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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仲謀感懷故兄,張子喬議取西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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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松見曹公,曹公方自矜伐,不存錄松。——《漢晉春秋·卷二》

建安十六年註定是多事的一年,孫朗、張纮病逝的消息相繼從建業傳來。由於道遠,孫權沒有回建業奔喪,而是囑托留在建業的張昭好生處理後事。

若說感情,幾個兄弟中,她和孫朗之間是最淺的。孫權比孫朗大五歲,她在吳夫人身旁的時候,孫朗年紀太小,又是庶子,不常和哥哥交流。等孫朗大些了,孫權又跟在孫策身邊,對他更沒有認識。但先後接到孫朗和張纮過世的消息,孫權心中仍是很不舒服。張纮是孫策的舊臣,當年他觀孫策必成大器而決意跟隨。如今又一個與孫策有關的人故去,更讓孫權覺得大哥離她越來越遠了,不由悲從中來。

而對於孫朗的死,孫權只對周瑜說了一句話,“我最後一個親人死了。”

周瑜起身向她伸出手,“來。”

周瑜帶她往江陵西北而行,騎馬走了大半個時辰就見一片崇山峻嶺,有道是:縱嶺八道,蜿蜒若游龍 。嶺上有樹,嶺下有水,但更多的是墳冢。四下倒著尚未被風化的石像生 、馱碑赑屃,銘文的石碑碎成幾塊倒在地上,

“傳聞楚莊王曾埋首此處。”周瑜望向山川。

“‘三年不飛,飛將沖天。三年不鳴,鳴將驚人’,說的不就是他?”孫權說。

“楚莊王勵精圖治,飲馬黃河,問鼎中原,如此人物尚有一死,”周瑜回身對她說道,“所以,策兄的死,不要難過。”

“你……怎麽知道?”他怎麽知道她想的是這個?

“眾兄弟中,策兄與你在一起的時間最長。”

“大哥對我……自小父親就不在身邊,大哥雖然時有胡鬧,但他亦兄亦父,教我寵我,臨過世還如此為我著想。”淚如冰晶一般凝固在她的眼中,“已經過去十年了,十年我還是沒有辦法忘記大哥過世的悲傷。子綱、朗弟,他們的死就像是在向我宣告我已經是孤家寡人,又一次提醒了我,已經沒有大哥站在我身邊,我身邊也再無親眷。”

“泉兒。”

身後突如其來的溫暖,是周瑜雙手環住了她,孫權靠在他懷中不想再動。

“你一定不能離開我。”孫權合眸,“如果你也不在了,我就連站在這兒的力氣都沒有了。公瑾,我只剩你了,別離開我。”她擡起手,抓住周瑜環過來的雙臂。

“不會,我會陪你一生。”

張松進入東吳的領地已經是下半年的事情了。孫權先命在襄陽的趙雲和徐庶迎候,又讓淩統在秦楚古道盛情款待,引至江陵。孫權計劃親率全體文武官員出城相迎,但在張松到的前一天,她又有所猶豫。

至夜她往周瑜府上,與周瑜說:“要不明天你還是別去了。”

“怎麽了?”周瑜微笑問道,“之前中的毒也全好了,百官都去,只有我一個不去,你的如意算盤不就要因一著不慎,而滿盤皆輸了?”

“不是這麽說,”孫權跪在他面前戳他的臉,“你看你長得這樣好看,聽說那張子喬額鐝頭尖,鼻偃齒露,又是跛足,很是不堪,說不好他見了你心生嫉恨,反而不肯獻圖了。”

“聽聞張子喬有高才,這樣的人往往恃才傲物,他也是因曹操不肯禮遇才轉至你處,”周瑜端著茶杯,“依我看只要禮敬有加,他倒不會心生嫉恨。”

“你這就是承認自己長得好看嘍?”孫權又戳了戳他的臉。

周瑜任著孫權在他臉上為所欲為,笑道:“二十四年前你第一次見到我時,就拉著我的手不放,現在否認還有用嗎?”

孫權像是戳上了癮,竟沒有要停手的意思。

“我說,泉兒。”

“嗯?”孫權眼睛眨巴眨巴,“挺好玩的。”

“那你自便,”周瑜笑說,“只是,你這樣跪著手不酸嗎?”

孫權雙膝跪地,一手撐在地上,一手在戳他的臉,除了沒有腳尖著地以外,和俯臥撐的姿勢差不多。

“哦。”孫權利索的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一翻身坐進他懷裏。

“這是怎麽了?”周瑜兩手抱住她。

“好久沒吻你了。”孫權輕聲說,目不轉睛的看著他的雙唇。

“解毒的時候不算?”

“那時候怎麽能叫吻!”

“可以。”周瑜淺笑著回答了她沒有問出口的問題。

唇齒相交,周瑜並不太主動,反而是孫權在索吻。

“你對你的如夫人都這個樣子?”孫權不大高興。

“泉兒很關心嗎?”

“你不說信不信我扔個探子進你府裏打聽?”

