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滿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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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崖城,正是繁華落盡,兩岸楊柳婀多姿,街道上人流如海、摩肩擦踵。剪刀燕子在屋檐下呢喃旖旎。垂髫兒童不顧大人的阻攔,大哭著要南疆蜜餞。

在一派的喧鬧繁華中,一條做的像棺材一樣的船兒從青石拱橋洞中“吱呀吱呀——”的游出來,蕩起層層漣漪。

“在各種漁船、商船、官船、游船中顯得尤為的突出。”船家不禁的小聲嘟囔。這家公子真是怪異,非要他劃著這張用棺木坐的船載。

“什麽?”一道優雅溫和的聲音從船家的身後傳來,船家回頭看,果然,那一位身著淡青色長衣的年輕男人,一如往常的笑盈盈著一張臉。

“公子,我是說崖城如果下了雨,那一定是如絲的細雨,水濛濛地籠罩著這個城市,如同一幅遙遠的水墨畫。”

“是麽……讓人心懷神往的城市啊。”年輕男人附和了一句,然後靜默的向如煙樓瞥了一眼,笑道,“聽說崖城的□□和小倌都賽若天仙、不同凡響。”

“呵呵,崖城出美人。富家官員、王公貴族的千金小姐到不說,就是漁家女、妓院裏的姑娘們也是一個個的貌美水靈。妓院這些年更是出了一個如煙樓,公子你看——如煙樓上的女子憑欄眺望,哪個不是水眸含情、風騷弄人。我呀,要不是娶了媳婦,早就尋花問柳去了,嘿嘿。”

船夫想著想著,憨憨的笑起來。坐在後面的年輕男子勾了勾唇,含著揶揄之意。心道:大哥,尋花問柳可不是這麽用的。

“有杕之杜,生於道左。

“彼君子兮,噬肯適我?

“中心好之,曷飲食之?”

年輕男子擡起頭看那露天的閣樓上,亭亭玉立一位身著鵝黃色襦裙的女子低吟淺誦,支著一柄略勾著幾篇青翠竹葉的十四骨油傘。

微風輕拂手帕降落左肩,傳遞著女子詩情畫意的求愛歡好之意。距離的太遠,女子的面容真真假假如隔煙霧,似是看得清,可真是要探得究竟,卻又模模糊糊更像是戴了一層薄紗,但不難想象是一幅優柔倦懶的美人圖。

“我看公子甚是有眼緣,可否上來一敘?妾已略備薄酒,恭迎貴客大駕。”朱紅的樓宇上又傳來女子盛情難卻的邀請。

年輕男子起身作了一揖,笑答道:“小生三生有幸,蒙得姑娘垂愛。”

女子呵呵的笑便轉身回屋說道:“公子說笑了。”

“小四,在此略一停泊,我去去就來。”

“好。”

包廂外頭傳來各種淫靡的樂舞和調笑聲,偶爾還會傳來小二的吆喝,雜著鬧事的乒乒乓乓和老鴇的臭罵。

年輕男人四下打量著這個珠簾散落的房間,只聽門開了,一步態生盈的半露胸的誘人女人走了進來,手中提著一茶壺,倒了兩杯茶才道:“公子久等了,請坐。”

聲音細軟纏綿。年輕男子酒席入座抿唇笑了笑:“佳人相約,何來久等?”

穿著鵝黃色襦裙的女人用手帕掩唇笑開了,為年輕男人的碗中放了幾撮菜,婉轉道:“妾只不過是一個下九流的紅塵女子,公子又是垂愛、又是佳人的,真是嚇煞奴家了。公子能坐到這兒賞臉與奴家飯食,奴家才應當說是公子擡愛呢。”

“人在亂世中滾爬,能有幾個是纖塵不染,姑娘雖然身在紅塵,但是保留了顆七竅玲瓏心。小生敬佩。”

“公子果真是好取笑,奴家沒有七竅玲瓏心倒也罷了,偏偏叫公子說成了最毒婦人心。”說著,不安分的身子已經軟綿綿的靠上來了,塗著朱紅蔻丹的手若有若無的伸進年輕男人的衣服,男人呵呵笑著:“你啊。”橫抱起美人走去內間。

