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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問心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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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你師妹!”葉犀冷眼道,“我不認得你。”

“好……好……”那人哽咽道,“你不認得我,你不認得我,我的小師妹有世間最清亮的眼睛,是世上最善良的姑娘,她不會是你這般模樣。”

花易落撇開葉犀,往前走了幾步,問:“你姓甚名誰?可有師承門派?”

那人緩緩道:“我叫李執南,是靈犀門大弟子。”

他說完,嘴邊浮現出一抹苦笑,是了,不知道靈犀門三個字,可還有人記得,記得那盛極一時的繁榮,記得憑借一套靈犀掌威震江湖的葉先秋。

花易落笑道:“真是有趣,原來葉二小姐不認得自己大師兄。”

李執南微微偏著頭,一雙空洞的眼眶朝向天空:“那一日問心室外,我站了許久,久到,我都忘了自己是何時過去的了。”

葉犀面色鐵青。

二十年前,挽陽,靈犀門。

李執南風塵仆仆方從外頭回來,一進大門,便被門後突然跳出來的小黃鸝唬了一跳,他故作不悅道:“阿犀,這小把戲你還沒玩膩?師父呢?”

“阿爹在問心室練功呢,昨日說已練到了下冊秘籍最緊要關頭,若今日得以突破,靈犀掌功夫便能再精進許多。”

葉犀抓了他的胳膊晃晃,“大師兄,我好無聊啊,阿姐自從解了禁閉後,就像變了個人一樣,整日郁郁寡歡,愈發沈悶了,這些日子你不在,她也不理我,都快要把我悶死了。”

李執南道:“你如此性子,究竟何時能長大啊,若是嫁了人……”他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下去。

“大師兄,你此番出去可遇著什麽好玩的事情?”葉犀撿了許多小石頭,隨手遞給李執南。

李執南便撩起衣角接著:“我在封安遇見了沈家小公子,他與易溪亭在封安大街上鬧了一場。”

“一個花架子一個草包紈絝,有什麽值得提的。”葉犀朝湖裏擲了塊石子,石子安穩落在荷葉上,滾了滾,然後掉了下去。

李執南道:“沈家小幺是多少姑娘心中頂好的兒郎,阿犀竟然瞧不上?”

“那張臉比姑娘還精致,秀氣過了頭,半分男兒氣概都沒有。”葉犀十分不屑。

李執南又一次問道:“阿犀,你當真決定要嫁給賀知江了?”

葉犀又投了枚石子:“與賀家的婚約已經定下了,江月死後,阿姐好不容易才又有了些生氣,總不能再逼迫她去做不想做的事情。”

李執南瞧著眼前人一張許久未見笑意的小臉,終於提了勇氣說了紮在心頭已久,日夜攪擾心神的那句話:“其實若你不想……”

“那不是阿姐麽,她可是又要給阿爹送吃的了?”

葉犀話未說完已然跑了出去,回頭朝李執南揮手,“我去瞧一眼,大師兄你自己玩吧。”

李執南只得將嘴邊的話咽下去,無奈笑笑,方才究竟是誰嚷著無聊,他仍舊站在塘邊站著,日頭十分烈,額頭滑了幾滴汗珠下來。

只是等塘裏鯉魚游了幾個來回,仍不見葉犀回來,他將那捧石子抖在塘邊,也朝問心室去了。

問心室外,李執南清晰地聽見葉靈道:“我一身功夫皆為爹爹所教,如今卻不能再替靈犀門掙半分榮耀,葉靈今日將這一身功夫盡數還給爹爹,自此不再是靈犀門弟子。”

“阿姐。”葉犀的聲音,“你這是何苦。”

“你……你……”葉先秋斷續道,說話間夾雜著劇烈的咳嗽。

“阿姐。”葉犀道,“你走吧,好好將孩子生下來,將她養大。阿爹這裏你不用憂心,有我在。”

“你……你竟還同他做出此等……”葉先秋話未說完,體內真氣急速竄行,一口氣憋悶在胸中,仰頭倒了下去,沒了知覺。

良久,聽見葉犀長長嘆了口氣:“阿爹,你這是何苦呢?你對阿姐再好,始終也抵不過一個江月。”

“你總說阿姐乖巧,可你卻瞧不出來你這個乖巧的女兒,骨子裏最是執拗桀驁。”

“你竟還想讓阿姐接門主的位子,連靈犀掌秘籍都要傳與她,可她呢,連瞧都沒有瞧一眼。”

“阿爹啊,阿爹,你若看開些,也不必將自己搞成如此模樣,如今你知道誰才是你該指望的人了麽。”

“往後靈犀門的事,有我替你扛著。這靈犀掌的下冊秘籍,我也會替你好好保管,不過阿爹,你要先告訴我上冊秘籍在哪裏?”

李執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往日那個最是單純的小師妹竟然能說出這種話來,他腦中一團混亂,飛快逃離了問心室。

不行,師父還在裏面,如此想著,他又折了回去,正遇見從問心室出來的葉犀。

李執南強作鎮定,迎了上去,道:“怎麽了師妹?”

葉犀神色焦急,滿眼淚水:“大師兄,你快去看看阿爹,阿爹練功出了岔子!”

李執南一臉驚惶不再遮掩:“怎麽會這樣?”

