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6章 困獸

關燈
困獸般的咆哮從手機張牙舞爪地竄出來,許飛燕站在許超龍身邊都能清楚感受到胡軍的掙紮。

她朝許超龍攤開手,示意許超龍把手機給她,做了個口型:我跟他說說吧。

許超龍搖搖頭。

這個時候的胡軍,肯定最不想讓許飛燕見到他這麽狼狽的樣子。

許飛燕沒有堅持,但也沒離開,聽她哥對胡軍說,“這樣,你先忙你的事,開車要小心,不要心急。至於你阿姨這邊,讓我幫你這一次,之後我就不插手了,行嗎?”

那邊胡軍安靜了一會,講了句什麽,沒剛才音量大,所以許飛燕聽不清。

但她哥低下頭看了她一眼。

胡軍弓著背,額頭抵在方向盤上,聲音挫敗又不甘:“哥,我不想讓燕姐知道這些破事,太窩囊了太難看了……”

許超龍想對他說這不窩囊也不難看,終是化成一聲輕嘆:“我知道了,放心吧,沒多大的事,這次就交給我吧。”

胡軍與許超龍共事多年,知道他的性格,要是胡軍阿姨沒有來到他面前,他還可以當不知情,但人都來了,許超龍鐵定沒辦法袖手旁觀。

“一般……爛賭鬼他不會賭太大,欠錢到一個金額他就不敢再繼續加碼了……既然喊了那女人來要錢,都是虛報了金額的,譬如她說要三千,那就給她兩千就可以了……”

胡軍吸了吸鼻子,啞聲繼續說道:“龍哥,這錢我肯定會還你的。”

許超龍被他這麽一大段邏輯清晰的分析惹笑,只不過更多的是心酸:“那肯定的,我才不白幫你,在你工資裏扣,分期幾個月,正好你別拿錢去充手機游戲了。”

胡軍眨走眼裏的水分,嘟囔道:“我有存錢的,回去我就還你。”

許超龍笑了笑:“行行行,知了,掛了。”

最後還是叮囑他幾句開車要小心,才掛了電話。

“怎麽樣?胡軍讓我們幫他嗎?”許飛燕急忙問。

“他肯定不大願意,但人都找上門了,我們不能不管。”

許超龍草草撓了把後腦袋,探頭朝院子裏看,很快縮回腦袋,壓低聲音:“這件事你盡量當不知情吧,他說不想讓你看到。”

許飛燕愕然,但很快反應過來:“胡軍要求的?”

“嗯,這小子腦袋就是一根筋,你要是對他沒感覺,就找機會同他說清楚,委婉點,別太直接了,怕小屁孩失戀了受不住打擊……”

許超龍嗤了一聲:“畢竟沒幾個人能像雷伍那樣,臉皮比墻還厚,能經得起你一次次拒絕的。”

臉皮倏地發燙,許飛燕睜大眼:“……你、你你剛才在廚房外面都聽到了?”

想想不對啊,雷伍剛才都沒有出聲,他哥怎麽能聽到的?

許超龍白了她一眼,他妹怎麽那麽容易讓人套出話來?

他邁腿往院子裏走,敷衍道:“沒聽到沒聽到,什麽都沒聽到。”

許飛燕紅著臉,跟在他身後一聲不吭。

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胡軍父親和阿姨的事。

許超龍拉了張塑料椅,坐在曹雙玉面前:“阿姨,你這次需要多少錢呢?”

曹雙玉一聽這句話,緊繃的肩膀終於卸了勁,顫巍巍豎起五根手指:“五……五千,但我只要四千就夠了,那邊一般都會報高一點……”

這個時候倒是實誠。

“阿姨,胡軍在我這幹活幹了挺久,家裏是什麽情況我也清楚,這次他不在,我可以做個主幫你。但這錢說到底也還是胡軍給的,希望你能明白,胡軍他出來後過得挺不容易,現在是真想挺起腰桿過日子,雖然不是你親生的,但他也還是有叫你一聲姨……”

許超龍的語氣越來越認真嚴肅:“我是不可能看著他又一次走上歧路,如果你們把他逼得狠,那我寧願讓他離開這裏,去你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畢竟他現在有手有腳,技術學得不錯,去別的城市也能養活自己,要脫離你們其實不難。”

見曹雙玉煞白了臉,一直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許超龍才拿出自己的手機:“我還是給你五千,你還四千,剩下一千你自己收著,買菜也好,買藥也好,不要讓他知道了……”

沒料到曹雙玉主動拒絕了,眼神空得連光芒都沒有:“只要我有錢買菜,他就會問菜錢是從哪裏來的……還是幹脆不要有比較好,這樣他也沒錢去賭了。”

兩兄妹相視一眼,最終許超龍給了她四千。

曹雙玉彎腰鞠躬道謝,連連誇胡軍有許超龍這樣為他著想的老板真是他的福氣。

許超龍哭笑不得,問她用不用陪她一起去領人,曹雙玉搖頭如撥浪鼓,忙道不用麻煩老板了。

雷伍一直站在一旁,直到婦人離開,他才動了動身子。

雷廣以前至少一個月得去一趟澳門,最密集的時候,幾乎整個月都在澳門度過,簽證來不及簽,就拿護照過關。

講真,他曾經佩服過雷廣的運氣,贏多輸少,而且輸得最多的一次,不過是把前幾日贏來的都還給賭場。

而當後來雷伍得知父親欠下巨額賭債時,他心中嗤笑,其實哪有那麽多好運氣,上天額外給你的,總有一天會全部收回去。

雖然胡父只要了四五千,跟當年他償還的金額根本沒法比,但本質上胡父和雷廣沒有區別。

他和胡軍也沒有區別。

雷伍回了回神,正想走去和許超龍說話,突然看見許飛燕轉身跑進了廚房裏,沒一會又跑了出來。

她懷裏抱著一袋什麽東西,直接從幾人中間穿過,朝鐵門方向飛快跑去。

“阿姨!阿姨!”許飛燕跑得很快,在路旁追上了曹雙玉,把那袋東西塞到她懷裏:“這些給你。”