在快如第二道內門檻的時候,只聽“噗通”一聲悶響,男人就措不及防的緊閉著眼倒在毛絨絨的地毯上。青樓女子及時跳下,面無表情的在男人的脖頸上摘下一條珠鏈。那條珠鏈在女人的乳白手中紅得鮮艷欲滴光華閃耀,細細觀察還能在裏面發現一些更為艷紅的脈絡,就像是人的血管秘密交織,映得女人的眼眸如同大火熊熊燃燒,仿佛有了毀滅所有的灼熱力量。

“歲紅果。”她說。

眼前模模糊糊,似是看什麽都不大真切,腦子有些微的刺痛。年輕男人眨了眨眼,總算看清了。他被綁在屋梁上,面朝屋梁,綁法很奇特,用的是殺豬的模式。可憐兮兮的同情了自己一番。

再看,入眼的是青樓女子倚在軟塌上梳理頭發。

“雲鬢傾斜,狹長的丹鳳眼像狐貍一樣上挑,似乎總是氤氳著淡淡的濕氣,丹唇豐滿光澤鮮艷,膚若凝脂滑如無物,面賽桃李意態風流。若不是眉宇間透著愁怨哀傷,若不是說話的口氣露出了一星半點的怠倦,若是明媚愛笑些,這等姿色恐怕就不僅僅只是名揚崖城的花魁。姑娘說是嗎?”

“公子讚美得奴家暈乎乎的。”青樓女子瞇了瞇雙目,輕輕一嘆氣,微微一頓,再說出話時的語氣竟像是蒼老了十倍:“趙璐他……還好嗎?”

從男子的角度正好只能看到女子的背影,但他不難想象女子老氣秋橫的表情和蒼白的臉。

“死了。”

“哦……死了好,死了一了百了倒也幹凈。”青樓女子拾起塌頭上的美人扇,優哉游哉的扇起來,不知所蹤的雲,“奴家今年四十七歲,面貌上看不出來吧?公子還叫奴家姑娘呢。”說完,青樓女子瞇起眼自顧自地笑起來,像是在諷刺男人看不出來,又像是在竭力諷刺自己的遭遇。

“不多不少,在如煙閣也待了二十個年頭。你說一個好好的姑娘,做什麽不好,非要做這般受人藐視的勾當?……”

每個人都會犯錯,有的錯預先已經隱隱感覺到不對,但是為了不讓自己失望,不讓付出東流,還是會不安的直楞楞的走下去,其實那時有個聲音已經在說了——放棄吧。

這種錯產生的後果是最愚蠢的,最不容許原諒的。

“同樣是最痛的。”青樓女子聲音淒然,仿佛又親身經歷了一遍,“奴家犯過一次一輩子都要痛下去,承受莫大的痛苦。”

張家嶺高山起伏險象環生,故而在並不太平的歲月裏也沒有戰火硝煙的困擾,是天下人心之所向桃源樂土,懸泉瀑布,飛溯其間,每年春天燕子飄然歸來,緋紅桃花開的滿天飛舞。

十五歲時巷子裏的老神仙為她算過一卦,幽幽的說:“竇晴啊,這一輩子都不能動離開張家嶺的念頭呦,否則就沒有好果子吃。”

彼時竇晴和趙姿學蹲在墻角鬥蛐蛐,老神仙就在他們的旁邊擺攤子,竇晴連頭都沒擡一下,全神貫註的盯著蛐蛐,不耐煩的敷衍道:“知道了,老神仙。”

老神仙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不放下心的又道:“竇晴啊,千萬要切記,切記……今天也一定不要去張家嶺的出入口!一定別去。”

竇晴眉頭一跳,和趙姿學的蛐蛐比鬥竟然輸了,木著臉站起身就跑出了巷子,趙姿學在後面追喊:“晴兒,你的木織筐!”於是竇晴這才想起來裝蛐蛐的筐子還落在小巷子裏,轉身一看,趙姿學提著木織框笑容滿面。

“晴兒,跑這麽快幹嘛,去哪兒?”

“張家嶺出入口。”

“那有什麽好玩的,去我家吃蘋果餅。”作勢要拉竇晴的手,不料卻被甩開,趙姿學訝異的盯著竇晴,動了動唇,“你最愛吃的蘋果餅……”

“不去,陪我上出入口,他不讓我去我就偏要去,看他能拿我怎麽樣!”

