽了？

牛鮮花開門，小張推著一個自行車站在門口，“鮮花姐，這車是我們連長讓我給你送過來的。”

牛鮮花看著門口的自行車和外面的人，門口的人們踹著手熱鬧的討論著，都聽見了小張的話，呀呀，這牛鮮花成了村裏第一個有自行車的人。

牛鮮花把小張和自行車讓進來，“你們連長是？”

小張把自行車停在院子裏，笑笑，“哦，就是我們老旅長的小兒子，劉建設，他說為了方便您進城給我們老首長看病。”

小張這冰天雪地的從城裏騎車過來，又在村裏繞了那麽久，停下自行車就站在院子當中凍的直搓手跺腳。牛鮮花急忙掀門簾讓他進屋，倆人進了屋，門外看熱鬧的人都忍不住都沖到牛鮮花家院子裏來，對著自行車上摸摸，下摸摸，討論著自行車的魅力。

屋裏牛鮮花往爐子裏添柴火，小張在旁邊烤火，一邊說著老旅長的病情，說是老爺子身體恢覆的不錯，經常聲如洪鐘的在家裏訓斥小兒子。

牛鮮花笑著說，“這有了自行車方便了，俺有空就會進城再看看老旅長的，過年就去。”

小張從窗戶上探頭看著外面的人笑笑，“鮮花姐，這自行車可太難弄了，我們連長回去托了好多人才從上海弄了一張自行車票，這不今天剛從店裏提出來就讓我騎著給您送來了。”

“那你替我回去好好謝謝你們連長。”

“其實我們連長挺孝順的，就是為了讓您經常去看看我們老旅長的病，這自行車別說在你們牛家村是頭一輛，就是在城裏，也沒幾家人家有的。”

牛鮮花點頭如搗蒜，她當然知道，物資這麽缺乏，農業產品尚且供給不足，工業產品那就更是了。

妞妞怯怯的站在一邊，看著這個穿軍裝的陌生叔叔，“叔，這車是給俺家的麽？”

牛鮮花轉頭一看，牛犢在旁邊推著妹妹的背，眼睛滴溜溜的看著小張，一看就是他攛掇的，自己不敢問，攛掇妞妞問。

小張看著兩個孩子笑了，“這就是那對兒龍鳳胎啊。”然後笑著摸摸兩個孩子的小臉，故意用孩子氣的聲音，“是啊，這自行車以後就是你們家的了，讓你娘帶著你到城裏玩啊。”

聽了小張的話，妞妞還沒反應呢，小牛犢眼睛一亮，哦一聲歡呼起來，“俺家有自行車啦！俺家有自行車啦！”妞妞看著牛犢這麽高興，也跟著蹦跶。

牛鮮花和小張都笑了，看來無論什麽年代，男孩子們對車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興奮勁兒。

“對了，我們老首長還說讓您帶著孩子去城裏玩。”

牛鮮花一聽這肯定是王老太的主意，老太太上次就說了，特別想看看這對兒龍鳳胎，讓她有時間把孩子帶去讓她看看，牛鮮花笑著答應著。

牛鮮花家徒四壁無以為報，從屋裏翻出最後兩包煙絲，也不知道這小張抽不抽煙，“小張，姐也沒啥值錢東西，這兩包煙絲是姐自己炒的，雖然趕不上你們部隊裏抽的，你就拿上吧，一包給你，一包給你們連長，替俺說，俺謝謝他。”

小張不好意思收，推脫著，牛鮮花把煙絲硬塞到他懷裏，“別推了，你要是不抽煙你分給你們戰友，放在俺這俺也不抽，本來就是給你們做的。”

話說到這份上，小張就勉為其難的收了。中午牛鮮花做了飯留小張吃了飯，小張騎自行過來的，知道距離城裏很遠，下午還要在雪地裏走一下午，也就不客氣的坐在桌邊吃了，吃完飯，掏出二兩糧票放在牛鮮花桌上，牛鮮花急忙拿起來要還給他，小站站起來說，“姐，你也別為難我了，我們解放軍不能拿群眾一分一線。”那筆直的身影和倔強的軍人脾氣，牛鮮花只好笑了笑，“好吧，這次就算啦，下次可不能這樣。”

吃完了飯，小張就要上路了，牛鮮花把小張送到回城的大路上就折回來了，放兩個孩子在家，牛鮮花也不放心，今天自己這小院子裏就沒消停過，一直有人來參觀，更成了村裏小孩子們的聚集地，畢竟，誰都想看看這自行車到底長啥樣。

一路上牛鮮花喜滋滋的，這下進城就方便了，過年還能去給老首長他們拜個年，順便買點書回來，冬天在家教兩個孩子讀書。牛鮮花正盤算著呢，回來卻被院子裏亂做一團的樣子嚇了一跳，毛驢娘沖上來，“鮮花，快點，你家小叔子和你家牛犢打起來了。”

