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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無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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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得了那李婆子的銀票,又惦記著日後的好處,便欲在徐錦秋面前替她美言一番。趁著徐錦秋用過綠豆糕,心情正好的時候,將那裝了珠花的匣子拿出來獻寶。

徐錦秋接過匣子,看到裏面完完整整的珠花,不由心情大好。

梧桐見狀,順勢誇道:“小姐這珠花兒可真好看,瞧這上頭嵌得珠子,一顆顆渾圓飽滿,還顆顆一般大小。”

“算你懂行。”徐錦秋得意的拿起珠花,在梧桐眼前晃了晃,“我這珠花,是去年安平侯府送來的節禮,送來那天正趕上我生辰,母親才讓我先挑的。這珠花,在整個承陽都算頂頂兒好的,闔府再找不出第二個來。”

“小姐的眼光,自是極好的。”梧桐附和道。

“那是當然。”徐錦秋拿著珠花在頭上比了比,越看越愛,不由對梧桐說道:“快,幫我戴上看看。”

梧桐親手拿了珠花,插在徐錦瑟頭上,徐錦秋在銅鏡前瞧了又瞧,只覺這珠花插在自己烏發間煞是好看,不由變換著角度,看了又看。

梧桐見她這般模樣,便知她心情甚好,順勢道:“要說,這匠人手藝可真是天衣無縫,完全看不出修補的痕跡呢。”

徐錦秋正忙著欣賞自己銅鏡中的身影,隨口道“是啊,也是你辦事我才放心,這珠花修得可真是好,合該賞上一賞。”

徐錦秋如此大方的時候可不多,梧桐心下一喜,悄悄吸了口氣,強行按耐下心頭的激動,狀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句,“這事兒,還得多謝看門的李婆子……”

“嗯?李婆子?”徐錦秋有些心不在焉的道:“她怎麽了?”說話間,覺得珠花好像有點偏了,便伸手扶了一扶。

不料手指剛剛碰到珠花,便聽“啪”地一聲,剛剛嵌上的珠子碎成兩半,從頭上滑了下來。

糟糕!梧桐看著那碎裂的珠子砸在地面,四散滾落,只覺自己的心也像這珠子一般沈了下去……

這時,李婆子的叮囑方才浮現在她耳畔——“……這珠花……經不得磕碰,尤得小心……”

是剛剛!那布兜從她懷裏滑了出來,一定是那時,這珠花受了磕碰,方才這樣。

梧桐瞪大了眼,仿佛看到布兜摔落在地的那一幕再次出現在眼前,恨不能回到當時,便是丟了食盒,也要接住那布兜才是。

突然!“啪”地一聲脆響,打斷了梧桐的回憶,她猛一回神,便見徐錦秋憤怒地將珠花一把拍在桌上。那嬌貴的東西哪兒經得起如此糟蹋,當下又崩了幾顆珠子,劈裏啪啦地砸落地面。

徐錦秋氣得眼睛都要紅了,這珠子碎成這樣,便是再好的匠人也修覆不了了!可惜了她這好好的珠花,原本只是掉了一顆珠子,現下卻碎得看都沒法看了!

徐錦秋越想越氣、越想越恨,幹脆拿了珠花,砸在梧桐臉上!那尖銳的碎口處在梧桐臉上劃出一道血痕!

梧桐面上一痛,卻是躲都不敢躲,只趕緊跪下認錯,心知這回三小姐是動了真怒,若不讓她發出來,自己日後只會更慘。

徐錦秋卻還不解氣,又罰了她三個月月錢,並讓她跪足一夜才準起來。

梧桐低頭領罰,心中的憤恨卻快要沖破胸口!

——青、芷!

她在心中默默念著青芷的名字,恨得牙都快要咬碎!

若不是碰到青芷,她便不會摔了這珠花!也就不會被小姐責罰、不會跪在這裏、丟盡了臉面!

都是那個青芷!都是她的錯!

梧桐跪在房中,只覺所有人的視線都如同刀子一般,割在自己身上!心中把這筆賬都記在了青芷身上!直恨不得她就在面前,好叫自己撕碎了她那張臉!

而此刻,雲姨娘的房中,劉媽媽跪倒在地,哀哀懇求道:“姨娘,求您開開恩,救救老奴吧、救救老奴吧——”

雲姨娘姿勢優雅拿起茶盞,揭開蓋子,望著那氤氳而出的熱氣,道:“劉媽媽這話從何說起?你好好兒的在這府裏,哪個敢對你不利?又何需我來救?”

