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殘局

關燈
事已至此,徐丘松看了眼墻上那團還在燃燒的焦炭,再看被林媽媽費力攬在懷裏動彈不得的魏氏,只覺一陣煩躁,竟一刻都不想再在這房中多待。

他吩咐了仆婦協助林媽媽將魏氏移走,又交代諸人今日之事切不可洩露分毫,又胡亂叮囑了徐錦瑟幾句,便帶了曲姨娘離開。

臨走前還不忘叫人將房中易燃之物盡數搬走,言道待火焰熄滅,便將此間封存,以後再不啟用。

至於雲姨娘的屍首如何處置,卻是半句未提,想來至多一卷破席胡亂掩埋了。

依著他的性子,雲湘君險些要了他的命,沒將她挫骨揚灰便已是好的了,哪裏還會考慮這許多?

她的這位父親,委實自私到了極點。

徐錦瑟冷眼看著他攜了曲姨娘同去,同林媽媽一道,將魏氏移回了房中。

主子們走了,仆婦們自然也跟了去,這屋中轉瞬便空了下來,唯侍書還不知所措的跪在原地。

這一切變故幾乎是眨眼之間,雲姨娘中招、徐錦瑟身世成迷、劉媽媽現身、魏氏趕來……直到雲姨娘慘死、徐錦華莫名行兇——

這接連發生的一切,簡直跟做夢、不、便是做夢也沒有如此離奇的事情。

她有些恍惚地看著地面,突地意識到,老爺與太太走前都沒發話,那些婆子也俱都離開了,此刻這屋裏除了那幾個還叉住雲姨娘不得離開的婆子外,便只剩她了。

這便是、這便是說……不處置她了?

侍書突地站起,那幾個婆子只回頭看了一眼,便不在理會與她。

侍書心中一喜,繼而便是一陣後怕,剛剛那般兇險,她一個小小丫鬟,竟是卷入了徐家這般秘辛之中,幸而大小姐不知為何發起瘋來,倒證實了自己所言非虛,故而、故而叫她逃得一命!

想通此節,侍書再不猶豫,朝著大門奔了過去!

待到終於跑出門,後背突地一陣寒涼,侍書這才發現,自己的冷汗早已浸濕了衣衫。

而在此時,徐錦瑟與林媽媽將魏氏帶回房中安置好,又召了大夫前來。幸而先前徐丘松吩咐人多請幾位大夫,此時正趕上一位前來,便正叫來為魏氏診治。

那大夫把脈半晌,所得結果亦不過是魏氏體虛之際受了驚嚇,引發了驚悸之癥。

至於她多年頑疾,大夫也是無法,最後只略開了些安神之藥。

經這一番折騰,魏氏早已昏睡過去,只手還抓著徐錦瑟的手不放。

她早就沒了說話的力氣,此番變故,竟是一句話都未及對徐錦瑟說,只趁著還能動彈時,拉了徐錦瑟的手不放。

那手沒什麽力氣,還是徐錦瑟使上力氣抓住,才沒從手裏脫出。

此刻她坐在塌邊,看著魏氏蒼白的臉龐,久久未動。

還是林媽媽瞧著不妥,上來勸道:“小姐,您也回屋歇著吧。這一晚上折騰得……夫人這會子睡過去了,您若是擔心,明日再來也好。夫人一醒老奴便會著人通知您的。”

“也好。”徐錦瑟聞言,便站起了身子,將魏氏抓著她的那只手放進被中,又仔細掖了掖被角,才道:“那就勞煩林媽媽了。”

“小姐折煞老奴了。”

見她這般,林媽媽悄悄松了口氣。

這二小姐突然變了大小姐,她都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該如何對待這位小姐。好在小姐沈穩持重、行事有度,倒叫她這老婆子松了口氣。

瞧著徐錦瑟離去的背影,林媽媽突然覺著,這位小姐的行事,真個同夫人年輕之時有幾分相像,這也許便是血脈吧。

徐錦瑟一步一步走回房中,步履沈穩、分毫微亂。

待到入了房門,才幾步踉蹌,勉力抓住床帳,摔坐在床頭。

“小姐!”荷香一急,連忙便要去扶,卻叫鴻雁拉住了胳膊。

她回頭看去,只見鴻雁沖她搖了搖頭,示意此時徐錦瑟並不願被擾。

只得將那碎了盆的鳳尾草小心擺在桌上,又留了壺熱茶給徐錦瑟壓驚,才與鴻雁一道退了出去。

待兩個丫頭出得門去,徐錦瑟才長長出了口氣,無力地倒在床上。

一陣仿若從靈魂深處透出的酸軟席卷了她的全身,徐錦瑟只覺身上的力氣好似都消失殆盡,唯有思緒,前所未有的清晰。

今日之事委實兵行險著,這一夜的驚心動魄,她看似勝券在握,實則險象環生,稍有不慎便會滿盤皆輸。

如今塵埃落定,她終於能放下心來,理一理曾經發生的一切。

張姨娘摔倒之事,與曲姨娘和徐錦秋都不相幹,該是出自徐錦華的手筆。

而徐錦華……徐錦華早便知道自己不是魏氏親生,究其源頭,該是與司琴提到的前年那場病癥有關。

觀雲賀聽聞前年徐錦華病重之事時的失態模樣,想是前年,徐錦華不知在何處碰到了碧絨草,引發了病癥,雲姨娘從雲賀處求得藥來救了她一命,這才使得徐錦華得知了真相,同時由此對自己怨恨日深,乃至性格大變。