“真是的,不讓你去就別去了,萬一……”

繁華的街市人來人往川流不息,那人卻不見了影子,趙姿學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雙手,無可奈何地仰天長嘆。心說:老神仙真的很靈驗,為什麽不聽他的呢,真是的。

雖說心裏責怪,但到底是從小玩到大的鄰居,依照趙姿學的性子終究不能按下心來,便屁顛顛的跑去追逐竇晴。

遠看張家嶺就像是在地面上浮起來的一座高高的仙人居住的孤島,島的四周如同刀削,平滑高聳,直插雲霄。張家嶺出入口號稱天下第一險,其實已經是在所有出口選了最安全的。

竇晴來到出入口悶悶的回頭張望,死姿學,怎麽還不見蹤影?不會是沒追來吧?

雲霧飄渺,仿佛有人在對面順著繩索緩緩的走來,形態悠閑自在,一男一女還伴著說話吵罵聲,傳到竇晴的耳朵裏卻是好像九天之外傳來,雖是聽得到說話聲,卻聽不清說的字語。竇晴又驚又怕的朝懸崖前探了探,還是沒聽清,不自覺的朝前靠了又靠。

“晴兒!!!”睜大了眼盯著趴在懸崖邊上的滿臉淚水的趙姿學,反應過來自己在掉下懸崖已經很遠了。

“姿學————”靜寂中傳來的尖銳稚嫩的女聲仿佛撕裂了空氣,又戛然而止。一瞬間的事,打擊得趙姿學跌落在地上不停地抽搐,兩眼充滿了空洞和茫然,竟然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晴兒,晴兒不要死……”

晶瑩的淚水在空氣中發亮,竇晴輕輕合上了眼,心道:爹爹,娘親,女兒不孝,叫你們傷心了。

死意已絕間忽覺一雙手攬住了自己的腰,竇晴睜大了眼,發現自己正被一個玄衣男人挎在腰間,向上飛去。劫後逢生的喜悅一下子湧上心頭。定神向男人望了去,這個角度先是男人尖尖的下巴,精致得比女人好看,然後是笑意暈染的緋紅的唇,不知怎的讓人移不開眼,越看越恨不得讓人狠狠的親一口,含在口中濕噠噠的纏綿,再然後是宛如凝脂的高鼻梁,最後……竇晴呼吸一停滯。

這一眼看到的,就再也、再也忘不掉。

她說不上來這是一雙怎樣的眼,只覺得天地之間最美好的就是這一雙眼,氤氳著桃花的情,梅花的傲,曼珠沙華的烈,仿佛地獄的□□與天堂的空靈交織。到底是怎麽樣她說不清楚。

她唯一的清楚的是,她愛他,她想和他在一起。這一刻,萬念俱灰,她的眼裏只有他,滿心的他、他、他……

“到了。”

這個人在對她說話,他的唇一張一合,又說了什麽她聽不見,她只是呆呆盯著他的嘴,覺得自己的某些地方很不自在。

男人要轉身離開了,竇晴才反應過來,羞愧的恨不得去死,急急地拉住這個男人,再也顧不得什麽女兒家的矜持,迅速的說道:“小女子無以為報,只能以身相許。”

男人天生三分帶笑,但眉梢眼角似乎掛著什麽心事,笑容半分陰郁半分優柔,聽到竇晴的話,愉快的挑了挑長眉,笑聲在漫天飛舞的柔嫩桃花中浮浮沈沈:“小姑娘你才幾歲呀?你知道我有多大了嗎?”

“恩公貴庚?”

“這……可不能告訴你,救下你只是舉手之勞,不求回報。”寬大的衣襟在轉身的過程中猛烈的翻飛作響,陷入愛河的孩子著了慌,眼淚簌簌的流下來,拉著男人的衣袖撲通跪下來,用乞求的聲音道:“恩公,雖然你不求回報,可是竇晴的命是你救下的,竇晴心中感激,誓要報答與恩公。”

男子轉過身,靜默的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孩,一雙上挑的墨眸深沈的就像是地獄深淵。那張天生三分含笑的臉上斐然夾帶著貴氣逼人。如果不是常年身居高位,發號施令,這一身與眾不同的氣質卻是不能練就。

竇晴頓然醒悟,“我知道、竇晴肉體凡胎出身低賤配不上你,可我只是想待在你身邊,做一個侍女也好,端盤子倒水當牛做馬無怨無悔……求你……”

男人的笑容盡失,漠然的推開竇晴苦苦糾纏的手:“莫要糾纏。”

“求您……帶我走吧……”竇晴重新抓住男人的衣角,被一聲呵斥打斷:“放肆!”

