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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阿曼迪爾(Amand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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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阿曼迪爾(Amandil)

擔心的事終於變成了現實。

Amandil向窗外望去,碼頭附近築起了高大的船塢,鐵錘,鐵砧,鋸子成天響個不停。工人來來往往,將整棵樹木運往加工場,制成各種形狀的木料。那些巨大的龍骨足足有數層樓房的高度,像腐朽的骨骸一般指向天空。

他真的聽信了那個魔鬼的蠱惑,準備攻打Valinor(維林諾)?Andúni?親王感到視線變得模糊,耳朵也如同塞滿蒼蠅一樣嗡嗡作響。褻神瀆聖,凡人會給自身招來災難的。因為拳頭握得太緊,窗欄把掌心頂得生疼。

他和家人遷來Rómenna(羅門那)已經兩年,失去了Andúni?的領地和職權,搬到這座曾經是他所熟知的一家人的故居。Tusentar(圖森塔爾),那個睿智的老人和謙虛的學者,是我把他和他的家族扯進了這個無底深淵,並且讓魔鬼的目光盯上了他們。如今,空餘這座家宅。

他感到一絲悵惘,那感覺就像有小鼠噬咬著心臟的血管,一陣陣抽痛。“餵,新鮮的沙丁魚,新鮮的鰹魚,只要十個銅幣,只要十個銅幣……”小販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於是,Andúni?親王探出頭去,看見街道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右側的井欄邊的小空地上,一群來自中土的歌手正在唱著引人發笑的淫詞小調。不少穿著講究的貴婦人帶著她們的女仆圍觀在四周,此起彼伏的笑聲已經蓋過了琴弦的樂音,成為伴奏。

普通的市民依然像從前那樣繼續他們的生活,沒有絲毫改變。如果要強令指出這種變化帶來的影響,更富有,更繁榮便是事實。現下,人們拋棄了簡樸的麻布和羊毛,爭相穿起華麗的絲綢織錦衣服,佩戴各類金銀首飾。婦女不再以莊重肅穆為美,而是濃妝艷抹,竭盡奢華,盤起的發髻高聳如同駝峰。與此同時,更多的人家開始使用奴隸,從權貴到豪富,從商賈到學者,每個階層的努美諾爾人都把這種人壓迫人的制度變成一種理所當然的天理。“買一個會說話的工具吧,好過任何一種機械。”成了人們的口頭禪。

我已無能為力,Amandil嘆了一口氣,關上窗戶,把外界的紛擾阻隔在薄薄的玻璃窗外。

頓時,家裏的聲音開始放大,Isildur(埃西鐸)的長子Elendur(埃倫都爾)和Anárion(安納瑞安)的女兒們正在捉迷藏,旁邊是他們的母親——Isildur(埃西鐸)的妻子Vanim?(梵妮米)和Anárion(安納瑞安)的妻子Annari?(阿納瑞),這位年輕的新娘是這幢屋子曾經的主人和幸存者,她的家人全都殉難在Meneltarma(米涅塔瑪)的峰頂上。

歡笑聲逐漸變大,深深地刺痛了老人,眼淚落下面頰,鋒利如刀,刻出深深的印痕。我該何去何從?是堅守到底,還是早日離開……

“父親,您又多慮了。” Elendil(埃倫迪爾)走過來拂去老親王臉上的淚珠,悄聲低語,“有個特別的客人想見你,她來自Melkor的神殿。”

“誰?”

“Zélarena(澤蘭瑞娜),曾在我們家呆過的那個女孩,後來被Míriel(米瑞爾)看中,帶進宮裏的。如今是神殿的大祭司,地位僅次於Sauron。”

Amandil思索了一會兒。“她是給我們通行證的那個神秘人吧?不過她來幹什麽呢?”

“父親是見,還是不見?”

“見。”Amandil沈吟,他不會因為對方的身份就一並拒絕任何請求。只要合理,不違背道義,他就願意聆聽。

Elendil轉身離去,不一會兒又返回來,身後跟著一個身著鬥篷的女子。他擡起手,Vanim?(梵妮米)和Annari?(阿納瑞)見狀立刻領著孩子們去了別的房間。“您請。”親王的繼承人示意Zélarena在父親對面的椅子上就坐,然後他彎腰鞠了一躬,走出房門同時關上門扉。

“說吧,你來找我何事?”Amandil看不見那張隱藏在黑色面紗後的面孔,卻能從她緊握在一起的發白的指節感覺到緊張的存在。

“我有一個朋友。” Zélarena 語氣猶豫,“他的妹妹和侄子在中土被白山(White Mountains)的山民扣押了,如今束手無策。因為想到親王殿下在Pelargir(佩拉格)市民中享有的威望,因此……”

“希望我救人?”

