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飯後，顧家眾人再次齊聚一堂。

顧仲成也回來了，並從顧慶口中得知了事情始末，當下就沒含糊，先掄起棍子將顧康打了一頓。顧康痛的哭爹喊娘，白氏心疼的直哭卻不敢攔，顧康只能朝顧老太跟前跑，顧仲成提著棍子追了過去。

半路遇到顧孟成夫妻倆，卻沒勸阻顧仲成，冷冷淡淡瞥一眼，去見顧老太了。

顧仲成心下一突，更恨小兒子混賬。

顧仲成向來不是個照管子女的，只管拿錢在外自在，這回打顧康，一個的確是氣恨顧康欠債，另一個則是做給大房看。顧仲成自己幾斤幾兩能不清楚？他不想分家。只是瞧著大房態度，這回真不好糊弄過去。

堂屋裏燈火通明，顧老太端坐在上，一一掃過在座的人，嘆了口氣。雖是事出突然，但顧老太不是糊塗人，一輩子也經過大事，家裏的事兒也是仔細想過的。

“老大，若是現在立馬還錢，要還多少？”顧老太有顧仲成的舊例在前，對賭坊的一些兒事很清楚，知道欠債不能拖，越拖越難還。

顧孟成道：“賭坊的規矩放在那兒，九出十三歸，借了五百兩，若現在就還，那就是六百五十兩。雖說未滿一月，但月初還還是月尾還，這個月的利錢都要算上。”

“還！”顧老太很果斷：“大媳婦，家裏還有多少現銀？”

高氏是管家娘子，自是清楚公賬上的數目，對於拿公中銀子還債並不意外，但這回她沒藏著心思，臉上一直很冷淡，垂著眼答道：“現銀有二百八十七兩三百五十文。”

顧老太看向顧仲成：“你兒子不知道，你應該清楚，咱們家本有些家底兒，上回你這個做老子的闖了禍，家裏不但賣了地，連藏著準備傳給兒孫的幾件兒好東西也都賣了，現在你兒子跟你學的好，家裏卻再也沒東西可當。”

“娘……”顧仲成別處很混賬，好歹有點兒孝心，被顧老太一說，立馬跪下，臉漲得通紅。

顧老太不再看他，看向大兒子：“賣地，現在只能賣地。”

顧孟成眼睛發紅：“娘，地不能賣啊！賣了地……”

顧老太嘆口氣：“沒法子了。賣地之前，由我做主，先把家分了。”

眾人一驚。

即便是最先提出分家的高氏，也沒料著分家這般容易。

“樹大分枝，將來我死了，這家一樣要分，現在也就是早幾年。”顧老太倒是顯得淡然：“分家這事兒，我不偏不倚，就按著規矩來分。論規矩，家產均分，我這邊留一成養老。我們家共有一百八十畝地，我留十八畝，你們三房每家三成，各五十四畝。至於房舍，就是咱們住的地方，早先就分配好了。你們自己再另開大門，亦或是依舊像現在這樣，都行。家裏的夏糧才收上來，等留足口糧，賣的銀子再均分。屋後的糧倉、廚房等瑣碎雜物，都均分，你們看著分吧。”

歇口氣，顧老太又道：“公中二百多兩銀子，就給二房拿二百兩吧。”

白氏忍不住了：“娘，那欠賭坊的銀子怎麽辦？”

看似吧公中大頭給了自家，可也才二百兩，債務卻是六百五十兩，下剩的難道要二房自己出？哪怕已經占了便宜，白氏還是覺得吃了大虧，在她看來，還沒分家呢，這筆錢就該公中出。

顧老太不理她，直接問顧仲成：“老二，你怎麽看？”

顧仲成盡管肉痛，卻也不敢反駁：“娘分的公道。”

顧老太眼淚掉下來，一邊擦一邊道：“你們父子倆不成器，我便是不管你們，還得看著慶兒和靜姐兒呢，便是香兒還沒說親，我也得管。可我不能太偏了，往後我跟著你大哥大嫂過，再讓他們替你們還賬，怎麽說得過去。我這邊的十八畝地，留下八畝吃用，賣掉十畝，這錢給你們拿去還債。將來香兒出嫁，嫁妝我出！”

顧孟成想說什麽，高氏扯住他。

顧庭見顧老太難過，當即說道：“奶奶，你跟我過，三房就我和堇姝兩個人，負擔小。”

“這不行，我是長子，該我養老。”顧孟成這事兒上可不含糊，再者說，他也不笨，顧老太的分家方式，明著是給二房占便宜，實際維護的是大房三房。

畢竟若是二房攪合著不肯分家，難不成他們真不管顧康了？賭坊可不管那麽多。

顧老太欣慰的拍拍顧庭的手：“四寶孝順，奶奶知道。奶奶還是跟著你大伯，你大伯大伯母都孝順著呢，虧不著我。”

顧老太心底不大放心顧庭，但若跟了顧庭，大房臉面名聲上都太難看。

高氏不見得對分家全無異議，但她想的清楚明白，現今的狀況，總好過沒分家直接用公中的錢去還債。

二房的人自然不大滿意，但顧仲成表了態，白氏不敢駁，顧慶等人是小輩兒，更不好隨便張口。

“既然沒異議，那就通知其他房的叔伯，明兒來做個見證。”顧老太說完就擺手。

這時陳氏嘴動了動，低聲跟顧慶耳邊提了一句：“府城的房子還沒分呢。”

顧慶皺眉道：“當初府城的房子和五百兩銀子，都是陳家賠給四弟治病用的。”