她趕緊老老實實的把手放於兩側。楚楚可憐的擡眼望向男人。

男人忽然彎下身子,擡起竇晴的下巴,望向她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痛楚和憐惜,像是透過她看到了另一個人,竇晴心一鈍痛,傷感而溫柔的對上男人的眼睛。

耳邊仿佛傳來淡淡的嘆息:“如若你這雙眼不像她,我怎麽會留下來和你說這些廢話……”

身後粉嫩柔軟的桃花花瓣與風共舞,漫天的生命卻因為男人身上發散出的死亡氣息而沾染了邪魅的美。

應情應景。

男人失心瘋似的忽然笑了,完美的唇說出的話字字落在小女孩的心上:“好啊,想呆在我身邊就用他——向冥王的手下千鶴隗活埋獻祭。到時候我自會現身將你帶走。”

男人的身影慢慢消失,竇晴直直的轉頭看見了淚痕未幹的趙姿學。

“他說的是你嗎?”她茫然問。

花瓣繁華而憂傷,映得少年膚白而脆弱,就像那一片片花瓣隨風消逝。他僵硬的點點頭。

長廊回轉,朱紅的屋檐下立著一位女子,她身後有一扇古色古香的方格窗,後面是另一處走廊。泠泠的雨聲落在青石路上,激起一個個令人暈眩的小水花。雨聲裏——靜的出奇。

忽聞窗後的走廊裏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還有水滴從傘尖上有規律滴落的聲音,單調而古板。

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女人緩緩的勾起來唇角,望著雨裏的牡丹,殘花敗體,被無情的風雨折磨的狼狽至極,卻在鮮綠的大葉下更顯可憐柔弱,不由輕輕嘆道:“牡丹雖好,終須綠葉扶持……”

“意氣風發的晴姑娘何時也惆悵感懷起來?”那男子一身白衣手握油傘,隔著方格窗和竇晴背對背,望向垂垂雨幕調侃,“近日天陰的很,府裏夜半總會傳來眾多哭泣聲,我事務纏身,晴兒可怪我多日不曾來看你了。”

年輕女子不以為然,懶洋洋的倚著柱子道:“自你接管了趙家,怪事真是層出不窮……”

男子淺淺的動了動眉頭,先是傳家寶失竊,然後是家裏的丫頭小廝相繼上吊自殺,嫂嫂失足掉進錦鯉池昏迷不醒……接二連三的詭異事件,讓大哥神經崩潰,被送去外邊養傷……府裏上下人心惶惶,仿佛死神將他的魔抓悄悄地伸了進來,窺伺著印上詛咒符號的所有人,下一個目標是誰,沒有人知道。

“我會小心的。”

“小心駛得萬年船……找到哭聲了嗎?”

“還沒有,每次循著聲音去找,以為已經找到時,恐怖的聲音卻總轉了個彎向另一個方向,如此下來,直到天明第一束光射出,也毫無結果。”

“我猜也是,短短三個月你可蒼老了不少——再這樣下去沒找到兇手恐怕你自己就掛了。從一開始我就反對你接管趙家。你啊,就是心軟……要不是因為我把後娘推進水池裏,被我爹鎖在院子裏,或許就能幫到你了。”

“將要來到的狂風驟雨會打濕所有人的眼角,我們拼盡全力傷痕累累,也躲不過註定的命運……”男子微微一笑,說了句無頭話又措不及防的轉來個話題,“今天來的路上遇見了一位賣身的女子,家中貧窮,弟弟常年病臥床榻。我贈送了她五十兩銀票,好讓她給她的弟弟辦一個體面的後事。並不是覺得她很可憐,只是這次積點德,希望下次如果我也有了難處,有好心人也出來幫我一把。”

“在最危險的時刻我只會靠我自己,因為在最危險的時刻,只能靠自己。”女人淡淡的說著,徒步走到不知何時由連綿細雨化為大雨瓢潑的院內,走到一朵被雨打濕的黃牡丹面前,輕輕的折斷戴在青絲如瀑的發型上,低頭撫著開得傾城傾國的牡丹,輕聲問,“好看嗎?”