“是的。”

“能告訴我你朋友的名字嗎?”Amandil問。

片刻的遲疑,Melkor的侍者緩緩地掀開面紗,露出蒼白失神的面容。“殿下,她們是Aomala(奧瑪拉)的妹妹和侄子,前去中土的Melkor祭司。我知道這樣來找您非常地冒昧,但是……別無他法。”

去幫助Melkor 的傳教者?Amandil 握緊了椅子扶手,這讓他倍感壓力。Eru 會原諒這種做法嗎?還有那些死於哈拉德人之手的遇難者家屬……不,Amandil, 你不該這麽想,所有的生命都該得到尊重,不該因為他的出生或者是種族而受到人為的區分。“我答應你盡力而為。” Andúni?親王言道。

“實在是感謝。”Zélarena起身鞠了一躬,頭巾垂落到地面。她站起身,放下面紗,像來時那樣靜默不語地離去。

她走後,Amandil一個人陷入了苦悶。我該怎麽開口,說服他們放過與之牽連,卻又毫不相幹的人。該怎麽開口……“Elely【註:此為私設】。”他叫了兒子的名字,“幫我寫封信吧。”

“父親請講。” Elendil擺好信紙墨水,將鵝毛在瓶子裏蘸了蘸。

“開頭就用‘致Pelargir(佩拉格)市長Valanmir(瓦蘭米爾)……’”

“父親。”Elendil勉強聽完陳述,抱怨道,“您真的決定這麽做?”

“是的。”

“他們會受不了的。” Elendil擱下筆,“他們殺了我們那麽多人,您卻要幫助他們!父親,難道您忘記了十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我沒忘記。” Amandil低下頭,“但我更不能忘的是我們應該尊重和寬恕的東西。否則,和Sauron又有什麽區別?”

“對不起,父親。”Elendil沈默了,他執起筆,寫完書信,將其折好,蓋上火漆。“您要不要看看?” Amandil接過,在角落中簽上自己的名字。“可以寄出。”他答道。仆人走了進來,取走這封信,把它帶去Pelargir。我們所做的只能是等待,希望別太遲。Andúni?親王透過窗戶向外望去,碼頭那邊有幾艘滿載貨物的商船靠岸了,一艘上滿載的是糧食,另一艘不大,吃水卻很深,估計是銀礦石之類的東西。然而最吸引目光的是一艘運奴船,許多強壯的奴隸被驅趕下來,帶上一輛輛大車。

“Elely,這些人要去哪裏?” Amandil問。

“父親,您還不知道吧,Sauron建議國王設立征兵制,繞過各家領主直接向全國征兵。所有年滿30的努美諾爾人男子,年滿15的異族人男子全部都要進入軍隊服役。而且,年滿20以上的未婚女性也要,Pharaz?n簡直是瘋了。因為備戰籌軍,各地土地拋荒嚴重,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國王下令從中土捕捉大批的奴隸,以彌補人手的不足。從中土到Rómenna(羅門那),死亡率是百分之四十,每天都有人被拋下大海。”

“你從哪知道的這一切?” Amandil覺得嘴裏溢滿苦水,艱澀難咽。

“碼頭上的船工。”

“別說了,Elely,我不想聽。” Andúni?親王站起身,推開椅子,朝著內室走去。他感到疲憊,前所未有的疲憊,那種感覺就像是身體被挖空,註滿鉛水,又凝固在了一起。他累了,走不動了,渴望永遠擺脫這一切,只是在這之前,他要為兒孫,要為未來做打算。

這座房子沒有向西的窗口,不知是前主人有意為之還是無心之失。因此過了中午,房間的光線會突然變暗,就像太陽鉆進雲層。Amandil走進後院,角落裏,種著那棵從王宮偷回來的果實長成的白樹樹苗。疏朗的細枝上,細小的花苞綿密堆結,不久之後就會開放。如果我離開,就把你也一並帶走。老親王伸出手,撫摸著纖細的枝幹,樹皮上光滑的紋路和他手背上糾結的經絡形成鮮明的對比。

我的時間不多了。他有這樣的預感。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吧……

書信送出後一周,信鴿帶來了消息。Valanmir贖回了那幾個Melkor傳教者,把他們送往Umbar(昂巴)。“父親,要回覆給她嗎?” Elendil問。

“回吧,等待是焦急的。” Amandil茫然地望著窗外有馬車駛過。Elendil點點頭,即刻離開,動身去都城。

之後的數個小時,屋子裏變得極度安靜,甚至連平時幾個毛孩子打鬧哭叫的聲音也沒有了,仿佛死亡籠罩一般。

Amandil感覺到一絲不適,這種安靜從未有過,但一直到日落時分,他才真正覺察到可能出事了。Vanim?和幾個大點兒的孩子都沒有回來,只有Annari?(阿納瑞)坐在繡架前繡花,床上睡著她的小女兒。

“Vanim? 和Elendur呢?”老親王問。

“她們出去了,去集市上買東西。”

“什麽時候?”