顧慶的聲音不高不低，卻足以令所有人聽的清楚。

白氏眼睛一亮，立馬轉身：“差點兒混忘了，娘，府城的房子和五百兩銀子還沒分呢！”

之前的確有人混忘了，但也有人沒忘，只是輩分低，不好提。

顧孟成道：“那本就是給四寶治病用的，再者說，治病已經花用了不少，這還沒治完呢。”

“那也用不了五百兩銀子吧？就算銀子沒了，還有房子呢！”白氏盯住不放。

顧庭見扯到自己，表態道：“雖是陳家賠付的醫藥費，但也算是公中的，自然應該拿出來分。”

顧老太略顯疲憊：“還剩多少銀子？”

顧孟成略略思索，道：“四寶的藥是五天抓一回，比較貴，一次得五六兩銀子，一個月下來就將近四十兩。另外給四寶看病的那位老大夫是宮裏退下的禦醫，頭一回診費就十兩銀子，後來每天施針，一次一兩銀子，一個月也要三十兩。這麽算下來，治病這三四十天，花了有一百兩。再有府城裏住著，吃用也要錢，又采買各樣用具，支出也有四五十兩。如今還剩三百五十兩。”

“大夫說四寶的病還要用多久？”

“起碼得兩三個月。”其實現在已經換了藥，沒之前那麽貴，但顧孟成沒提。他清楚顧老太為什麽問，本心裏也想給這個侄兒多留點兒藥錢。

果然，顧老太道：“治病馬虎不得，就按三個月算，已經治了一個月，還有兩個月。一個月一百兩，就給四寶留二百兩治病。你們別有什麽抱怨，這筆錢本就是給四寶治病用的。”

白氏想抱怨，顧慶攔住了她。

顧老太又問：“府城的房子什麽價兒？”

先前陳家說房子值四五百兩，顧老太不信，若真那麽值錢，統算下來等於賠付了近千的銀子，陳家再有錢也不會這麽大方。

顧孟成當初還真了解過，回道：“那房子地段還行，也不算小，能值二百兩左右。”

顧老太點點頭：“分！均分！一百五十兩銀子和府城的房子，一家五十兩，至於房子，你們看是賣掉分錢，還是一家出錢頂下來。房子就按二百兩算！”

白氏不樂意：“陳家給的時候說了，府城房子值四五百兩呢，這才多長時間，就剩二百兩了？”

高氏冷哼：“到底值多少，弟妹問問慶兒媳婦，我也想知道陳家說話到底是不是實在。”

陳氏面上一紅，低著頭根本不敢接話。

當初賠償的時候，倒不是陳家故意說謊，而是本就是估算，價錢是虛的，房子才是實的，況且主要該看給的現銀五百兩，多給個房子是加重誠意，也是順勢甩了燙手山芋。然而這些話，陳氏不能說。

“好了！說正事！”顧老太喝止兩邊爭論。

高氏率先說話：“府城的房子我們大房用不著。”

“娘，我在縣裏讀書，也不需要府城的房子。”顧慶先一步張口，白氏便是心裏有話也不好再說。顧慶看向顧庭，笑道：“四弟不是在府城拜了先生麽？既然要跟著先生讀書，自然要常住府城，不如就住現在的房子。”

顧慶之所以不要府城的房子，是他早就琢磨著房子有古怪，況且他的確用不上。

一直默不作聲只作壁上觀的江堇姝出聲道：“四爺，那我們要了房子吧。”

“好。”顧庭自然聽她的。

顧老太便道：“那就這樣，四寶啊，你給你大伯二伯各出七十兩，往後府城的房子就歸你了。”

次日，顧孟成請來顧家兩位堂爺爺，另有幾位隔房叔伯。

對於顧家這邊突然要分家，其他人都很吃驚，並且還勸了幾句，以為顧家兄弟們鬧了什麽矛盾。顧老太沒藏掖，把顧康的事兒說了。顧家老輩兒們想起顧仲成的往事，再看顧康這副習性，不分家的話另外兩房哪能服氣？硬湊在一起等於家無寧日。

如此一來，諸人都不再勸，只可惜顧慶。

分家文書按照前一天顧老太商定的擬好，長輩們見證，顧孟成、顧仲成，以及三房的顧庭都簽字認同，事兒做定了。

送走做見證的諸位長輩，各房歸家。

顧慶私下來見父母：“三弟的事兒爹娘打算怎麽辦？大伯說明日就去府城還錢。”

顧仲成在心裏盤算：公中分得二百兩，陳家給的銀子分了五十兩，又有分房子的份額七十兩，一共三百二十兩。顧老太又給十畝地，他們這兒地雖多，一畝也值七八兩，十畝就是七八十兩。再湊二百五十兩就夠了！

顧仲成這麽一說，又道：“分家後，咱們二房就五十四畝地，康兒敗的夠多了，剩下的總要顧著慶兒，慶兒讀書呢。這樣吧，慶兒娘，我知道你有私房，不是拿去娘家舅兄那兒做生意了嗎，不要多，拿一百三十兩回來，咱們家再賣十五畝地，就夠了。”

“我哪兒有那麽些銀子啊，沒有！”白氏省吃儉用二十來年，好不容易攢點兒錢，哪兒肯一下子全都撒出去。光是想想就喘不上氣。

顧慶見顧仲成有了章程，便回屋去了，總歸白氏再不情願，最終還是會屈服。

分家的事兒令顧慶措手不及，使得他不得不面對一個難題，顧康怎麽辦？

顧康不成器不著調他早知道，但以前有一家子看著，出了事也是一家子兜著，現在幾房分了家，若是顧康又鬧一回，吃虧的就只他顧慶一個人。家裏積蓄不多了，他決計不能再讓顧康禍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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