那人應聲回身,隔著一扇窗,她低低地笑,不難想象他靜默皺起的眉。

“晴兒,你能到走廊這裏來嗎?站在雨裏不冷嗎?”他的聲線像是水打琉璃,好聽的不像話。

女人無賴:“趙姿學,那你進來啊,我現在不想走路哦。你要是想看我在雨裏淋了個感冒,你不進來就是。”說完一屁股坐了下來,涼涼的雨水在屁股下浸透了衣服。她滿臉得逞的笑看著趙姿學翻墻的姿態,看著他無奈又憤怒的一步一步朝她走來,她眼裏有不明意味一閃而過。

男人把傘撐在女人的頭上,向她伸出自己溫暖的手。

女人低下頭漫不經心的擺弄胸前濕潤的發絲,故意裝作沒看見,聲調無賴:“我問你一件事,如實回答。”頗有你不回答我絕不起來的氣勢。

男人狠狠的擰了一下眉頭,笑笑,咬牙切齒:“問。”

“我好看嗎?”

“……好看。”男人震了一下,別扭的說,耳根竟然有些發紅。

“好看在哪裏?”女人天真的擡起頭,眨眨眼。

“……”

“說嘛說嘛。”

那人目光觸及到院裏七零八落的牡丹花,又轉向女人期待的眼睛,睜大眼認真說:“好看在……頭上的牡丹花,當真天容國色。”

女人一下子跳起來,圓瞪著眼掐著男人的脖子使勁搖晃:“你說什麽,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我說,只有你頭上的牡丹沒有被雨打的七零八落,好好看。”

“趙姿學!”女人在男人的胸前揍了幾下子,漸漸倚在他的胸前。一把油傘被孤零零的反倒著在地上。

雨中的兩個人都哈哈的笑起來。

“晴姑娘,我家公子近日繁忙,不能來看你,他讓奴婢把這兩樣東西送過來。來人。”大丫頭一嗓子喊過去,兩個小丫鬟分別托著物什從門口進了來。

“晴姑娘,這是一盆曼珠沙華,另一盆是並蒂荷花。公子說讓姑娘選一盆,。”

臥在梧桐榻上的女人懶洋洋的睜開眼,望著那一盆蓮花,腦中竟然想到了她身後的紫木屏,上面雕刻著繁花似錦,屋檐上飛,燕子低呢,和流水潺潺的農家景象,原先並不是很喜歡,後來經過趙姿學的彩繪和修飾,雲煙裊裊,和諧非凡。竟然也有那麽一些向往起來。

“荷花這一盆水波粼粼,夏日暑熱,擱在屋裏既能賞景又能涼快,確實舒適,改日讓我家丫鬟從後花園裏移栽幾朵搬過來便是,至於並蒂的倒也有一株。——把曼珠沙華留下來。”

大丫頭忙從懷裏掏出一個項鏈,紅得鮮艷欲滴光華閃耀,細細觀察還能在裏面發現一些更為艷紅的脈絡,就像是人的血管秘密交織,映得女人的眼眸如同大火熊熊燃燒,仿佛有了毀滅所有的灼熱力量。

“他的隨身之物歲紅果也送與我?”

“正是,公子說如果您選擇了曼珠沙華,就讓我把這個交給姑娘。”丫鬟很想說——如果你選了蓮花,公子就將自己送給你。

像是得了糖果的孩子,女人高興的摩挲著,良久,才說道:“把紫木屏風搬走吧,這是我給姿學的回禮。”

