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1章 鯊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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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機艙裏等著乘客們一一落座時,許超龍刷到了 C 市警方情況通報的微博,周青卸載微博了,他便把手機遞給她看。

“王某某……”周青呵呵幹笑兩聲,繼續讀:“經公安機關調查,綜合現場證據、被害人陳述、其他證人證言等證據,王某某的行為涉嫌構成猥褻罪……目前該案正在進一步開展深入調查,警方將堅決一查到底,對此類犯罪事件將依法嚴厲打擊……猥褻罪是判多少來著?”

沒等許超龍回答,周青已經打開百度搜索了,看著看著皺起眉頭:“猥褻未遂才五年以下,還可能從輕……媽的不是吧,之前有個外賣員偷抱小女孩,才判十五天?!”

漸昂的聲音引來前排乘客的回眸,周青清了清喉嚨,壓低聲音:“要是我當時有察覺不對勁第一時間報警的話,那就……”

許超龍打斷她:“哪有那麽多‘要是’和‘如果’?你已經做得很棒啦,天有眼,他自己做了壞事終會有報應的,就算不是這次也會是下次。”

他拿回手機,搭在她肩頭的手掌拍了拍:“翻篇了翻篇了,回去後安心過你的小日子,他要敢再出現在你面前,我就派店裏的高矮胖瘦四大金剛上場,給他套個麻布袋打一頓……哦還有一個雷伍,還能派雷伍咬他。”

聽他越說越離譜,周青氣笑,拍了他手臂一巴掌:“我要去跟飛燕投訴,說你把雷伍說成哮天犬了。”

“嗯?這麽說,飛燕豈不是二郎神?”許超龍也樂了,鳳眸笑成細長弧線。

周青看了他好一會,腦袋噗通斜倚在他肩膀,嗯唔了一聲:“我困了……”

“那睡一下,到家了我喊你。”

周青一下子就睡了過去,睡得沈,連飛機起飛時的推背感都沒能喚醒她。

這次她沒有夢見那腥臭黏濕的魚砧板了,沒有砍斷她脖子的大菜刀,魚缸裏的水變得很清澈,缸底鋪滿七彩玻璃珠子,在她魚尾尖尖映出絢爛彩虹……

在回市區的高速公路上,周青接到了張蓮打來的電話。

母親說,那天險些被王言旭糟蹋的那姑娘打電話給她道謝。

那金棕卷發的姑娘叫阿湘,不是本地人,樓下的房子是租的,兩個月前認識了住樓上的王言旭,也認出了他是視頻平臺上很紅的 KOL。

恰好阿湘是個獨立美食 vlogger,也有當主播,但一直沒簽經紀公司或平臺,小有名氣卻遠不及大紅大紫,一開始她想著和王言旭搞好友鄰關系,指不定以後能沾點資源的光。

阿湘沒隱瞞過自己的感情狀況,朋友圈中常會出現異地男友的相片,這兩個月來兩人在電梯裏經常遇到,微信上也偶有聊天,熟稔起來後,有時阿湘包多了餃子燉多了牛腩,就會問王言旭要不要,要的話就留給他當宵夜,她自以為鄰裏關系還能發展成朋友或合作關系。

阿湘開玩笑地問過他,說大佬能不能帶帶她,她一個人像孤兒仔一樣拍攝剪片開播下播,賺的錢才勉強在這個城市過活。

王言旭說自己合作過的紅酒品牌商最近正想找美食 vlogger 合作,家裏還有一箱產品,問阿湘願不願意來試試酒,可以拍條小片給品牌運營看看風格合不合適。

後來就發生了那天晚上的事。

她一開始就留了些心眼,紅酒瓶塞是她開的,還不動聲色檢查過杯子。

王言旭也喝了,第一杯阿湘沒覺得有什麽問題,但第二杯開始,她便覺得神志不清。

她想起身離開,但那時已經手腳發軟,王言旭欺上來的時候,她用最後的理智抓住紅酒瓶砸到他頭上。

最終還是沒能逃開,王言旭把杯中剩下的紅酒都灌到她口中,之後她就幾乎沒了意識,而再醒來時人已在醫院。

警察跟阿湘說了昏迷後發生的事,她本來想當面謝謝張蓮,沒想到她已經動身回縣城了,只能通過電話道謝。

“不是,你說這小王八蛋是不是有病啊,怎麽整天要用這種方式跟人處對象呢?按道理說他長得好看,還能賺錢,有房有車,正正常常去交個女朋友不行嗎?肯定有不少姑娘喜歡他這類型的吧?可他非得用藥迷暈人家是怎麽個回事啊?”

