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時日，也有喜事傳出，比如史湘雲議定了親事，正是判詞上所說的才貌仙郎衛若蘭。

又比如，聖上見賢德妃的時候，得知賈母八月壽辰，特地賞了壽禮。這並不算太意外，令人意外的是，聖上忽而問起賈家寶玉。原來賈家為給寶玉治病，不僅太醫院請遍了，還在外重金懸賞名醫，聖上聽聞後不免細問，知曉了賈家許多傳聞。

元春雖對聖上垂問深感意外，但她在宮中多年，謹慎慣了，自然不敢隨意作答，便道：“舍弟前些日子受了驚嚇，他自小嬌養，如今這樣，合家為他擔憂。”

聖上話鋒一轉：“民間有沖喜的說法，由來已久，總有幾分可信。況且令弟，不是已有金玉良緣？”

元春一驚，瞬間思緒萬千，不明白聖上突然提起這話的用意。

聖上也沒多講，只道：“八月初三是賈太君壽辰，朕給個恩典，湊個三喜臨門。”

元春眸光閃動，動作卻沒敢遲疑，立刻跪倒謝恩。

八月初三，江堇姝去賈家賀壽。

並沒有大擺宴席，只東西兩府在一起吃席，姻親故交送了禮。這日賈母的心情也不錯，寶玉的病情有了很大起色，今天跟姊妹們一起入席，安安靜靜的，並沒犯糊塗。賈母覺得這就是好了，再養養就和過去一樣了。

正熱鬧，前面傳來消息，說宮裏來人宣旨。

女眷們一靜，不知聖旨帶來的是什麽消息，頓時都沒了吃酒看戲的心情。

惴惴不安裏，終於見賈赦賈政賈珍等人滿臉笑容的進來：“老太太，大喜！大喜！”

賈赦道：“知道老太太今兒生日，聖人專程賞賜了壽禮。”

說著親自捧著一只托盤，裏頭是金玉如意。

賈珍又道：“第二喜，聖恩眷顧，點派了政二叔外任學差。”

賈母聞言果然高興。

王熙鳳見狀在旁笑道：“珍大哥說話留半截兒，難不成還有第三喜？”

誰知賈珍笑說道：“大妹妹料事如神，的確還有一喜。”

賈珍捧出一只卷軸，跟著賈璉一起打開，但見上面揮毫潑墨寫著八個大字：金玉良緣，天作之合。下端還有該有紅印。

一開始賈母等人都是大驚，以為是聖上墨寶，但細一看，原來用的是賢德妃之寶。

這字乃是賈元春所寫，而所傳達的意思也很明確。

王夫人薛姨媽又驚又喜，薛寶釵羞紅了臉，又不好當著長輩們擅自走開。

且不提賈母如何驚怒，林黛玉已是兩眼發直，任憑紫鵑如何喊她都沒了反應。

江堇姝忙握住林黛玉的手，朝其體內輸入一股靈氣，助其穩住心神。黛玉的震驚傷心可想而知，但眼下她萬萬不能昏倒。便是賈府眾人對她和寶玉多有猜測，到底不能真的落人口實，否則往後就沒活路了。

黛玉清醒了一些，眼中泛淚，卻強自忍著。

她看向江堇姝，發白的臉，緊抿的唇，微微顫抖的身體，脆弱又無助。

一直以來賈母傳達給她的信息很明白，暗示了她和寶玉會有未來，盡管知道王夫人不喜，但她總覺得可以期盼。但今天，突如其來的賜婚打碎了她所有希望，這般猝不及防。

意料之中，當晚林黛玉就病倒了。

白天裏三喜臨門，賈家上下歡喜，也不敢不歡喜。

實際上，幾家歡喜幾家愁。

史湘雲今兒也來了，她跟三春去跟薛寶釵道喜。

史湘雲一向推崇寶釵，探春又一直在王夫人跟前用功，她兩個可謂真心實意。

相較之下，迎春木訥的表象下，心裏也有些許觸動，畢竟她比寶釵還大一歲，今年正值十六，她對未來出路不曾多想，也不敢多想，只盼著老太太憐惜，不要太差便好。

惜春一貫性子冷清，旁人的事都不在意。只原本以為金玉良緣有得磨，誰知娘娘一道旨意下來，倒是提前結束了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在她看來，也是好事，省得為個寶玉，白耽擱了別人。

