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道婆離了李翰林府上，並未立刻回家，而是去了趟尼姑庵。

她進出官宦後宅，又哄得不少人在庵堂佛前供燈，自然要抓緊時間將事情辦妥了，往後再走動張口才不難。當然，這些供燈的銀子她從中截留了一部分，庵堂裏的師傅們只做不知，這本就是雙方默契。若無好處，馬道婆何必從此費心盡力。

眼見著馬道婆要在庵堂逗留不短的時間，江堇姝便在其身上留下印記，晚些時候再查看。

小院中依舊無人，江堇姝打算著改天再來。

正欲走時，一輛馬車過來，恰好停在巷子入口處。江堇姝心有所感，擡眼望去，先是個常隨跳下來，緊接著扶著個面容俊雅的藍衣公子下車。雖是六年未見，但大摸樣兒未改，只是人越發溫潤內斂，像一塊終於打磨盡表面塵土，綻放光華的玉石。

顧庭！

顧庭腳步略有踉蹌，身上帶著酒氣，顯見得有些醉了。

“四爺，您放點兒。”再一細看這常隨，正是往昔的書童常樂。

“沒事。”顧庭揉了揉眉心，擡腳走進了巷子，然而他越走越慢，十來步後猛地停住，轉身就往巷子外跑。

“……四爺？”常樂一頭霧水，連忙跟上去，生恐他摔了。

而顧庭跑出來，直接望向江堇姝站立的地方，倒是讓江堇姝楞了。

江堇姝站的地方並不顯眼，況且她一身道姑打扮，又戴著帷帽，在顧庭的記憶裏又是個死人，對方不該認出她才對。

但是……

“堇姝？”顧庭偏生就喊了她的名字。

江堇姝對此只是略微驚訝，可當她意識到顧庭身上不對勁，終於大吃一驚。

顧庭的丹田內盤踞著一團純凈的靈氣，且他周身所有竅穴無時無刻不在自動的吞吐靈氣，雖說沒有主動修煉速度快，但這種隨時隨地在修煉的天賦，著實駭人。當然，更重要的問題是，顧庭怎麽會修煉？六年前他還是個凡人，頂多通體肉身純凈，可現在的顧庭竟然有修為在身。

江堇姝壓住驚疑，再去探查，卻看不出顧庭修為。

當然不可能是對方修為太高，而是有人為他遮蔽，若非彼此離得太近，她也不會發現顧庭的異常。世間偶爾也有奇人，或是天賦根骨出眾者對靈氣格外親善，但不代表他們就懂得自主修煉，顯然顧庭不在此列。

這一變故，令江堇姝措手不及。

便是她現在否認，可若顧庭真走上修真這條路，早晚還會相遇。

再者，到底是誰接觸了顧庭？

“堇姝！”顧庭走到了她面前，這回聲音小了很多，但語氣十分肯定。

他臉上沒有絲毫被欺騙的憤怒，也沒有覺得委屈不甘，眼神很亮，嘴角愉悅的彎起。他有的只是重逢後的喜悅，還是那麽幹凈純粹。

“……找個地方說話。”事已至此，江堇姝不再躲避。

“去小院兒，這兩日章銘不在。”顧庭眼睛直盯著她，就好似一個眨眼人就會沒了一樣。

把一頭暈眩的常樂和好奇探頭探腦的小雪都關在外面，顧庭領她進了書房。

江堇姝隨手布下禁制，防止為人窺伺探聽。

顧庭突然走到她跟前，伸手將她戴著的帷帽摘了下來，仔仔細細的打量她一眼，輕吐了口氣，笑道：“我就知道，這一定不是做夢。”

江堇姝發現，此刻的她不知該如何張口。

反倒是顧庭率先問她：“你當初是詐死脫身麽？”

“嗯。”江堇姝輕嘆，不論因果是否償還，在對顧庭的這件事上，終究是理虧。

“我對你們的事情，知道一些。你們是修真者，修煉大道，求長生逍遙，你離開，我能理解。”顧庭只是聲音低落，仿佛只是在陳訴一個事實，轉瞬他聲音又輕快起來：“不過，現在我跟你一樣了。堇姝，你是不是就不會走了？”