“中午吃完飯。怎麽,她們沒有回來?”Annari?詫異。

院子裏影子斜長,太陽已經沒到矮墻背後去了,光線漸暗。Amandil急躁起來,他叫來家裏的男女仆人,讓他們出去尋找Vanim?和孩子們。一直到半夜,才在碼頭的角落裏發現了被人打暈的Vanim?,孩子卻不見蹤跡。

“Elendur呢?Vanim?。” Amandil搖醒昏睡失神的女人。Isildur和Anárion還在中土,Elendil又去了都城,這個檔口家裏卻出了這件事。

“我,我不知道。”Elendur的母親踉蹌著起身,從裙擺裏飄出一張紙片。Amandil撿起來,上面只有一行字:

想要他們平安,明天午後一個人去南郊山谷找我。

那張紙從他手中滑落。

“天哪!為什麽?” Vanim?尖叫起來,“我的兒子,他還那麽小。” Isildur的妻子失聲痛哭,掌心緊緊攢住那張紙條。

這是沖我來的。Amandil大口喘氣,想不到他們會用這麽卑鄙的手段。“別擔心。”他安慰那個傷心的女人,“我會處理這件事的。”夜色深谙,唯有船塢燈火盈盈綽綽,徹夜不息。幾個人徒勞地返回家中,憂慮結成了籠罩在頭頂上的陰雲。時間過得很慢,煎熬中新的黎明到來。Amandil換上了曾經的朝服,等待著去見紙條背後的那個人。

南郊的山谷臨近海邊,處在一片茂盛的紅樹林之上,就像是巖墻上的一道裂口,只有入處沒有出處。Amandil在午飯前騎上一匹杜馬,獨自一人朝著紙條上的指定之處走去。他先是向西,出了城之後離開大路,沿著一條羊腸小道向南折向海邊。紅樹林依水而生,綿延海岸大約半裏格長度,在它中段最茂密的部分有一道狹長的細縫,深深切入其後的巖壁,這就是那道山谷,橫亙在石壁上的一道傷疤。

Amandil下了坐騎,朝著山谷深處走去。因為遍地是荊棘,他走得很慢。兩壁越來越靠近,路也越來越狹窄,兩旁佇立的石頭上出現了一些人工的鑿痕,它們全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前方某座年代久遠的墳墓。歪斜的墓頂石梁上字跡早已模糊,坍塌了一半的墓門敞開著,透出陰冷黴變的氣息。

“你來啦。”門內閃出一個影子,高大強壯。他膚色黝深,神情嚴肅,左手提著一把三棱長劍。這是個哈拉德人,應該就是人們口中Sauron的殺手Aomala(奧瑪拉)。

“是的,我來了,孩子們在哪裏?” Amandil問。

“他們平安無事,我的目標不在他們。”哈拉德人用劍鋒輕掃巖石,發出刺耳的擦刮聲,“等你死後,他們就能回家。”

“我憑什麽信你?”

“你不得不信,這裏別無退路。”

一陣沈默,恐懼降臨在這狹小的空間裏。Amandil的額頭迅速滲出了汗珠。“我必須知道他們平安,否則……”

“打算逃跑,還是反抗?” 哈拉德人逼進一步,劍鋒直指老人前胸,尖鋒切開了衣飾,撕咬進肉體,“向你的神祈禱吧,祈求他能接受你的靈魂。” Aomala舉劍下壓。

“住手!”一聲高喝打斷了死神的降臨,哈拉德人一楞,收回手中力道。Elendil帶著一個女人急匆匆從谷口趕來,倉促之下那女子的頭巾掉落地面,發辮披散開來。“住手……Aomala,你不能……恩將仇報!”Zélarena因為劇烈的動作不住地咳嗽,甚至無法站直身體,弓著背大口喘息。“是……是他……救了……你妹妹全家。”

“可他殺死了我母親。”Aomala吼道,“三十多年前的那場大火中,我母親身受重傷,渴望醫治,卻被他下令殺死!”

他是那個女人的兒子?Amandil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曾經的一幕記憶猶新——你們搶掠走的美酒,都將變成毒水。你們壓迫來的順從,都將變成詛咒。我快死了,但我要說的是,努美諾爾人不會擁有未來和全部,你的信仰,你的家族也一樣,永遠紛爭不止,戰鬥不休……

不,不是這樣的!