而此藥想必是雲氏家族的救命稻草兼不傳之秘,所以出嫁女的雲姨娘身上竟是沒有。

依照劉大夫所言,此癥輕重與個人體質和接觸劑量俱都相關。

雲賀、雲湘君、徐錦華,觀其三人癥狀,該是徐錦華最終、雲賀次之,雲湘君最輕,所以雲家將她嫁入徐府竟會未將保命藥丸予她。

而雲賀與徐錦華發病後呼吸困難、昏迷不醒,雲姨娘卻能掙脫婆子的挾制,試圖與徐丘松同歸於盡,也正證明了這點。

徐錦華知曉身世之後,不思己過,反將一切緣由歸在自己身上,怨恨日深。如今張姨娘眼見著便要得寵,又要產下幼子,她那狹隘的內心自然忍受不得,便著人趁著徐錦秋派人挑撥離間之事,往張姨娘門前潑了那片水。

張姨娘確實如她所願滑倒,卻沒有落胎,反暴露了假孕一事。

此時倒是叫她肯定了先前的猜測——雲姨娘的腹中,果是無子。

那張氏一介丫鬟出身,哪裏有這般見識與魄力去行這假孕之事,倒是她當日叫鴻雁著意將雲姨娘補藥之事傳入張氏耳中,不想竟真能有這番用處。

至於那玉佛寺中,谷媽媽一事,則定是出自雲姨娘之手了。

可到底是何事能夠逼迫得谷媽媽寧肯決絕自盡,也不吐露分毫?她們手中的猛火油又是從何而來?

她心中疑慮始終不得消除。

只此時多想無益,徐錦瑟長出口氣。

今日之事紛繁蕪亂,她便是想到了開頭,卻未預料到結局。

雲姨娘、徐錦華……

害了她性命的兩個人,如今再不能傷害她分毫。

而魏氏,她的親娘,她終於、終於,找到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徐錦瑟擡起手背,遮住眼睛,兩行熱淚順著眼角滑下,沒入鬢中。

如此長夜,她以為自己該心緒翻騰難以入眠,卻不想沒過多久便陷入黑甜的夢鄉。

這一覺,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穩。

好似終於可以放下所有心事一般……

那些曾經的痛苦的憤怒的悲傷的不甘、那些痛徹心扉仇恨入骨的往事,終究隨著那一簇火焰,焚燒殆盡……

***

徐家後宅一場變故幾欲地坼天崩,府中卻盛筵酣暢,險些變成長夜之飲。

待到月上中天之時,徐錦程才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回返府中。

不想此時卻聞聽到此番變故,竟是忡怔到呆立當場。

他一個少年,哪裏操持過後宅之事,加之雲姨娘歿了、魏氏病重、徐丘松又不擅內務,此事便捂不住被人傳了出去。

一時之間,議論紛紛,徐家幾乎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倒叫徐丘松很長一段時間都羞於出門。

再說徐錦瑟之事,魏氏雖病重,病榻之上卻堅持要將徐錦瑟認回名下。

因著是女兒,倒不需動族譜,只派人著安國公府並安平侯府通稟一番便是。

安國公府倒罷了,安平侯聞聽自家女兒竟遭此委屈,當下寫信斥責了徐丘松,安平侯夫人更是按耐不住,帶了世子與世子夫人一同來探。

魏氏經了雲姨娘那一場驚嚇,幾日間連床都起不來,便是母親兄嫂皆來,都說不得話來。安平侯夫人見她虛弱至此,忍不住紅了眼眶,叫徐錦瑟同世子夫人好一頓勸慰才止住淚水。

侯夫人拉了徐錦瑟的手,直讚這孩子行事有度,有魏氏風範。

魏氏雖無法言語,眼中卻也流露出欣慰之色。

只時不時眼中卻會掠過一絲黯然,徐錦瑟心知這是她仍無法放下徐錦華之故。

人非草木,此番徐錦華雖做出了逞兇之事,魏氏卻到底養育了她十幾年,這番糾葛,只能待時間慢慢磨平了。

好在魏氏心中一向分得清楚,想必過段時日,便能徹底放下。

倒是魏韻靈知道此事後,直拉著徐錦瑟不放,直嘆不怪自己就是瞧著徐錦瑟順眼,想是心裏早就認出了徐錦瑟的身份。

徐丘松處卻沒有這般輕松了,世子對他連敲帶打,好好告誡了一番。

安平侯府這番探望,充分表明了他們對這新認回的外孫女毫無芥蒂之意,倒叫徐錦瑟身價提了不少。

只他們為著認回親人欣喜,有些人,卻打起了其它主意……

安國公府內,安國公世子徐丘穆接了消息後,忍不住煩躁得來回踱步。

徐丘松家中發生這般荒唐之事,倒要連累他也跟著被人恥笑。

這個弟弟,從來就沒叫他省過心,年少時……如今又這般,倒平白叫他牽連一番。

徐丘穆越想越是煩躁,恨不能從不認識徐丘松一般,不想世子夫人張氏一番話卻叫他轉憂為喜。

張氏言道:“老爺,此事或可是一絲轉機。那徐錦華在賞梅宴上出了那般事端,早就成了棄子。如今徐錦瑟成了嫡女,可不就是天上落下來的好人選?且她是姨娘養大的,論起底子來就不足,日後更需倚著老爺才是……”

徐丘穆猛地擡頭:“你是說——”

“便叫徐錦瑟替了徐錦華,入二皇子府為側妃!”

幾乎是同一時刻,二皇子府的大門前,一個中年儒士掀開了鬥篷的兜帽,仰望門上牌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