江堇姝看著他期盼的眼睛，好似曾經的顧庭一直沒有變過。

“什麽人教的你修煉之法？”

“提到他，你一定認識，他就是曾經的‘清風道長’。”

“徐清風？”江堇姝皺眉：“什麽時候的事？”

“兩個多月以前。他用法術入了我的夢，說我天賦根骨難得，是天靈根，問我要不要修仙。”後面的事情顧庭沒有再講，其實，若是沒有江堇姝，他並不覺得做個凡人有什麽不好，但是自從心裏有了份期盼，他就想修仙，只因為能再見到她。

兩個月前，正是徐清風比她先離開山谷。

或許世間緣法就是如此。

“他可有提過我？”江堇姝又問。

“他只是說你當初離開的原因，其他的沒有提，不過說了我們會再見。”

看來徐清風也是接觸了顧庭才知道江堇姝以前的事，反正不是什麽秘密。

“你現在修煉到什麽境界了？”

“練氣五層。”

江堇姝啞然。

這才短短兩個月，一個初入修真的菜鳥就修到練氣五層。最關鍵的是，他並非在靈氣濃郁的洞天福地，也並非一天到晚苦修。顧庭是個準備參加明春會試的考生，絕大多數時間都用在讀書上，根本不可能有多少時間修煉，即便這樣，他還擁有如此可怕的修煉速度。

到這一刻，她有些理解徐清風了。

在她看來，徐清風定是有什麽事要辦，根本沒有收徒的心思，若非顧庭表現的天資卓越，對方怎麽可能動心。便是江堇姝自己，若是六年前探查出顧庭這等可怕的天賦，也會猶豫要不要對方走上修真一途。

實在是良才美質令人見之心喜。

“堇姝，你是回來看我的嗎？你不會走了吧？”顧庭眼巴巴的看著她。

“……‘江堇姝’在六年前就已經死了。”對上顧庭的目光，江堇姝話難張口，但終究還是要說。縱然以後顧庭走上修真一途，也不代表他們兩人還做夫妻，顧庭看似長大了，但某些地方依舊那麽執拗單純。

“當初並沒有找到你的屍骨，你也可能被人救了。”顧庭淡淡一笑，帶著點兒陌生的狡猾：“如果救你的人是‘清風道長’，沒人會不信。”

與其說是沒人不信，倒不如說沒人敢質疑。

只要證明的確是傳說中的清風道長。

恐怕在從徐清風口中得知她的事後，顧庭就有了腹稿。

當初江堇姝選擇的“詐死”方式，若要再“活過來”，難免有很多麻煩。比如清譽。在時下，出了那等事，似乎死亡才是女子最好的結局，若是活著，各種流言蜚語卻能把人逼死。

但若救了她的人是世人敬仰的清風道長，則大為不同。

清風道長是出家人，且頗有神通，世上對其又敬又畏。不論如何，真是清風道長出手相救，起碼明面兒上沒人敢再去壞江堇姝的名聲。

“何必。”江堇姝有些不能理解他的執著。

顧庭看著她：“你先前入世，嫁我為妻，這是因果，你即便要離開，也得先償還我一世的夫妻之份。”

“你已是修真者……”

“俗緣未斷。祖母在世一日，我便要盡孝一日，待祖母百年之後，我再專心大道。”顧庭直直問她：“我們一起，不好麽？我問過清風道長，修真者亦有道侶，漫漫仙途，攜手共進，總不會寂寞。”

“我需要想一想。”

對於顧庭的提議，江堇姝本能的想否決，有些排斥，但話又難以出口。

到底是有所虧欠，總是不能理直氣壯。

再者，她心境已亂。

前世她沒有親緣，出生便是孤兒，之後就隨著師父修煉，入世也從未跟凡人牽扯過深，以至於……果然這是她的缺陷，前世沒經歷過的，今生就遇上了，既是她的劫難，也是她的機緣。

她隱隱有所感覺，處理好顧庭的事，她便尋得結丹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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