“自然不是。”周瑜溫和笑答。

“那為什麽對我這個樣子?”孫權鼓著腮幫子問。

周瑜微笑,四指滑過她的臉頰,所有的答案都化在若春風般和煦的笑容裏。

江陵城外是難得一見的景象,孫吳諸多點得上名的謀臣武將都在這裏。孫權站於前,兩邊是兵士佩刀捉旗而立。她身後站了陸遜、呂蒙、諸葛亮,和剛從江夏調過來的龐統。再後面又是甘寧、周泰等武將。而周瑜差她半步,兩人在低語議論。

今日周瑜原是站在後面的,倒是諸葛亮一定要讓他上前。理由是現成的,周瑜是他和陸遜的“師父”,師父怎麽能和徒弟並立?孫權對此當然沒有意見,就讓他錯開半步站在自己身旁。明眼人都看得出,周瑜在孫吳第二把交椅的地位已經確立。以他素來的文治武功,倒沒有人因之前的傳聞,把他和佞幸想到一塊兒,盡管只以長相而論,周瑜做個幸臣實在綽綽有餘。

張松和淩統遠來,見城門口如此陣勢,連忙下馬。

張松行大禮,一揖到底,“松與吳侯素昧平生,倉促路過,何敢受此厚愛!”

孫權平推手,“權久聞別駕高名,只恨無緣一見,此次得知別駕回蜀,倘蒙不棄,請到荒州暫歇片時,以敘渴仰之思。”

“吳侯仁德布於海內,張松敬仰已久,只是倉促打擾,實在惶愧之至。”

張松眉目言語之間多有試探之意,孫權豈能看不出來?畢竟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他拿著西蜀山川圖,會懷疑孫權另有圖謀也是情理之中。而孫權本來就是另有圖謀,要不今日也不會擺下這麽大的排場。

但演戲自來要演全套,現在比得就是誰更會演。孫權道:“別駕休要過謙,請往內一敘。”

“吳侯請。”張松道。

“別駕請。”孫權說。

“請。”張松說完也不等孫權先走,自己就進城了。

若不是事先說好,甘寧此時就要急了!這人怎麽這麽不懂禮數!孫權笑笑,就張松這脾氣,比當日龐統有過之而無不及,難怪曹操把他趕出來。

一眾至府堂上各各敘禮,分賓主依次而坐,設宴款待。飲酒間,孫權只說閑話,並不提起西川之事。

張松以言挑之,“聽聞吳侯遷府於建業,今日為何留駐江陵?”

孫權道:“日前交州有事,剛剛理畢,又聽聞別駕將至,故而在此恭候。”

諸葛亮道:“主公久仰先生大名,與我等說過多次,我等皆勸主公先回建業,到時再引先生去見,主公不肯,訓斥我等不知敬賢。”

張松道:“有臥龍、鳳雛在此,松安敢稱賢。”

之後數日,孫權對張松禮敬有加,每每到館驛拜會,談及詩書禮樂,就是不談國事。即使張松問及,也被孫權用閑話岔開。連續三天都是如此,反而令張松不解。

三天後,張松辭別回蜀。十裏長亭,孫權為其餞行。

孫權舉酒與張松說:“蒙先生不棄,留敘三日,今日相別,不知何時再得聽教。”言罷戚戚然。而後又道:“這杯酒僅表孫權敬慕之誠,請別駕滿飲。”

張松喝幹。

孫權拿起第二杯,“別駕博學高才,令權永生難忘,這杯酒祝別駕鵬程萬裏,壯志得酬!”

張松接過酒盞卻難以飲下。他此次去訪曹操,本就是因為劉璋暗弱,不足以發揮其才幹,想為自己另謀一個好前程。此時孫權提及,他心中怎能免去幾番感慨?

張松這酒實在喝不下,放到一旁從人端著的漆木托盤中。

孫權看了一眼,再拿起第三杯,“這第三拱酒,祝別駕一路平安!”

三杯酒喝完,便是要辭別的時候。張松此時方定下決心:仲謀如此寬仁愛士,安可舍之?不如說之,令取西川。

張松說道:“松亦思朝暮趨侍,恨未有便耳。松觀東吳,名士集萃,虎踞龍盤,只待登高一步,便可鯨吞天下。非松賣主求榮,益州險塞,沃野千裏,民殷國富;智能之士,久慕吳侯之德。若起東吳之眾,長驅西指,霸業可成。”

孫權道:“權安敢當此?劉益州乃帝室宗親,恩澤布蜀中久矣。他人豈可得,而動搖乎?

張松道:“今遇明公,不敢不披瀝肝膽:劉季玉雖有益州之地,然稟性暗弱,不能任賢用能;加之張魯在北,時思侵犯;人心離散,思得明主。松此一行,專欲納款於操;何期逆賊恣逞奸雄,傲賢慢士,故特來見明公。明公先取西川,然後北圖漢中,收取中原,匡正天朝,名垂青史,功莫大焉。明公果有取西川之意,松願施犬馬之勞,以為內應。未知尊意若何?”

孫權道:“權聞蜀道崎嶇,千山萬水,車不能方軌,馬不能聯轡。雖欲取之,用何良策?”

張松於袖中取出一圖,遞與孫權:“深感明公盛德,敢獻此圖。但看此圖,便知蜀中道路矣。”

孫權略展視之,上面盡寫著地理行程,遠近闊狹,山川險要,府庫錢糧,一一俱載明白。

張松說:“明公可速圖之。松有一心腹契友,名曰法正,字孝直。此人必能相助,如孝直到荊州時,可以心事共議。”

孫權拱手謝曰:“他日事成,必當厚報。”

張松道:“松遇明主,不得不盡情相告,豈敢望報乎?”說罷作別。

孫權忽然想起張松被其兄出賣之事,喊住張松說道:“子喬回去切莫向他人提起今日獻圖之事,子兄親眷都不可說,這世間之事若想人不知,本就事難。一旦劉季玉得知,又豈能饒過先生?”

張松謝過作別。

作者有話要說:1.石像生:帝王陵墓前安設的石人、石獸統稱石像生。2.劉益州:劉璋領益州牧,因而稱劉益州。3.季玉:劉璋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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