趙家的人剛走,女人便穿上一身紅裝,端坐在精致的梳妝臺前,緩緩的塗著鮮紅的指甲,描眉,擦粉,染唇,就像是一個嫁娘。

漂漂亮亮的準備出嫁。

半開的窗戶吹的簾幃簌簌作響,只聽女人坐在諾大的床邊說道:“姿學,我會帶著你一起——嫁給恩公。”說著,緩緩的將歲紅果戴在頸上,渲染了更為濃重的美麗。

次日。

城中街道上竟然只有寥寥數人,而且行色匆匆都向城門那邊去,竇晴在城北酒樓的最高處落腳,可以一清二楚的看到所有人密集的那個地方。——但看不到被人群包圍的那個人。

那個人是怎樣的一副神情呢?從容赴死還是悲傷欲絕,還是不敢置信,大喊大叫?那個人不會猜不到自己吧?那個人恨麽?應該很恨吧?一定恨死了。

昨天他派人送來兩盆花,她隱約猜到那個人什麽都知道了。

是她偷了他家的傳家寶,是她讓法師控制他家裏的丫頭小廝的靈魂,逼迫他們上吊自殺。是她找人推他的嫂嫂掉進錦鯉池昏迷不醒……接二連三的詭異事件,都是她和法師搞出來的。甚至於昨天送東西的丫鬟回去不久,趙家就失火了,闔府只有趙姿學一人安然無恙,有法師造謠趙姿學是天降的煞星,禍害完趙府就要禍害整個城市,必須在城北小丘活埋才能除了他的煞氣——這樣殘忍的計劃,就是她一步步設計陷害的。

她很想問,昨天的那兩盆花究竟是什麽含義,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麽,為什麽把歲紅果送給她?為什麽偏偏是這個時候?但是女人問不出口,她也害怕再看見男人的眼神。

終於,女人鼓起了勇氣,不管怎麽說,她都要問問他,只是問問他……

害怕什麽似的,她騎著馬一快再快,像箭一樣沖到城北荒坡,在看到挖坑的那些人時,她好像松了一口氣:“人呢?趙姿學。”

挖坑的人面面相覷,露出討賞的惡心像:“什麽人?小姐,我們按你的吩咐昨天晚上就開始挖坑,這才挖完,可深可深了,就算是神人——憋不死也得壓死……”

“這麽說趙姿學還沒死?他在哪兒?”女人再度松了一口氣,緊張的問。

“你別急,城裏的百姓一聽說趙姿學這個煞星要活埋,都拿著鐵鍬幫忙,我們親手把他推了進去,不消多時就完事了,這不,那個高高的墳頭就是他的……”

墳頭、墳頭、墳頭、墳頭、墳頭、墳頭、墳頭……他的?

“哎哎……晴姑娘!你怎麽麽了”

“晴姑娘暈倒了,快過來幫忙!”

“晴姑娘!快醒醒。”

“找大夫,快把大夫找來!大夫!”

“竇老爺竇夫人,你家小姐暈倒了——”

耳朵裏嗡嗡作響,周圍什麽人在說話,好聒噪呢。女人倒下才片刻,就“哇——”地一聲吐了一口血,昏昏沈沈的睡過去。心,好像空了一大塊。

夢裏,

她又看見了男人,他像往常一樣溫潤的笑著,用帶著憂傷的癡迷眼神看著她。她向他走過去,可是走了好長好長的時間,她都覺得漫長得難過了,她和男人的距離卻就這麽不近不遠,於是女人停了下來,不耐煩的對男人說:“你過來。”

男人一語不發,用更加憂傷的眼神看著她。

“還不快點?”她口氣惡劣的說。

他的眼神變得晦暗。

“過來!我叫你走過來,你聾了嗎?說話。”她惡狠狠地瞪著他。

男人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眼裏的一切光芒都消失了。

女人覺得有液體連續滴到手上,奇怪的揚起手,看了看天:“怪事,沒下雨啊,還有,這裏不是城北的荒坡嗎,我怎麽會在這裏?趙姿學,你怎麽站在墳頭上啊,多不吉利。”

男人沈默的站在那裏,流下一行清淚。

“為什麽哭?”女人奇怪,一陣風吹來,臉上冰涼一片,她擡手一抹,怔怔的看著手上的淚水,“我為什麽也哭了?你知道為什麽嗎?”

他抿著唇,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女人受不了似的捂住心口蹲下:“心好疼,不要哭……不要哭,求你,不要哭,握住我的手,不要不理我,我的心好疼,好害怕,姿學……我這是怎麽了?姿學,你快過來抱住我,我一個人害怕……姿學……”乞求的望著他。

男人的目光閃了閃,像是做出什麽決定似的。

一步一步向她走過來,蹲下身子抱住瑟瑟發抖的她——

女人怔怔的笑:“姿學,你的身體怎麽不如以前暖和了?而且怎麽渾身是土啊?”

男人的身體一僵,憂傷的看著她。

她毫不在意,自顧自的還在說:“不過被你抱著我覺得十分安心。姿學,我剛剛好像做了一個噩夢,我喜歡上了一個惡魔,那個惡魔讓我活埋了你,然後我就把你活埋了。是不是很可怕?我覺得就算是夢裏我也不該喜歡別人,你那麽寵我,愛我,縱容我,我怎麽能喜歡上只有一面之緣的男人呢?你別生氣哦。全天下我只愛你一個。”

“晴兒……你是說真的嗎?你真的愛我?晴兒?”