周青的手機連著車內藍牙音響,老太太納悶不解的聲音灌滿車廂,兩夫妻互看一眼,許超龍很快看回眼前寬敞公路,聳了聳肩,不屑地用氣音說,說不定還真是有些什麽難言之隱呢。

難男同音。

隱約有什麽畫面在周青腦海中一閃而過,但她沒抓得住。

她問張蓮:“那阿湘的案件有沒有新的進展啊?”

“哦對!有好消息!”

張蓮的聲音突然激動起來,比廣場舞小姐妹們推薦她站領舞位置時還要開心:“那姑娘的手機原來一直開著什麽錄音軟件,把王言旭的聲音全錄進去了!那臭小子這次可算是逃不掉了!”

頂流網紅的視頻號被封禁,微博拒絕評論,淘寶上有掛他相片帶貨的商家都出了聲明,說將與劣跡 KOL 不會再有任何合作關系,還有“熱心群眾”將王言旭接過營銷的品牌和商品都整理了出來,仿佛等這一天等了許久,要把他從神壇頂端拉下來,折了他的羽翼,讓他再也無法飛起來。

沒人在乎王言旭的違禁藥物是從哪裏來的,沒人過問那受害者如今情況如何,更沒人問還有沒有其他受害者。

和許多轟動一時的社會新聞一樣,知名網紅涉嫌猥褻意圖強奸的新聞也就占據了一兩天熱搜,石頭在湖面蕩開幾圈漣漪,等它緩緩往湖底下沈時,湖面就會恢覆平靜,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模樣。

“這事就這麽完了?那也太便宜他了。”許飛燕不停刷著微博,貝齒憤憤不平地咬著檸檬茶的吸管。

她和雷伍剛準備去店鋪檢查裝修進度,正好趕上工人們放飯午休,他們就先到上次“相親”的隔壁茶餐廳吃個碟頭飯。

周青從 C 市回來的那天就找她談話,她以為是聊孩子家庭的事,結果不是,是另一件周青遭遇的難以啟齒的事情,許飛燕才聽到一半已經氣到腦門發脹,恨不得立刻舉起鍵盤加入網上謾罵的隊伍中。

她沒跟雷伍說嫂子其實是受害者之一,表現得自己只是一個對這種事情鄙夷到極點的路人。

“那也沒辦法,誰讓現在的社會問題那麽多,每天都有新的話題,新聞還一個比一個勁爆,網民就像一條條每天都在餓肚子的鯊魚,一聞到血味就一窩蜂沖過去,吧唧吧唧一通亂咬,接著等聞到下一滴血的味道,就松了口,又一窩蜂沖到另一塊食物那去。”

雷伍把燒鵝髀最下方連著骨頭的那塊腿肉夾起,放到許飛燕的窩蛋免治牛肉飯上:“至少他現在的事情有被曝光出來,而且他好歹算個名人,如今成了過街老鼠,可那些沒被曝光的受害者又有多少,你和我都不知道。”

許飛燕把瓷盤推到桌子中央,舀了幾勺鹹香牛肉末到雷伍盤中,左右環顧見周圍沒人,才細聲問他:“你們之前裏頭有這類的犯人嗎?說強奸犯在裏面的待遇是最慘的是嗎?”

“你想想就大概知道了,誰能待見得了這種?一個個都是有老婆有小孩的,尤其是碰小孩子的那些人渣,牙齒都要讓人打爛的……我的屋子是沒進來過這種,要有,估計那群大老爺們就坐不住了。”雷伍翻了個白眼,阻止她再舀肉醬:“好了好了,你把肉都分給我了你吃西北風啊?”

“那如果,我是說如果啊……”許飛燕嚼著牛肉飯,腮幫子鼓鼓:“如果遇上事的是我,那你會怎麽做哦?”

“我不回答這種假設性的問題。”

“只是如果!”

雷伍呲了一聲,調侃道:“那我們又要隔著玻璃才能見面了,每個月就跟那什麽牛郎織女一樣,這次可能也得坐上十來年。哦,對了,前提還是你得先跟我結婚,是你自己說過的,‘現在探視管得很嚴,像普通朋友這樣的關系是沒辦法取得探視資格的’喲……”

他故意掐緊嗓子,學許飛燕的語氣說話。

許飛燕被逗樂,桌子下踢了他一腳。

到底有設計師監工,經過短短十天,店鋪的裝修已經初具雛形,兩人基本每天都會過來看一眼,以便與設計師和施工隊伍及時進行溝通,許飛燕也會將試做的多出來的甜湯帶來給師傅們當下午茶點心。

