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索倫(Sauron)

關燈
鴉塔地廳內,人群如急雨落地般沙沙作響。

每一位廷臣,每一個領主都接到了傳召。海軍元帥Griinor(格雷諾)謀反作亂的事實早已傳遍整個Númenor,而接二連三的搜查令和逮捕令搞得人人如驚弓之鳥。“到底叫我們來幹什麽?”某個從島國北部趕來的小領主抱怨道。他甚至沒來得及換掉那身油布鬥篷,而他靴子上的泥巴遭到了附近幾人的暗中嘲笑。

“我也不清楚。”他身邊的另一人應和。這人長的很有特點,深色的皮膚上布滿了白色的斑點,活像瀝青上灑滿了面粉。“不過我在來的路上倒是聽雜役們談論,說今天要舉辦什麽宴會。”

“宴會?”附近的某個胖子尖叫,“有聽說過在地牢裏開宴會的嗎?”

“噓,別亂說,這地方可不是地牢。”身後的人踹了他一腳,“小心隔墻有耳。你沒看見少了很多人嗎?主管內政的Griinor(格雷諾)一派幾乎全都……”餘下的話他改用眼神傳遞。惶恐之色頓時掃過附近所有人的面龐。

“我聽說Griinor還和陛下決鬥,受傷嚴重,好像並沒有死。”

說話的是個身材修長的年輕男子。Sauron註意到他,是因為他特別像年輕一點的Griinor。這個人擁有一頭略帶蜷曲的黑發,淺灰色的眼瞳清澈明亮,不算突出的肌肉線條優雅流暢,暗藏著無盡的生命力。“你們猜,陛下會放過他嗎?”他說話的時候嘴角下彎,讓表情看上去有些冷漠。

“Vagnash(瓦格納什)!”他近旁的金發男人嘲笑道,“你腦子是不是叫海水泡多了,陛下哪次……”四周的眼神全都像刀劍一樣指著他,叫那利索的舌頭頓時打結。“不,不,陛下是仁慈的,是仁慈的……呵,呵,呵……”

每個人都在猜測Pharaz?n(法拉宗)召集他們來此的目的,惶惶不可終日。

也許接下來的事會讓你們終身難忘。Sauron合上帷幔,望向右手邊窗臺下的那樣東西——那是一顆心臟,確切的說是人的心臟。它被剜出來的時候還在跳動,但是此刻上面附著的血液已逐漸凝固,蛻變成汙濁的紫黑色。Griinor留在這世上的最後遺言,Sauron冷笑,馬上就要和你們見面了。

四個小時前,Sauron接受Pharaz?n(法拉宗)的命令去曙光塔見Griinor。自從輸掉決鬥,這位身受重傷的海軍元帥就一直被軟禁在曙光塔頂層的房間裏,等待著他命運的終結。

‘依照律法?依照律法我還不如一劍刺死他。’Pharaz?n的話語中透著執拗,他從接受挑戰的那一刻,就沒有打算輕易饒恕這個叛逆者。他要讓所有人都記住叛徒的下場,哪怕因此被人冠上殘暴野蠻的名聲。

“把他的心剜出來,叫所有人都嘗一嘗味道。”Sauron剛提出這個辦法時,還猶豫Pharaz?n是否會同意——這種做法既有違傳統習俗,也有違國家法律。因為它不僅詛咒死者靈魂永不安寧,也詛咒吃下這顆心臟的生者形同野獸。

“這個主意再好不過。”Númenor國王咬牙道,“要告訴他我們將要做的事,要讓他看著自己的心被掏出來。盡量拖延時間,別讓他斷氣。”Pharaz?n的堅決讓Sauron驚訝。這個人類的報覆心已經超過了他任何一個黑塔樓的下屬,而殘忍到不計後果,則像極了Melkor,連Gothmog(高斯莫戈)都沒這麽惡毒。

“一切遵照你的意願,陛下。”銀發的Maia愉快地彎腰鞠躬。做這種殺戮的事情他很擅長,還能小小地滿足一下自己壓抑許久的欲望。在Númenor的這些日子,他演戲演得很累。

曙光塔從前是禦前首相的居所。不過自從‘帝黨’和‘忠誠派’鬧分裂後,國王就收回了首相的權力,同時撤掉這個席位。結果,這幢房子空下來,再也沒住過人。Griinor已經在這裏被扣押了七周,差幾天就滿兩個月了。他的傷已經有了起色,只是想恢覆到從前,還需要很長時間。但對於Pharaz?n來說,這足夠了,足夠讓他飽嘗一遍剜心的痛苦。