“是啊,怎麽了?我們從小就定的娃娃親啊。”女人奇怪的望著神色覆雜的男人。

“不是娃娃親,我說的是——你愛我。”

“我愛你。你到底怎麽了?怎麽這樣奇怪?”

“那為什麽你選了曼珠沙華!你不知道嗎,曼珠沙華是一種可悲的花,花開不見葉,葉落花就開,代表著永別,也代表……我送你並蒂蓮花,希望同你喜結連理,百年好合,聰明如你怎麽會猜不出?你現在對我說愛我,是否已經遲了……”

女人驚恐的望著男人搖頭:“不不,你騙人!你怎麽知道我夢裏的事,雖然在夢裏,你確實送了我兩盆花,可那是夢裏!”

男人看著撕心裂肺的女人,輕輕的說:“那是真的,晴兒,我現在是鬼。你看看我的青白臉色,看看我冰涼的身體,看看我渾身是土。我確實被活埋了。”

“你恨我!你恨我!你恨我……是我對不起你……”

男人把拼命抓自己頭發的瘋狂女人的手拿下來,握在手裏:“很難過但並不恨你,晴兒,看著你那麽喜歡那個不知名男人的樣子,多希望你這樣喜歡我,可那時候你心裏想的是別人。我最希望的是你幸福,可終究自己沒有勇氣成全,所以我等你動手——這樣還有時間能多看看你。知道家的事是你做的,可是並不去在意。看,晴兒,我和你一樣自私自利。府裏那麽多人都死了,可我只想讓你快樂。”

“為什麽……”

“晴兒,當我看到丫鬟把蓮花搬回家的時候,我的心裏舒了一口氣,這樣或許就能無牽無掛的幫你了卻心願了吧。——我那時這樣想。”

女人癡癡的摸著男人的臉,這臉上的絲絲毫毫都被她牢牢的記在最深的心底:“對不起,一定很難受吧,看到蓮花被送回來的時候。那時候我望著純潔無暇的蓮花就想到了身後的紫木屏。我隱約猜到你的意思——我也想和你平平凡凡的和諧終老,就像屏上彩繪的那幅畫。可彼時,我拒絕了你的請求,接受了你的付出,我還是把那座紫木屏送給了你,或許我就是想留下那盆荷花,卻沒有勇氣——我以為自己喜歡那個人那麽多年。活埋你的那天,我在城北的酒樓上就後悔了,我快馬加鞭時,才想通我原來一直愛著你。我害怕,所以騙自己只是為了問清楚一些事才去把你先救下來。”

“晴兒,南宮飛雪那裏有絕情水,如果真的愛上了我,就去要一碗絕情水。帶著歲紅果,他不會不給。”

“被活埋的時候一定很難受吧,我很快就來陪你。”

“晴兒,我很快就會魂飛魄散。即便你變作了鬼,也尋不到我。”

“不去陰曹地府嗎?”

“已經去不了了,如果做鬼未滿七天就——進入活人的夢,就只能做孤魂野鬼;如果和人接觸,就不能修煉;如果和人說話,就要魂飛魄散。”

“沒事,我也和你一起化作天邊的一縷雲煙,豈不是逍遙自在。”

男人一頓,微笑道:“可我怕孤獨,我沒有認識的人在天上,一定很寂寞。趙璐已經瘋了,沒有人記得我,我可能在任何地方都不能存在了吧。真的很快就被遺忘了吧?如果我想起塵世間還有一個人掛念著我,或許就不會這麽孤單。”

男人的身體變得透明,可是唇角一直掛著幸福的笑。

女人心酸而驚慌:“怎麽了、怎麽了……”

他湊過來,吻上她的唇,女人已經感覺不到他,但她卻對自己說,那個吻很美好,因為是用生命來吻。

他最後一句話是:“喝了絕情水不會忘記我,只是忘卻了對我的愛,你可以再愛其他的男人。

“愛你……”