葉犀扯了李執南的袖子,哭道:“阿爹是被葉靈逼的!是葉靈!是葉靈!我眼瞧著葉靈當著阿爹的面自廢功夫,逼得阿爹吐了血,她還……她還拿了靈犀掌的秘籍!她說阿爹瞧不上江月,她便要替江月拿這靈犀掌的秘籍。”

——

話至此處,李執南艱難地從回憶中剝離,已微微哽咽,他停了許久,未再言語。

葉犀已然面色泛白,她手上失力,將曉跌落地面也未顧及,只一步一步朝李執南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大師兄,你保守了那麽多年秘密,為何如今卻不肯放過我。”

李執南擡著空洞的眼眶朝向她,道:“我從未為難於你,師父去後,阿靈不知所蹤,靈犀門不能沒有主心骨,所以我甚至願意瞞下此事,想與你守住靈犀門,可是為何你不肯放過阿靈。

後來,你終於猜到師父把靈犀掌秘籍給了阿靈。於是,你打著為師父報仇的幌子,將阿靈逼死在荒嶺山。小師妹,你好狠的心,阿靈是你親姐姐。”

葉犀冷笑一聲:“大師兄你不是不知道我是如何長大的,那些日子讓我一度以為,我只是為了靈犀門而存在的。無論我做什麽,都是為了靈犀門。”

李執南道:“師父……師父他是逼你與阿靈狠了些……”

只是狠了些麽,他握著扶手,喉結動了動,竟也說不下去了。

靈犀雙秀,是靈犀門的希望,將來必將要扛起師門重任,在遍地開花的江湖中立起不倒的一面旗幟。

退一步,錯一處,倦怠片刻,皆是背叛,是愧對,愧對生養恩情,愧對眾人追隨。

這是葉犀自小便聽慣了的話,先是入耳,後來入心,日覆一日刻進骨血,鏤進心魂。

似魔咒,如罌粟,日日縈繞,就像中了蠱的人要靠藥來續命,她只得不停地往前走,再往前走,才能在薄冰破碎前得一刻的喘息。

“可突然有一天你們卻告訴我,靈犀門並不需要我了,如果非要放棄一個人,為什麽是我!

靈犀門對我來說就像賴以續命的藥,你們為什麽要將我的藥碾碎呢?沒了藥,我如何得活?”

葉犀回憶起那一日的情形,臉上仍是一種無措的茫然,像是汪洋中行船,雪夜裏狂奔,眼瞧著目之所及的救贖轟然倒塌,而這一路上唯一的同行人,卻搖身一變成了贏家,站在終點看著她。

李執南從未曾想過,從桎梏裏脫身對於葉犀來說是並不是一種解脫,原來那桎梏早已勒進了血肉裏,逃不開了。

靈犀門成了她心頭的蠱,她拼盡了一切也要往那三個字走過去。

“大師兄,難道你不知道嗎,葉靈她心有旁騖,她擔不起靈犀門!她穩不住靈犀門!

我沒有辦法,我只能走回從前的路,只有沿著那路走到最後,我才能解脫,為了解脫,我不得不百般算計。”

“百般算計。”李執南忽然想起,他曾在葉犀那裏看見過一塊玉制望月玉佩,他認得那是飲月山莊的信物,他也問過葉犀那玉佩從何而來,當時小師妹煞有介事地與他耳語,說是在演武會上撿的,她看著喜歡便留下了,讓他不要說出去。

如今看來,賀知江也不過是她百般算計中的一環罷了。

“阿犀,你告訴我。”李執南仍留有一絲的指望,指望那場求娶不是算計,“你同賀知江……”

葉犀平靜道:“是,賀知江在演武會上一見鐘情的,不是阿姐。”

“所以你便讓賀知江前去求娶阿靈?”

李執南最後一絲企望轟然崩塌,“以此來逼迫阿靈為了江月拒婚,讓她記恨師父,逼她心灰意冷自廢功夫叛出靈犀門,好徹底斷絕了阿靈繼承掌門之位的可能?”

“是啊。”葉犀竟還笑了笑,她在李執南身旁坐下,道,“大師兄,從小到大,你永遠是最了解我的人。”

李執南似被抽了渾身的力氣,一聲聲重覆道:“你對不起她,你對不起師父……”

葉犀忽然變了臉,道:“可她就對得起爹爹嗎?她就對得起靈犀門嗎?”

孫鈺照琢磨著葉犀之所以敢不遮不掩地認下所有的事,必然是早就想好了如何叫今日在場的人都閉嘴,他想到此處,領著人不動聲色撤著步子,想要悄悄溜下山去,奈何有個弟子手忙腳亂將手中劍跌落在青石板上。

清脆一聲響。

葉犀眼風一掃,喊了一聲:“落風。”

趙落風便領著飲月弟子朝神龍幫的人圍了過去,孫鈺照慌了神:“賀夫人,你可信我!”

可話未說完,刀劍聲已然響了起來,孫鈺照領的那一幫草包被殺了個七七八八,不過孫鈺照好歹也是一幫之主,與趙落風算是平手,終究叫他帶著傷逃了下去。

孫鈺照這一逃,凡事慢半拍的宋雪人終於看出些門道來,他竟往花易落身後躲了躲。

花易落懶懶瞧了趙落風一眼,趙落風自知不是敵手,只好暫時罷手。

眾人都只顧著瞧趙落風那處,卻不見葉犀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把匕首,朝李執南刺過去。

“不好。”易小涼驚呼一聲。

說時遲那時快,沈三拔了易小涼頭上的發簪扔了過去。

這時,卻見飲月山莊那一眾弟子裏頭,有一個人拔劍沖了上去,看那攻勢,正是沖著葉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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