然而,這一切都成為了事實……Amandil頹然倒地,他為努美諾爾人飲下的這杯苦酒心痛不已。沒有解釋的餘地,任何話語都是多餘。“如果你一定要殺我完成任務,那麽請便。”

“不可以,Aomala!” Zélarena臉色因為緊張而慘白,“你不能殺他,不能錯上加錯。”

“對,你不能錯上加錯。”另一個聲音吸引了註意。“我叫Nalanto(納蘭托),是Andúni?親王的衛士。當年殺死你母親的是我,不是他。如果要報仇,朝我來。”陌生人掀開兜帽,露出一張瘦削且飽經風霜的臉,“殿下,一人做事一人當,再見了。”他突然撲向Aomala的長劍,快到身邊的兩人毫無反應。劍鋒毫無阻礙地穿過胸膛,帶走了一切,只留下周圍被錯愕占據的四具軀殼。直到那鮮紅沾濕了腳下的土地,黏合了塵埃,Zélarena才發出細微的作嘔聲。

“你現在明白了嗎,Aomala?”Melkor的侍者輕聲問道。

沒有回答,哈拉德人嘴角挑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所有的錯誤都該結束,一切的一切,也包括……這偷來的歲月。”他握緊拳頭猛錘左胸,那笑容突然凝固,就像流動的水結了冰。Aomala站立著,覆在胸口的右手垂落下來,露出大片的瘢跡,“我不會背叛主人,剩下的只能是失敗。”他的身體搖晃了兩下,慢慢傾倒。‘當啷’一聲,夾在指間的細劍掉落在地上,濺出點點嫣紅。

沒有哭泣,唯有沈默。良久之後,Amandil嘆了口氣,一行深淚從他眼眶滑落。“就把他們安葬在這裏吧,這片最終獲得安寧的土地。”

從這天起,Andúni?親王一天比一天沈默,甚至失而覆得的Elendur也不能驅散他心頭的陰影。四年後,他們賣掉了家宅,賣下數艘大船,將一應家當都搬到船上——很多都是家族長期以來搜集的文獻資料,以及那些記憶中的美好事物,來自朋友的贈禮——居住在Rómenna(羅門那)的近海。除了采購必備的物品,幾乎不會上岸。

Pharaz?n艦隊漸漸占據了碼頭和附近的海面,將他們的船驅向更遠的深海。

曾經鳥語花香的Númenor上空籠罩著陰雲,連陽光也無法穿透。鳥兒從海岸邊消失,死一般的寂靜。大海掀起黑色的巨浪,時常暴風驟雨,傳來噩耗。與此同時,一個念頭卻像新星一樣從Amandil心頭升起,就像許久之前的那顆E?rendil(埃雅仁迪爾)之星——他要去西方,去向Valar請命,去承擔那些罪與孽,給人類留條後路。

這個想法越來越強烈,甚至讓他忘記了一切危險。

兩年後一天的傍晚,他登上了數日前從船塢買回來的一條小船,兩個家族的騎士自願相隨。臨行前,他向兒子Elendil告別:“我會效仿我們的祖先E?rendil去請求Valar的原諒,不論成功與否,此生恐再難相見,就此永別,我的兒子。”

日落時分,他駕船駛向大海,先是向東航行了一會兒,接著便調轉船頭,駛向西方。

太陽就在他的眼前,而那顆E?rendil之星就像一盞明燈,指引著他的方向。七日之後,他越過了Valar之禁,孤島的海岸近在眼前。他甚至能夠看見Aman的海岸和高聳的白峰Taniquetil(塔尼奎提爾)。也許,我還會有E?rendil的機會,覲見Manw?,為努美諾爾人的冒犯請願呈情。Amandil站在船頭,任憑海風掀起他的鬥篷,冰寒如鋒。

“他不會見你的。”一個聲音從桅桿高處傳來,Amandil擡頭,看見一個身影端坐其上,風是他的發絲,海是他的裙擺,“我是命運的引路者,Amandil親王,另一位想見你。”

“誰?”

沒有更多的時間允許他思考,引路者裙擺上的海水散開,像雨絲般傾瀉,所及之處,物質隨之蒸發,布匹、木頭、金屬……都像火後灰燼一般飄散,溶進水中。

死亡在意想不到之中降臨,Amandil嘆息一聲,閉上眼睛。他感到自己變輕了,就像天空中飄蕩的雲絮一般升高,升高……漸漸的,Taniquetil變成了腳下的矮丘,黑暗籠罩上來。

一切都結束了,Amandil落下最後一滴淚,離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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