“姨娘、姨娘,求你發發慈悲,救救老奴那不成器的兒子吧!”劉媽媽也不分辨,只用力磕頭,不一會兒,額頭便紅腫起來。

“你是說,你那欠了賭債的兒子?”雲姨娘的聲音溫柔似水,若仔細聽,便能發覺,她的語調與不久前溫言勸說青芷時,一模一樣。

這聲音也讓劉媽媽毛骨悚然,主仆十幾年,她從來都沒看透過眼前這個女人。從第一次在破廟中,遇見狼狽到極點、大著肚子將要臨產的她開始,她就對這個表面溫柔似水、實則烈性狠辣的女人有一種竟似畏懼的感覺。

但此刻的,自己已經沒了退路,除了求她開恩,再找不出其他生路!

劉媽媽連頭也不敢擡,只維持著跪姿哀求道:“老奴那兒子得姨娘開恩,脫了奴籍,老奴一家一輩子都忘不了這份大恩。若他是自甘墮落欠下賭債,老奴也沒臉求姨娘救助。但他卻是被那朋友陷害,替人做了保,這才被賭坊纏上。”

說到傷心處,劉媽媽控制不住地抽泣起來,又強是壓下,哽咽道:“老奴只求姨娘舍些錢財,能讓老奴一家度了這難關,老奴來世做牛做馬也不忘姨娘大恩。”

雲姨娘拿蓋子撇了撇茶末,道:“我要你來世做牛做馬幹什麽?”

劉媽媽連忙道:“只求姨娘開恩,老奴一家一定任憑差遣。我兒、我兒讀書很好,來日定能中得秀才,將來他也一定會報答姨娘的!”

雲姨娘嗤笑一聲,“我要個秀才做什麽?若是他願意重新簽了身契進府,我倒是可以考慮一二。”

劉媽媽聞言,如遭雷殛。

自打兒子脫了籍,她全家的希望便都放在了他的身上。若是、若是讓他簽了身契,那就是絕了他科舉的路,也絕了他們家的希望吶!

“姨娘、姨娘啊!”劉媽媽哀聲道:“這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

“劉媽媽!”雲姨娘突然面色一整,厲聲道:“當年你說想回鄉受兒孫奉養,我答應了,前些日子你來信說惦記著二小姐,想要回府,我也立即答應了。主仆一場,我自問待你不薄,你幾次三番變卦,究竟意欲為何?”

說到此處,雲姨娘將茶盞往桌上一擱,那“啪”地一聲輕響,傳入劉媽媽耳中,便像一塊大石一樣砸在了她的心頭,讓她整顆心都沈了下去。

“姨、姨娘?”劉媽媽惶然擡頭,便見雲姨娘望著自己,眼中竟似有笑意,不由打了個冷顫,連要說什麽都記不得了,只嘴裏還車軲轆似的念叨著:“我兒慣會讀書……會讀書……將來一定會報答姨娘的、一定會報答……”

“劉媽媽!”雲姨娘稍稍擡高聲音,劉媽媽幾乎是不知所措地停了下來,怔怔看著她。

“做人——不能太貪心!”

這似有深意的話卻好像一把鑰匙,突然打開了劉媽媽心中那道緊固的閘門,她腦中靈光一閃,猛地朝前一撲,抱住雲姨娘小腿!

“姨娘、姨娘你幫幫我,就這一次、就這一次……十幾年前那事兒、那事兒我一輩子都不會朝人吐露半點兒,就這一次、就這一次!”

“十幾年前?”雲姨娘瞇起眼,聲音驟然變得輕柔無比,“我卻不知,十幾年前有過什麽事兒?難道你說得是我為救夫人早產的事兒嗎?”說到此處,突然變得聲嚴厲色起來,“這事闔府都知道,你盡管找人去說!”

劉媽媽打了個哆嗦,用力搖頭,“我不想的、我不想的!只求姨娘幫幫我、幫幫我!就這一次……”

雲姨娘只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刻劉媽媽仿佛回到了十幾年前那個戰亂中的寒冬,破廟裏,與家人失散的兩個貴婦人……

寒冷、血腥氣、嬰兒的哭聲,還有剛剛生產完如同厲鬼一樣盯著自己的女人——

那陰毒的眼神與此刻雲姨娘的眼重疊在一起,像要擇人而噬的野獸一般,朝自己撲來!

劉媽媽身體猛然一顫,幾乎是下意識地,松開雙手,坐倒在地。

雲姨娘發出一聲輕笑,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劉媽媽,重覆道:“你想說什麽,就去說啊,看有誰會信你?”

劉媽媽哀嚎一聲,覆又撲倒在地,連連磕頭,哀求道:“老奴錯了、老奴錯了,老奴什麽也不知道,只求姨娘開開恩,救救老奴一家——”

雲姨娘低頭看她,那目光如水一般溫軟,說出口的話兒也似低語一樣,“要讓我幫你,也不是不可以,這幾百兩銀子,我還是拿得出來的,只是——”

劉媽媽聽到這話,如蒙大赦一般擡頭,直盯著她,“姨娘但凡有何吩咐,老奴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雲姨娘嘴角微抿,微微俯下身去,在劉媽媽耳畔低聲道:“那你便如此這般……”

劉媽媽震驚地瞪大眼,“這、這——”

雲姨娘瞪她一眼,“怎麽,你不敢?”