如今整體結構和樓梯已經完成,水電布線也完成了,目前瓦工進場,今天開始鋪廚房和洗手間的瓷磚。

許飛燕在樓梯上上又下下,想象著這溫暖的小店會陸續迎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她在廚房忙碌一整天,偶爾透過開放式的玻璃窗口往外看看,就能瞧見客人們臉上的笑意……

雷伍從廚房走出來,餘光看見許飛燕站在二樓夾層邊緣,那夾層還沒封墻,他趕緊皺眉提醒:“你往裏挪一點,別等會摔下來。”

許飛燕心情不錯,開玩笑地問他:“這高度,我跳下來你能不能抱住我呀?”

“來來來,你試試看。”

夾層離一樓地面也就兩米五左右高度,雷伍伸長了手臂也就還差一點就能夠著許飛燕,他說著說著已經擼起了衛衣衣袖,露出結實的麥色小臂,作勢真的要去抱她。

今天剛來的瓦工師傅不清楚他們的關系,笑著打趣道:“你們小夫妻這麽恩愛,將來這甜湯店開起來生意一定紅紅火火。”

許飛燕不明白這兩者有什麽關系:“為什麽恩愛就會紅紅火火啊?”

師傅笑道:“小兩口感情甜得跟糖一樣,做出來的甜湯豈不是甜得客人入心入肺?那生意必須得好啊。”

監工的設計師給師傅解釋店主兩人只是男女朋友關系,師傅也是個爽朗人,堅持說那肯定也好事將近。

雷伍自己不抽煙,但該有的禮數必定不少,他給瓦工遞上煙,笑得樂呵呵,說承你貴言啊師傅。

無論店鋪的事情多忙,他倆每天下午依然會準時去幼兒園接朵朵。

許飛燕一直用的電動車其實是跟他哥借的,她最近想要另外買一輛,把電動車還給許超龍,方便哥嫂接送小孩。

恰好雷伍也準備買一輛電動車。

因為上個禮拜有一天許飛燕來月事,從一早開始肚子就不舒服,送完朵朵回家後她躺在床上面色青白,雷伍便自告奮勇舉手申請下午放學去接朵朵的任務。

朵朵見到是雷叔來接倒也沒太大排斥感,雷伍騎的是共享助力車,朵朵能站在他身前腳踏的那一塊小空間,手扶住車頭,其實路上挺多家長都會這麽載小孩,但偏偏那天交警嚴查,逮住了雷伍說共享助力車不能這麽載小孩,而且沒有頭盔也很危險。

雷伍真誠認錯,交警罰他穿熒光小馬甲在斑馬線舉小旗子,舉了十五分鐘才放他走。

兩人從店鋪離開後就去了趟小牛實體看車,最後一人挑了一臺,雷伍的是黑灰色,許飛燕的是珠光粉,但沒有直接在實體買,因為網上旗艦店買能便宜好幾百塊錢,等送到門店再上門自提就好。

三點五十分,兩人準時到了幼兒園門口,不少家長已經候在鐵門外,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

雷伍下意識地朝人群最外圍的地方掃視一圈,目光驟停,眉心蹙緊。

他又看見了第一次來幼兒園時遇上的那個保安阿伯,就是許浩說跟他關系挺好的那位,但元旦前那次文藝匯演,保安阿伯不在了,上個學期直到放寒假,雷伍都沒再見過他。

反而是這學期開學後的下午放學時,雷伍不時會在幼兒園附近看見他,阿伯穿著不知多久沒洗的黑棉外套,胡子邋裏邋遢的,眼神有些渙散,像是人在夢游狀態中,不知不覺就行到此處。

雷伍在獄中見過太多類似的眼神,是對未來沒了希望、日子得過且過的眼神。

許飛燕見他不走,拉拉他手指:“怎麽了?”

雷伍回神,搖搖頭說沒事,再擡眸時,那位阿伯已經不見蹤影。

見到幾個點頭之交的媽媽,許飛燕主動跟她們打招呼,幾人也扯起笑回應她:“啊,朵朵媽來啦。”

幾人的眼珠子似乎是對著許飛燕,但其實都偏往“朵朵爸”那邊,飛快從他頭頂掃視至腳上,接著又飛快移開目光,繼續小聲窸窣她們剛才的話題。

許飛燕跟她們沒熟到能嘮家常的那種程度,沒把幾人的微小異常放在心上。

可雷伍有。

當其中一位媽媽的眼角餘光第四次與他對視上的時候,雷伍有預感,鯊魚聞到血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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