女人哭,不停地哭,一直哭到——

夢醒。

“女人最終喝了絕情水,男人的哥哥趙璐瘋病好了,調查出一切的事情,在女人的身上下了一個咒蠱——每個月圓都要與男子交頸歡好,否則必定暴血而死。女人想,趙璐會記得男人的,這樣的話,雖然她已經不愛男人了,她也要追隨他去,因為她感覺這是她應做的。但是她萬萬想不到,趙璐因為晚上醉酒從屋頂上摔下來失去了記憶。女人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一整夜,最後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做了一名紅塵女子,因只在月圓接客,被稱為滿月姑娘。”

青樓女子講完了這個故事,輕輕的合上眼。年輕男人仿佛沈浸在故事裏,久久不能自拔,於是一室寂然。

“世間有這麽多事,都在愛恨間輪回。”

崖城的外面不知何時飄起了小雨,男人悠悠的望著屋頂不知道在想什麽,良久才說:“那個千鶴隗果然沒有來找你……趙璐前年被人在腦袋上敲了棍子,想起了一切。他臨死前說他很對不起你,說趙姿學最喜歡你了,如果趙姿學知道了他這樣對你,是決計不會原諒他的,所以死後就叫我把他的靈魂鎖在這塊歲紅果中,說希望你親手把他打碎,這樣就能讓他魂飛魄散。”

“他當年說我不配戴歲紅果,硬是從我脖子上拽了下去,定然不曾想過這歲紅果是他死後的窩藏之處。”青樓女子淡淡的說,“你叫他出來。”

“姑娘,先把我放下來吧。”

“抱歉,我以為你是趙璐派來折磨我的。”青樓女子呵呵一笑,“不過你看上去實在不像是能被趙璐指使的人,想必是路徑崖城才順便幫助一個老人家吧?”

年輕男子被放了下來,笑瞇瞇的點了點頭,立即作法將趙璐從歲紅果裏放了出來。

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一些,仿佛淹埋了空氣中傳來的輕嘆。

趙璐在屋頂上出現了,雖然已經年過六旬,卻白衣飄飄,風姿傲然,蒼老中掩不住當年的風華絕世。

青樓女子直直的望著他,無悲無喜。年輕男人在青樓女子身畔恭恭敬敬的向他行了一個禮:“岳父大人。”

老人淺淺回應,再沒有看向年輕男人,而是望向窗外的重重雨幕,此時傍晚,遠山飄渺,柳樹茵茵,河道上有漁夫滿載歸來,家家戶戶升起炊煙裊裊,純白芳香的槐花將要落盡、未落盡。馬車踏踏的行在古老的街道上,節奏有條不紊。熱戀男女人約黃昏後,在拱橋上甜情蜜意。不知是誰,吹起了《折柳》,在細雨中圍繞著崖城浮浮沈沈。

老人就這樣一直看、一直看,當天已經完全黑了的時候,萬家燈火通明的時候,他終於想起了什麽似的,轉身對青樓女子說:“你,覺得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叫你魂飛湮滅怎麽樣,還是我做□□怎麽樣?”

“都說說吧。”

“我做□□已經習慣了,我不想叫你魂飛湮滅,我沒資格——你從來不欠我什麽。反倒是竇晴欠你們的良多。”

“如此,那我就去了。”並沒有任何糾結。

老人的身影慢慢的消失在眼前,竇晴的目光閃了閃,吐了一口血,習以為常的笑了笑,對天說:“姿學,我也快死了,很快……就能找到你了,我也——好孤單呢……”

喝了忘情水又怎麽樣?記憶還在,她又重新愛上了記憶中的他。

年輕男人抓住青樓女子的手,把上她的脈,片刻起身說道:“明天就是十五了吧,屆時,便是你魂去之日。想來馬寺帶你帶在身上也沒有用,不如就把它給我。”

“我兒時的腰帶?好,我這就給你去拿。”

年輕男人拿到腰帶後,細細端詳,舒了一口氣:“好在完好無損,我這就把你弄出來。”說著就朝腰帶裏輸入了十年法力,腰帶上面忽然雲霧繚繞,一個人影出現,青樓女子呼吸一滯,死死的盯著那個越來越清楚的人影,當完全看清時,她流下了一行淚:“姿學……是你嗎?”

男人聞聲抽動了一下眉毛,緩緩地張開眼,訝異道:“晴兒?”

年輕男人早已經消失不見,只留下聲音在空氣中傳來:“明日你二人便去地府早早投胎把,下輩子不會再這麽苦了……”

岸邊有一棺木似的船停泊,天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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