塔頂的房間很寬敞,與之相比的是少的可憐的陳設,兩者相交結果就是營造了一種荒蕪殘破的感覺。Griinor安靜地躺在遠離窗邊一側的床上。與其說這是床,倒不如形容為擱在石塊上的木板。幹燥的麥草鋪在了最下層,中層是一疊厚重的羊毛織毯,松軟的羽毛墊在最上面,蒙在光滑柔軟的天鵝絨錦緞下。為了能讓他活下來,Pharaz?n絲毫不吝嗇物質上的供給。五位禦醫輪流值班,照看他的傷勢。

要是那些醫生知道,他們費盡心力救回來的人將要面對什麽,不知會作何感想。Sauron伸手拍了拍一個坐在窗邊椅子上打盹的男仆的肩膀,後者猛然一驚,像根彈簧似的跳起來立正,“報告大人,一切均無異樣。”

“我沒問這個。” Mordor之主側臉丟給他一個眼神,“你可以走了,我奉陛下的命令前來照顧Griinor殿下,他的時間到了。”

男仆是個機靈貨,立刻聽出了話中的言外之意。他利索地拍拍衣角,一路小跑出房間。回蕩在樓梯上的匆忙腳步顯示了飛奔下樓的速度。在接近門口的時候還激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大概是撞到了某個留在塔下等候收屍的雜役。

“我知道這一天終究會來。”剛剛還在睡覺的Griinor睜開眼睛。他臉上血色很淡,只有那雙老鷹般的灰眼睛閃爍著生命的光彩,“說吧,他讓你來,打算怎樣結果我?”

“他想要你的心。”Sauron的聲音像朔風一樣冰冷。

Griinor的表情一陣抽搐。他挪動雙手,微微撐起身體。蓋在胸前的毛毯滑了下去,露出他結實平滑的胸部輪廓。“他知不知道,這樣做有違律法?”海軍元帥的呼吸變得粗重。

“很不幸,他劍下留命就是為了這樣做的。為了能挖你的心給所有人嘗一嘗,漲漲記性。”

Griinor沒有再回答。他不停地吞咽著唾沫,鼻翼輕輕噏動。撐在床邊的手指開開合合,仿佛要緊握住某樣東西。“他有沒有提對其他人的處置?”沈思良久後,這位王位的繼承人再次說話。

“按老規矩辦,叛逆者不赦。” Sauron一邊說一邊靠近他,在他面前彎下腰。

目光犀利的灰眼睛垂了下去,凝視著自己的手指。突然,他擡起頭,在身後的羽毛墊下一陣摸索,找出來一個已經磨損的信封,雙手奉上。“把它交給Pharaz?n,我任由你處置。”Sauron接過來握在手裏,發現裏面是件很堅硬的圓形物體。

“我會幫你帶到。”

“謝謝。”他說完後挺直身體,閉上眼睛。這讓Sauron有點想到Angband崩潰前夜的Melkor——既然結局已經註定,那麽任何逃避都是愚行,不如坦然地接受。Mordor之主伸出手,扯掉蓋在他身上的毛毯,左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向後推,頂在墻上。

“我動手了。”

鋒利的刀刃沿著第五肋間隙從右向左切開,尖鋒向下,避開了任何傷及心臟組織的可能。在靠近胸骨的連接處向下折刀,斬斷第六根肋骨。血滲出來,像長長的手指向下延伸。Sauron湊上去吮吸了一點,鹹腥,溫暖,美好,有著讓心底所有欲望蠢蠢欲動的魔力。

他丟開刀刃,轉而將手指伸進傷口。人體的溫暖讓他倍感愉悅,而那顆心臟有力撞擊手指的節奏更像是情人的邀請,難以拒絕。Maia剝開透明的包膜,把手更深地戳進去,從指尖到掌跟全都包裹在柔軟,絲滑,潮濕的人體組織裏。它們全都在蠕動,像撒嬌的幼獸一樣撫慰著手背的皮膚。Sauron聽見Griinor發出了痛苦的喉鳴,那種像是水灌進肺裏的黏膩的咕嚕聲。心臟跳得更急,它也許是預感到了即將的命運而不願放棄,試圖通過猛烈的收縮掙脫手指的束縛。

一點輕微的破折聲,Sauron撅斷肋骨,緊抓住那顆心把它拽出胸腔。連綴的血管像扭曲的樹藤拖掛出來,斷裂的地方鮮血一陣陣湧出。Griinor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似乎每塊肌肉都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拉扯。只是很短的一會兒,便永遠歸於無聲,耷拉下來。

心臟仍在掌心抽縮,在清晨的陽光下紅得像一大塊未經雕琢的寶石。Sauron松開左手,元帥的屍體便軟軟地滑倒下去。他的眼睛半閉著,被死亡占滿,瞳孔翻向頭頂,露出大片眼白。Mordor之主側過身,就近撕下一塊織物,包起那顆心,揣進衣服裏。

他在沾了血的毛毯上擦幹手上和刀刃上的血跡,離開房間。到了樓下之後,那些事先等候的人便一聲不響地上樓了。Pharaz?n還在等候他覆命。這位Númenor國王只看了一眼那顆心就轉過臉去。“Mairon(邁榮),你覺得我這麽做是不是很過分?”

