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關燈
我不甘心。可是無論我試了多少回,簪尾仍然刺不過去。只要稍微一動,我的心窩上就疼得似有萬蟻鉆爬。這種情形,簡直就像是我被人下了蠱術一樣。

我唯好作罷。

我默默地退了回去,想起他方才的問題,我曉得他在說顧呆子。我本就不大願意想起他,此刻更是隨意敷衍道:“他長得好看。”

未料宇文墨澤卻道:“本座長得比那叛徒好看,你是不是也喜歡本座?”

他這話太過出人意料,我聽得嗆了聲,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靜默了好一會,我才說道:“門主不是喜歡您妹妹麽?”

宇文墨澤斬釘截鐵地道:“是。本座的妹妹是世間上最美的姑娘,所有女子加起來都比不上她的一根腳趾頭。”

我道:“……可是當年玄颯不是只得一個後人麽?莫非是江湖傳言有誤?”

宇文墨澤輕哼一聲。

“本座何時說過本座的妹妹是玄颯後人了?”

我一怔,明明顧安告訴我宇文墨澤的妹妹是親生的。

“我爹臨死前為我造了個妹妹,”宇文墨澤淡道:“可惜剛出來就不見了。”

造……了個妹妹,也就是說,宇文墨澤的妹妹是人造人!此話太過驚人,我不由得咽了幾口口水,“門主的妹妹和尋常人生得一模一樣麽?”

宇文墨澤話裏是滿滿的自豪之意。

“本座的妹妹是天下間最美的姑娘。”

我問:“門主不是沒見過您的妹妹麽?若是你尋著她,要如何相認?”

宇文墨澤並未回答我的問題。

我擡眼瞅了下他的背影,心裏很是著急。明明是個殺他的好時機,可我卻下不了手!不是心軟不是不忍心,而是不能!

此時,宇文墨澤的手指微微地動了下,不過是瞬間他就轉過身來。

我在心中悲戚地嘆了聲,以後可沒這麽好的機會去刺殺了。我心裏苦兮兮的,可面上卻也只能咧開一個笑容,“門主您能動了。”

屋裏的那盞雕花蓮紋銅燈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宇文墨澤的眼眸深邃,他定定地盯著我。

我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心裏慌得很,垂下眼簾道:“方才的問題是我唐突了,還請門主莫要責怪。”

宇文墨澤邁開步伐,一步一步地靠近。

我的心跳聲也一下一下地加快。

在離我僅有半步之遙時,宇文墨澤倏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顎。他看著我,那目光仿佛想要將我穿透似的,“你……剛剛可以殺我的。”

他知道!

我心中一緊。

宇文墨澤扯開我的面紗,夜風一吹,我只覺面上涼颼颼的。宇文墨澤的手指則是燙熱燙熱的,“為何不殺?你明明可以殺的。”

我哪裏是不殺!我這是殺不了!可這原因說出來恐怕不會有人相信吧。我道:“我……我……”

宇文墨澤捏緊我的下巴。

“說!”

我吃痛地皺了下眉,正想捏個措詞唬弄唬弄他時,他卻松開了手。我摸了摸被捏得發疼的下巴,萬分忐忑地看著宇文墨澤。

他擺擺手。

我曉得是退下的意思。我回到廂房後,瞅著銅鏡裏的自己,下巴紅了一大片。剛剛也不知宇文墨澤想做什麽,他的脾氣果真怪到極點了!

我重新拔下發簪,對準自個兒的心窩,鋒利的簪尾觸及胸口時,我更是詫異了,並沒有出現剛剛的那種萬蟻噬心的疼。可是剛剛對著宇文墨澤時,那種疼卻又是千真萬確的,若不是使勁握住發簪,恐怕當時發簪也會掉在地上。

莫非我真的是被人下了蠱術?

之後幾日,我在宇文墨澤身邊侍候時也偷偷地試了幾次。比如在給他端茶時,我想著要拿茶杯砸他,念頭剛剛一閃,心窩又開始疼了。又比如他讓我磨墨時,我想著拿硯臺砸他的頭,那種萬蟻噬心的痛又再次出現。

連續幾回下來,我總算明白了一事。

只要我想傷他殺他,心窩就會疼,一旦離他近一些,就疼得連力氣也沒有,更別提要如何刺殺他了。

我萬分沮喪。

是夜。

我做了個夢。夢中有我,也有宇文墨澤,我手握大刀將他砍成三段,正以為大仇得報時宇文墨澤分成三截的身子倏然一合,他血淋淋地站起,對我扯唇一笑。

“妹妹。”

我被嚇得驚醒過來,一摸背部,全是冷汗。想起方才的噩夢,我就不由得抖了抖,實在太滲人了!