“老奴、老奴……”想起被扣押的兒子,劉媽媽強自抑下心中的震驚,咬了咬牙,用幾乎發抖的聲音道:“我……做——”

“這般才好。”雲姨娘滿意地直起身子,坐回桌邊,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劉媽媽顫巍巍地磕頭謝恩,跌跌撞撞走出門去,頗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樣。

看著房門打開又闔起,雲姨娘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旋即,皺起了眉頭——這茶,涼了……

她放下茶盞,望著內室的簾子,張了張口,像是要說些什麽。

就在這時,一陣敲門聲響起,青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姨娘,您沒事兒吧?”接著,便慌慌張張推了門進來。

雲姨娘目光驟然一凝,倏然看了過去,“青芷?”

青芷一臉慌張地跑了進來,拉住她不住地上下打量,直到確定沒有什麽異常,方才松了口氣般地道:“幸好姨娘沒事。”

“出了什麽事嗎?”雲姨娘有些詫異。

“奴婢剛剛看到一個人影,鬼鬼祟祟的,從姨娘這裏跑出去!”青芷長長舒了口氣。她本是聽雲姨娘的勸回了房,但還未進房門,便看到彩鵲還在吃她那芝麻糕,心中登時便堵了一口郁氣,怎麽也不想回去了。

她入府不久,又被提了二等丫鬟,同一道進府的小丫頭們並不親近,此時竟無處可去,不知不覺竟又走回了雲姨娘門前,正撞見了悄悄離開的劉媽媽!

雲姨娘立即問道:“可看清是誰了?”

“沒、沒有。”青芷頗有些不好意思的咬咬嘴唇,“天太黑,我怕他要對姨娘不利,只想著趕緊過來了……”

雲姨娘心中一松,道:“你忠心護主,這算不得錯。”

青芷聞言,有些羞澀地笑了笑,姨娘可真是溫柔,有時候,她都覺得姨娘和娘親似的,那麽可親。但想想自己的親娘,再看看眼前溫和美麗的雲姨娘,青芷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姨娘可比她娘好看多了呢。

“欸?”剛剛好像……有什麽不對?

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眼前一閃而過,青芷頗有些疑惑地轉頭,卻又什麽都沒發現,不由有些困惑。

雲姨娘安撫地拍了拍她,安慰道:“今日多虧了你,明日我便讓人徹查,定要找出此人。”

青芷聞言,立即便將心中的疑惑拋諸腦後,細細安慰了雲姨娘。直到雲姨娘再三表明,自己並沒有受到驚嚇,也不需要陪伴,她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在她闔上房門之時,一只素白的手伸了出來,掀開了內室的簾子。綴著繁覆繡紋的水藍色裙裾在地面蕩了開來,猶如一朵荼蘼的花,翩然起伏。

“青芷,不能留了。”

雲姨娘望著明滅不定的燭火,神情漠然。

***

這一夜,似乎發生了很多事,卻又好似什麽都沒有發生,便像是風雨欲來前的寧靜,脆弱而又短暫。

梧桐跪了一夜,天亮時分才獲準起身,頂著所有人的目光,步履蹣跚的走出房門。

起先全然麻木的腿腳幾乎毫無知覺,待到有了感覺,那酸癢鉆心之感仿佛有無數螞蟻啃噬一般,沒走幾步,梧桐便一陣腿軟,險些栽倒。

恰在此時,迎面走來一人,正扶住了她。

“謝……”梧桐剛要擡頭道謝,便看清了來人,面色驟然一變,“是你!”

青芷也才看清,自己扶住的這人是梧桐,但——

“你的臉這是怎麽了?”看到梧桐臉上多出的血痕,青芷脫口而出道。梧桐立即捂住臉頰,憤恨地瞪向青芷!

青芷猛地一僵,不久前剛吃過的虧還近在眼前,她怎麽又招惹上梧桐了,這般不講道理的人,合該繞著走才是!想到此處,她像被燙到一般猛地甩開手,竟一溜煙跑了。

梧桐一個踉蹌,徹底摔倒在地,腿上驟起的酸麻令她眼前一黑,險些背過氣去。好容易忍過這一波,視線逐漸恢覆清晰,哪裏還瞧得見青芷的影子,唯有一方絲帕躺在眼前的地面上。

梧桐抓了那帕子,見到上面繡著的青芷二字,哪還能猜不到,這是青芷落下的。

看著這帕子,就好像看到了青芷那可恨的臉,梧桐簡直恨得牙癢,雙手緊緊攥住帕子,便要將它撕個粉碎!

突地,某個念頭自她腦中一閃而過,梧桐停住了動作,瞧著這手裏的帕子——青芷,可也是二等丫鬟呢……

也許……

一個陰毒的念頭自梧桐心中閃過,她抓了那帕子,小心翼翼地放心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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