“過分也沒有挽回的餘地。”Sauron回答。他聽見Pharaz?n輕嘆了一聲,“這是第二個。”

“陛下,他還有句遺言讓我帶給您。”Mordor之主取出元帥交給他的那個信封,遞給Pharaz?n。國王拆開封口,把裏面的東西倒在手上——是一枚鑲了一圈珍珠的胸針,中央是一塊很大的藍寶石——完全人類的造物,比精靈的要厚重許多。

Pharaz?n臉色一凜,用力握住那胸針,直到手臂顫抖,眼神凝滯。他一語不發,眼睛忘著窗外,一些鳥兒從天空飛過,清晨的陽光將它們雪白的翅尖抹成了漂亮的淺紅,就像滲出了血一般。“人來的怎麽樣了?”

“嗯,差不多都到齊了。”

“那就準備吧。”Númenor國王轉過身,“既然Griinor作出了這麽大的奉獻,那我們也不能浪費這次機會。把心臟切成小片,夾進面包裏吧。”

“遵命。”

外面的吵嚷聲打亂了Sauron的思緒,熟悉的聲音勾起了他的興趣。說話的是Amandil(阿曼迪爾)。自從這位親王當面質問過他以後,Sauron就記住了這個凡人的一切,從說話聲到腳步聲,沒有一點能逃脫他的耳朵。

他掀起帷幔,從狹小的縫隙間向外張望。Andúni?(安督內依)親王正和兒子站在一起,為了什麽事和剛才那個叫Vagnash(瓦格納什)的年輕人爭辯。

“國王這樣做是不對的,罪行應該通過審判才能定奪。”Amandil一如既往地堅持著傳統。

“我倒不認為,既然國王是立法者,那麽他想怎麽做就可以怎麽做,何況是對待叛亂者。”Vagnash說話的神態像極了Griinor,冰冷而高傲。Sauron甚至認為他和那位剛剛被處死的元帥有什麽親屬關系。

“國王也不能超越法律,也應該擁有仁慈。”親王語氣嚴厲,顯然是為不公而憤慨。

“有本事你親自去跟他說,我們的親戚Pharaz?n。”Vagnash陰森地笑起來,這一點到讓他和死去的海軍元帥有了區別。

“父親,我們走。”Elendil(埃倫迪爾)皺眉,“我們不稀罕什麽地位,這種讓人惡心的宴席不參加也罷。”

“不參加就等於被驅趕出了議會。”先前的金發男子湊上前調侃,在對上Elendil的目光後打了一個哆嗦。“我說的可是實話,你們不相信也罷。”

“我覺得留下才會後悔。”Amandil毫不客氣地回應道,“讓看中權位的人留在這裏吧。”

Andúni?親王扭頭而去,倒讓Sauron有了一絲失落感。墮落的Maia很想看看這位秉承傳統的‘忠誠者’在發現面包裏的那東西後,會是一副什麽樣的表情,會不會當面和Pharaz?n起沖突。“大人,您要的東西到了。”面包師傅提醒他,然後畏懼地退到一旁,目光始終停留在那顆心臟上。

這事要他們是做不來的。Mordor之主豎起一只手,揮了揮。“出去,待會兒我會叫你進來。不許亂說!”

“遵命。”面包師傅喘了一口粗氣退出房間,在出門的時候還用手掖了掖額頭上的汗。現在只餘下Sauron和這一堆東西待在一起了。他走過去,抽出匕首把那顆心一點一點地削成薄片,每片不過指甲蓋大小,再細致地夾進面包中間,從外面幾乎看不出來。很快,外面的人群因為開始上菜而喧鬧,嘈雜。先是湯,然後是熱菜,最後才是做了手腳的主食。

很快,屬於Griinor的部分便消失了,只餘下一點血跡印在木板上。

“進來。”Sauron喊道,面包師傅立刻彎腰進來,“大人,請您吩咐。”

“都弄好了,可以上菜。”

“遵命。”面包師傅打了個激靈,開始把面包搬上籮筐。他喚來了兩個小學徒幫忙,帶著這些東西去往大廳。Sauron依舊躲在帷幔的後面,看著大廳裏發生的一切。來此的凡人已經在美食的刺激下忘卻了剛剛到來時的緊張不安,他們開心地交談,飲酒,有些人的臉上泛著紅暈,嘴裏哼著含混不清的小調。