賈家都以為這旨意是王夫人私下跟娘娘求來的，王夫人卻明白她並未求，但她的心事娘娘都知道，莫不是娘娘體諒她這個做娘的？

次日，賈家去宮裏謝恩。

元春這才將旨意的緣由透露出來，並道：“不管聖上是什麽用意，總歸金口玉言，既然是聖上意思，府裏就照辦了吧。再者說，我看薛表妹品貌不俗，又是親上做親，跟寶玉是極好的親事。”

賈母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好幾歲，她很明白，事已至此，再無轉圜，兩個玉兒是不能了。到底黛玉是她敏兒的唯一骨血，是她疼了多年的外孫女，更是三品官家嫡女，既然做不得寶玉嫡妻，那也萬沒有做妾的。

只能另尋姻緣了。

想了多年的心事一朝落空，賈母實在難受的很。

若黛玉去了別家，她便不能時時照應，便是受了委屈，這賈府上下誰有真心為她依仗？

賈母想了一夜，決定再對江堇姝好些。

或許是緣分，見黛玉和江堇姝親近，黛玉又不能在賈家待一輩子，便讓她們姊妹倆更親密，將來總能多看顧著黛玉。

因著賈政派了學差，不日就要離京，王夫人跟薛姨媽商議後，兩家很快就過了小定。

自此寶釵便閉門不出，安心待嫁。

黛玉病倒在瀟湘館。

賈母親自過來勸解，祖孫兩個私下說了一番話，賈母走時眼睛泛紅，黛玉也狠哭了一場。黛玉身體本就嬌弱，又一病，越發不好。但在這日後，漸漸有好轉的跡象，也不過是不再臥床。

寶玉曾想來看黛玉，卻沒能獲準。

自親事定下，王夫人便下令將寶玉挪出園子，住在外院裏去。

這事兒也是賈母主動提出來的，既然兩個玉兒已經不肯能，那就得護著黛玉的名聲。再者，寶玉雖才十三，可定了親就不同，也不適合再住在園子裏。

次年，兩家大定。

轉年春，正式娶親。

這一年黛玉十四，賈母幾經尋摸，相中了幾個外孫女婿人選，可惜終究不成。賈母眼光高，不願委屈了黛玉，但也清楚黛玉的短處，條件都是放寬了的，誰知……黛玉原本出身很好，又有賈家這樣的外祖家，可惜父母已亡故，林家近支又沒什麽人，她自己的身子又差，門第品貌上好的，不肯結這樣的親。

正當賈母憂心時，宮中忽來聖旨，竟是將黛玉指給北靜王爺做側妃。

宮裏傳出消息說聖上顧念老臣之後，又聽聞黛玉品貌才情不俗，而北靜王爺是有名的賢王，最細論詩書琴棋等風雅，聖上便覺二人乃天作之合。

迎親時間便定在黛玉的及笄之年。

寶玉得知，整個人怔在那兒，許久才被襲人喚回神，一口血吐出來，擡腳就往外跑。

“二爺，不能去！二爺！”襲人知道他想去見黛玉，哪裏肯放行，嘴裏借著賈母王夫人的名義，強硬的將人攔住。

院子裏的丫鬟們都得過囑咐，自然停襲人分派，幫著攔人。

寶玉無法，只得私下背著襲人幾個，悄悄拉著晴雯央求。

晴雯為難：“二爺，不是我不幫你，外頭那麽多人盯著，你定是見不著林姑娘的。要不，二爺把想對林姑娘說的話寫下來，我替二爺送去。只是……林姑娘會不會收，我可不敢保證。”

晴雯知道黛玉的秉性，況如今兩人各有親事，再這麽糾纏確實不好。

兩個月後，寶玉寶釵便要大婚了。

寶玉靜坐了一天，回想過往種種，萬般滋味。

他托晴雯送去幾方題詩的帕子。

黛玉看過之後，只淡淡點頭：“我知道了。”

說著便當著晴雯的面兒，將帕子都丟在火裏燒了。

晴雯滿眼驚訝，躊躇片刻，問道：“林姑娘可要給二爺回什麽話？”

“不必了。”黛玉搖頭，轉身回了內室。

如今賈家極為繁盛，兩個月後寶玉娶親，高朋滿座。

怎知完婚不足半月，宮中忽然傳出消息：賢德妃夜發舊疾，醫治不及，薨了。

賈家整個蒙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

沒多久，在外巡邊的王子騰奉旨回京，途中發了急病，庸醫誤診致其死亡。

風雨欲來。

次年二月，黛玉及笄之後，便嫁入了北靜王府。

江堇姝已清楚，這位北靜王才是轉世的神瑛侍者，是黛玉今生還淚的對象。不難想，心裏掛著寶玉，嫁入王府，依著黛玉的秉性，便是北靜王再好，到底不是她所求，必然是每日以淚洗面。