牛鮮花一聽牛犢跟人打架，“啥？”這小叔子是誰她還沒來的及過腦子，她急匆匆的撥開人群，一看，牛犢子和牛四娃在院子裏扭打在一起，自行車倒在一邊，妞妞在旁邊哇哇的大哭。

小牛犢謹記上次牛鮮花的教誨，使出吃奶的勁兒來跟牛四娃打，但是牛四娃畢竟是大孩子，力量上本來就有懸殊，所以即便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也只是和牛四娃打的不分伯仲，牛鮮花把兩人分開的時候小牛犢還狠狠的踹了牛四娃一腳。再看，灰頭土臉的倆人都掛了彩。

牛鮮花把上面的牛四娃拽起來，大喝到：“咋回事！”

“咋回事，你個當嫂子的欺負小叔子，還好意思問咋回事。”牛鮮花放開抓著牛四娃的手，擡眼一看，是她的老對頭婆婆張桂芬。

牛鮮花不知道這張桂芬是一直在人群中看著倆孩子打架不出手，那樣子滿臉都是莫名其妙的占著理的樣子。她走過來把兒子搶回去數落到，“你來這掃把星家幹甚，挨了她家都要倒黴的，你看看這，這被打成甚樣兒了！”牛四娃有了娘的庇護，這才扯著嗓子哭起來，尖銳的難聽嗓音像是一只挨宰的公鴨。

牛犢子倔強的梗著脖子在旁邊跟牛鮮花辯解，“是四娃把俺家自行車推到的，俺才打他的。”

牛四娃邊嚎邊說，“俺嫂子就是在外面找了野男人！要不哪來的自行車！”

牛鮮花都不敢相信這話從一個孩子嘴裏說出來，再看旁邊張桂芬甚是滿意的嘴臉，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的傑作。

牛鮮花冷笑一聲，大喊一聲：“別嚎了！”幾個人嚇得住了嘴。

牛鮮花插著腰沖著兩個混蛋母子，“誰他媽的是你嫂子，俺早跟你們一家王八蛋沒關系了，你要是再敢來搗亂，俺見你一次打你一次！打到你娘都認不出你來！”

牛鮮花這麽強硬。

張桂芬是什麽人？苞米掰兩半兒，也是個茬子。扯著嗓子喊，“你個掃把星你說甚？你看看把俺娃打的，都流血了，你賠！你賠！”

牛鮮花也沒理她徑直走接過去，嚇得張桂芬抱著孩子走到一邊。牛鮮花把自行車扶起來，指著因為摔倒弄下的的一個凹坑，“你先陪俺的自行車吧，你看這，都不能騎了，這是你們四娃給弄得，全村人都看見了。這自行車也不貴，你就賠個五十塊錢修車錢。”

張桂芬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你做夢你，五十塊錢！你可真敢開口！”

“咋啦？咋不敢開口？就得五十塊錢，全村人都看見了，是不是大夥？你們給評評理，剛剛是不是牛四娃推到的俺家的車？”牛鮮花轉頭問大夥。大夥本來今天就是來看自行車的，怎麽可能沒看見呢，紛紛點頭。

“看吧，賠錢！”牛鮮花伸出一只手來。

張桂芬看著周圍人的態度，氣的說，“看找了個野男人看把你嘚瑟的，不要臉的貨。”

有事沒事又提這話題，還當著孩子的面，牛鮮花看看牛犢和妞妞一臉委屈的看著她，一想剛剛可能就是因為這個，牛犢才上去跟人打架的！

這牛鮮花要再不拿出個態度來，以後孩子也沒法教了，牛鮮花停好自行車冷靜的走上前去，看著一臉橫肉的張桂芬，姑奶奶活了一世了，千年的狐貍了還怕你這老妖精？擡手就啪的給了她一個大嘴巴，又脆又響，還是牛鮮花先動的手，院子裏一陣安靜，誰也沒見牛鮮花這樣過。

“俺今天就說一次，俺沒找野男人，要是讓俺再聽到有誰傳閑話，咱們就試試！”話說的擲地有聲，理直氣壯。

張桂芬被打蒙了，怎麽也沒想到牛鮮花會先動手，被結結實實的打了個響亮的耳光，還是在這麽眾目睽睽之下，面子早掛不住了，羞憤不已，就要跟牛鮮花拼命。

牛鮮花再怎麽說也年輕，這樣扭打張桂芬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剛剛孩子打架也就算了，現在大人也打起來大家一窩蜂的上去把兩個人拉開。張桂芬娘倆，都不站理，戰鬥力還不行，簡直就是送上門來送挨打的。

戰爭以牛鮮花的慘勝告終，但打架畢竟是不光彩的，也太不符合牛鮮花性格了，但對付這胡攪蠻纏的人，就得以暴制暴，最有效！牛鮮花那厲害起來不是人的樣子傳遍了整個村子，因此，關於牛鮮花找野男人的閑話也少了許多，起碼後來，牛鮮花再沒聽過。

作者有話要說： 6號開始日萬，我要攢攢攢，攢存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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