桌面上,剛剛上來的是一道魚排,澆著紫色的梅汁,香氣四溢。

“哦,陛下怎麽還沒來,都快上主菜了。”說話的大概是Mittalmar(米塔瑪)總督Agoripa(阿格裏帕)的一位親戚,他就緊挨坐在這位總督的長子身邊。

“是啊,這是有些奇怪。”另一人接過了他的話,“他不是說今天還要宣布對叛亂者的處置結果嗎?可是拖到現在也沒來。倒是讓我們在這裏享受美食。”

仆從們開始忙著把面包分發給眾人。黑暗的地廳裏,火把的紅光為棕色的面包外皮鍍上了一層深谙的血色。

“我可不指望他來。”另一人說話,他緊挨著Vagnash(瓦格納什),一頭麥草色的枯發蜷曲地糾結在頭頂上,像極了一頂鳥窩。“還是有東西吃好,聽什麽死刑判決書,真是倒胃口。”

“哎呀!這是什麽呀!”某個咬過面包的尖叫起來,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什麽?”“哎,你說什麽?”“給我看看。”許多腦袋伸長過去,有人甚至將大半個身體支在桌面上張望。

“你們看這是什麽?”他把那小片心臟挑出來,捏在手裏,高舉過頭頂。

“哎!我的也有。”

“還有我的,我的也是。”

不少人掰開面包,撚出那小小的一片心臟薄片。

“是鯨魚肉?”有人猜。“絕對不是。”剛才咬過面包的那位反駁,“這東西太腥了,又腥又鹹,鯨魚肉沒這麽腥。”

“顏色好深。”另一個湊上來的說,“似乎沒有什麽肉是這樣的,這好像是……”

“這是我給你們的禮物。”Pharaz?n的聲音傳遍整個地廳,叫所有挪了位置的身影全都縮回到自己該待的地方,“今天每個人都必須嘗嘗這樣禮物,它就在你們的面包裏。”Númenor國王走向長桌盡頭的高坐,“你們可以選擇接受,也可以選擇不接受。”他臉上掛著笑容,兩手支著下顎,收走了在場所有人的笑意。

有人遲疑了一下,滿臉厭惡地拿起了面包,一點點地啃咬起來。有人閉上眼睛,把面包整個塞進嘴,希望能整個兒吞下去。有人左顧右盼,試圖尋找另一個同他一樣動作的人。還有人盯著面包發楞,拿起來,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重覆了很多次。只有Umbar(昂巴)領主Deades?n(代阿德森)面無表情地把面包切成小片,連著那片心臟仔仔細細地嚼著,一副滿足的模樣。

“味道怎麽樣?”看到不少人吃完後,Pharaz?n冷笑起來,“想知道那是什麽嗎?”

一句話,所有享受美食的動作都停止了。有人開始撓頭,有人畏懼地用手抵著太陽穴慢慢按揉,有人眼睛盯著地面看著自己的腳尖,還有人表現出輕微作嘔的模樣。

“我今天傳召你們來,就是為了讓你們嘗嘗這美味,同時宣布對叛亂者的懲處決定。”Númenor國王揚聲道,“所有參與Griinor叛亂事件的人和他們的家屬,不管是主謀還是從犯,皆不可饒恕。年滿二十以上者,貴族斬首,平民絞死,有領地者沒收領地。二十以下……”Pharaz?n突然遲疑了一下,手指抄進口袋,“二十以下者,全部赦免,原本的住宅和財產仍歸他們所有,但必須處於監護人的看管下,直到他們締結婚姻為止。關於監護人,我會在選出新的禦前議會後宣布人選。在此之前,所有罪犯未成年子女,全部交由內廷看管,由王後決斷。我的判決如下,可有異議?”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應答。在一陣難堪的沈默後,Umbar(昂巴)領主Deades?n領頭喊了一句,“陛下英明。”剎那間,這聲音如同雷聲一般滾過全場,所有人皆開口附和。“陛下英明。”“陛下英明。”“陛下的決定無比正確。”

人類還真是奇怪的生物。站在帷幔後面的Sauron付思,只要有一個領頭,就會有一千個學樣,不管什麽事都是。

“那麽就請各位將面前的面包吃完吧。”Pharaz?n的話語有力得像條鞭子,抽打著在場所有人的神經,“要不然太對不起Griinor了,他可是把自己的心奉獻給了各位吶。”

頓時,一股酸敗的氣味自大廳中彌漫開來,叫墮落的Maia無比厭惡地放下帷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