寶玉也轉了性情，開始用心讀書，只為安慰賈母。

賈母在舊年元春死後身體就垮了，熬到今年，人已經有些迷糊。

此時，皇帝開始清算老勳貴，自然賈家就在其中。先是從寧府開始，波及榮府，一條條罪狀證據確鑿，很快便有官兵圍了東西兩府，奉旨抄家的就是跟賈家有過節的忠順王爺。

這種情況下，賈母過世了。

黛玉的身體不堪重負，又受了賈母死亡的刺激，到底沒熬過冬日。

賈家成年男丁或流放或斬首，女眷收押，下人發賣，財產抄沒。

在黛玉死後，北靜王向皇上求了恩旨，釋放了賈家女眷及無罪之人。賈家除了李紈是節婦發還了嫁妝，其他人身無分文，江堇姝租了地方給他們暫住。這些人在京中無法生活，決定回金陵，好歹金陵還有祭田，還有其他族人可以依靠。

獄神廟裏男女分開關押，寶釵是襲人接出來的。

襲人依舊如書中那般，嫁給了蔣玉涵，只是她始終難忘賈家的生活。

兩人在車上等了許久，蔣玉涵又親自去獄神廟內問獄卒，帶著驚疑回來：“裏頭說寶二爺早就出來了。寶二奶奶，寶二爺他會不會先去顧大人府上了？”

寶釵忙去找，卻只得到一句話。

江堇姝看著寶釵素凈的面容，心頭感慨：“我並沒有見到寶玉來，他只給門房留了句話，我追出來時他就走了。”

寶釵心都在抖：“他、他說了什麽？”

“他說，讓你找個好人過日子，他去找林妹妹了。”

寶釵聽了這話，掩面痛哭。

二十五年後，顧老太無疾而終。

因著江堇姝的丹藥，顧老太十分長壽，活了九十五歲。

這年顧庭五十，官至從二品翰林院掌院學士，並任上書房師傅，教授皇子們讀書。顧庭做官從不結黨營私，且背景簡單，所以哪怕他做官並不十分上心，官途卻還算順當。

這麽多年過去，顧庭也是個名人。

江堇姝一直沒有生育，又沒給顧庭納妾，別說早些年，便是到現在還有不少人動心思。顧庭這人很直接，他並不含糊其辭，也不把問題推給江堇姝，直說無子是命中註定強求不得，並於二十年前跟顧老太商議，過繼了顧序幼子顧旻。

過繼後，顧旻依舊跟著顧序夫妻生活，只是在族譜上記在顧庭名下。

他倆本就不是想養孩子，如此也不必讓顧序他們骨肉分離。

雙方商議後，等顧旻娶親之後再搬過來，對於顧序夫妻而言，就似孩子大了分家一樣。外人包括顧家在內，雖不解顧庭為何對不納妾卻過繼，但都以為這般安排是為讓顧旻給他們養老。

現今顧旻早就娶親，有了一雙兒女。

顧庭選在某一日“病了”。

病情反覆了幾次，拖延了一年，最終不治身亡。

在當天夜裏，江堇姝服藥“殉情”。

顧家將二人葬在一處。

塵世一切，自此便跟他們再無關系。

徐清風前來接兩人，同行的還有清心觀的流火真人、何玉素，並幾個年輕弟子。清心觀在上界也有了分觀，一般都是金丹後前往，亦或者是後輩中傑出的弟子。

江堇姝早就順利結丹，已至金丹中期。

她這般還算正常，顧庭才誇張，修煉根本不勤，眼下卻已臨近結丹。這是徐清風壓制他的結果，希望他去了上界再結丹，更有好處。

通道入口打開的那一刻，顧庭突然握上她的手。

江堇姝扭頭看他，心下猶豫了一下，沒有掙開。

將近三十年的凡俗夫妻，朝夕相對，在對待顧庭的這件事上，她已然明悟已心。

既如此，也就不用回避。

顧庭見狀，心頭喜悅：“堇姝，待我結丹，我們就辦道侶大典。”

江堇姝含笑點頭：“好。”

此間事了，而修真之界，他們的道途才剛剛開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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