曹雙玉有些恍神,攤開袋口,傳來濃郁的面包香。

袋子裏裝著幾個面包,看得出來是剛新鮮出爐的,捧在懷裏像一團團溫暖的雲。

“我想你可能餓了好久,剛才聽到……聲音了嗯。”

剛才給曹雙玉敷冰塊的時候,許飛燕聽見她肚子裏咕嚕直叫,她撓了撓鼻尖,再指指臉頰:“還有這裏,雖然時間有些晚了,但最好你還是用手機什麽的拍一下照片,保留一下證據……我不知道是誰動的手,但如果是胡軍父親動的手……”

聽到這句話,曹雙玉立刻焦急起來,不惜打斷許飛燕的話,急忙否認:“不不不、不是他!”

看見她這樣的反應,許飛燕更加篤定心中想法,但她叫不醒裝睡的人,而且以她的身份去介入胡軍的家事也有些尷尬。

她只能勸婦人一句:“阿姨,這種事就和賭博一樣,不可能只有一次兩次的,如果你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可以來店裏找我們,我們可以帶你去報警,去驗傷,也可以給你介紹律師……一直來找胡軍要錢,是解決不了事情的。”

曹雙玉垂首,臉上被胡偉甩耳光的地方又火辣辣疼起來。

胡偉根本沒讓人扣起來,而且這半個月來打牌一直在贏,手頭松動了不少。

他總說一定是要開始走好運了,和幾個賭友約好了過大海去玩兩把,說不定搏一搏,單車就能變摩托。

胡偉沒膽去借高利貸的,就想到了跟兒子討點“本錢”,但曹雙玉不肯,說這樣是欺騙胡軍,胡偉便動了手,叫她用一哭二鬧三上吊的辦法,怎麽都要從胡軍手裏要來錢。

……

手裏抱著的面包似乎還帶著溫度,曹雙玉強抑住鼻梁的酸楚,啞聲道:“謝謝你,麻煩你同小軍說一聲,是我對不住他……”

許飛燕擰起眉心,不明白曹雙玉的意思,但也沒有追問,應了一聲“好”。

“車子停在茶葉鋪門口,剛好有個車位。錢你算好了到時候直接轉我就行,店裏有事,我先走了。”

胡軍把車鑰匙拋給杜宏遠,轉身就要走。

杜宏遠接住鑰匙,急忙喊住他:“等等等等,有件事想找你談談呢。”

胡軍看了看時間,有些焦急:“那你趕緊說。”

“你要不要去搞輛車,跟著我一起拉私活?”杜宏遠遞了根煙給胡軍,開門見山道:“我現在客人太多,經常在接送時間上有沖突,想找人一起幹。”

胡軍頓了頓,接過煙,沈聲道:“但我不想放棄汽修。”

杜宏遠拿火機湊到他面前:“我知,但可以先試著撈撈外快嘛,你店晚上關門了,就可以來我這。跟你說,我接下來有挺長一段時間沒辦法接晚上的單了。”

胡軍本來想跟他說戒煙了,聽他這麽一說,一時怔楞,煙就被點燃了。

他問:“怎麽就沒辦法跑了?”

杜宏遠吐了口白煙,黑瘦的臉上溢滿爽朗的笑意:“我老婆又有了,晚上我得在家伺候著。”

胡軍睜大眼,聽到好消息也不禁揚起嘴角:“哎喲,杜哥哥寶刀未老,恭喜你啊!”

“嗐,我鄉下七大姑八大姨都抱了好幾個孫子了,我這還算晚的,我媽和丈母娘成天催。你呢?女朋友還沒有一個,哥哥還等著你那頓喜酒呢。”

忽然想起早上發生的事,胡軍鼻梁又翻湧起酸澀。

雖然他麻煩許超龍別讓那人看到他家裏的不堪,但那個時間她多半會在店內,要完全隱瞞幾乎不可能。

杜宏遠繼續勸:“你過多幾年就三十了,不趁著年輕賺幾個錢,要怎麽娶老婆買房子?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們這種有案底的人,連外賣小哥都沒法做,只能跑黒的……”

指間紙煙沒被吸過,只幹燒起細細的白絲,竄進胡軍鼻腔裏,像鉤子一樣,勾出他壓了許久的煙癮。

胡軍垂頭看它一會,終是把煙銜進嘴裏,淺淺吸了一口氣。

太久沒抽了,煙滾進喉嚨裏火燒火燎,胡軍被嗆到,咳了好幾聲才停下。

胸口發燙,眼角飆淚,胡軍聲音嘶啞:“我可以幫你接晚上的單子,休息日也可以,但我上哪搞車子?”

“哎喲我的傻弟弟,”杜宏偉用力拍了拍胡軍肩膀,湊進他耳邊:“你也不想想你在哪幹活?什麽沒有,車子最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