我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趿了鞋履,準備去倒杯水喝來定定驚時,眼前卻驀然出現一道黑影。我嚇得險些尖叫出聲,可聲音還未出來,就被人捂住了嘴巴。

熟悉的氣息迎面撲來。

我渾身一僵。

當了半年的夫妻,我不可能認不出他是誰。

他低低地喚了我一聲,“晚晚。”

他有什麽臉面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使勁推開他,他也未多加阻撓,我很輕易就跳離了他的懷抱。我不知我此刻的心情該如何形容,只知千思萬緒在胸口中翻湧,最後恨意掩蓋掉了所有的情緒,再加上這些日子以來在宇文墨澤所受的氣,我全數遷怒到他身上。

我高高地揚起右手。

他看著我,沒有任何躲避。

“啪”的一聲,我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我打得五指發麻,過後是火辣辣的疼。而他的臉頰上迅速浮起一個鮮明的巴掌印。

他盯著我的手掌,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麽,可最終卻是什麽都沒說出來,他沈默地將右臉頰對向我。

我想起以前我一生氣,他就可憐兮兮地讓我扇他巴掌。

我握緊拳頭,道:“你以為被我扇幾巴掌就能抹殺掉你殺了我阿爹的事實麽?你以為這樣能夠減輕你心裏的愧疚感?不,我偏不讓你如願!”

他說:“不是。”

他又接著說:“我知晚晚一生氣就會憋在心裏,所以我現在讓你發洩。”

我一聽,惱怒地揚手又扇了他一巴,如今十指都震得發麻。

他定定地凝睇住我,仿佛那兩巴掌無關痛癢。

我看他這副模樣,心裏就來氣。一想到那天在擂臺上,是他親手將他那把驚鴻流光戟刺入阿爹心口時,恨意又浮上心頭。

我拿起梳妝臺上的發簪。

我問他:“那天是不是宇文墨澤拿我來威脅你?”

我不笨,那天的事情只要稍微想一想,很容易就能得出結論來。顧呆子本就是細作,不可能完全聽宇文墨澤的命令。顧呆子對我的情意,即便我不敢有十成的把握,我也有七成的把握,他明知道如果他殺了阿爹,此生我都會原諒他,而他最後卻選擇殺了阿爹。

那麽……

只有一個可能。

宇文墨澤拿我威脅他。我和阿爹,他只能選一個。毫無疑問的,他選擇了我。

顧呆子抿緊唇瓣。

我逼問他:“是不是!”

他松嘴,“……是。”

我又問:“那天宇文墨澤在你耳邊說了什麽?”

他道:“我不殺阿爹,他就殺你。我沒有把握能從他手裏救你出來。”

“所以你選擇殺我阿爹……”我死死地咬住下唇,宇文墨澤欺人太甚!可是盡管顧呆子是為了救我,但卻又是他親手殺了阿爹!這事實無法抹殺。

這麽多天來,即便我想再三逃避,可每當入夜,我腦海裏就不斷浮現顧呆子殺了阿爹的那一幕,還有阿爹躺在血泊裏的場景。

“晚晚,對不住。”

我頓覺悲涼。阿爹的離去,最該怪的人不是顧呆子,也不是宇文墨澤,而是我。胸口疼得厲害,眼淚禁不住掉了下來,阿爹這麽疼我,最後卻被我害死了。

“晚、晚晚……”他握住我的雙肩,“你別哭。”

我淚眼婆娑地瞪著他。

“都是你!都是你!是你把禍害帶給我的!當初在船舫上我就不該救你!你為什麽要喜歡我!為什麽要來我們的飛花山莊!”

對!都是他的錯!和我無關。

我沒有害死阿爹!

一切都是因為他!

“就算你是為我好,可我還是不能原諒你!我不需要你救!不需要!誰讓你救我了!宇文墨澤要殺我那就隨便他殺!你選擇救我時為什麽不問問我願不願意給你救!你當時為什麽不幹脆殺了我!”

我歇斯底裏地喊著,一時間也分不清我現在的話到底是心裏話還是氣話。

他看著我,動也不敢動,我在一片淚眼朦朧裏,只看到他不知所措的神情。

我握起了發簪。

他發現了,向我靠近了一步。

“你別哭,我隨你刺。”

我抹幹了眼淚,“你告訴我,你對我的情意是真的還是假的?”

“是真的。”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他話音一落,我就將簪尾對準我的手臂,像往日那樣準備劃道口子出來,橫豎明日也能恢覆,也就痛一會。我拿發簪刺他,也減不了我的心頭之恨,他也巴不得我去刺他幾下。

與其這樣,倒不如刺我自己。

仗著他還喜歡我,我要讓他心裏難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