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番外:黑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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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喜梅坐在下鋪縫襪子,上鋪的劉巧玲翻過一頁雜志。

“嘩啦。”

門打開,獄警說:“你住這裏。”

王喜梅應聲擡頭,一只腳邁過門檻,視線向上,瘦小的女孩,皮膚白得透明,二十四五歲的樣子,一雙眼睛黝黑如枯井。她抱著洗漱用品和床單被罩,尷尬地站在門口,鐵門關上,“咣當”一聲,驚得她一哆嗦。

王喜梅皺眉,這弱得跟兔子一樣的小女孩,怎麽被分到死刑犯的房間了?

劉巧玲開口:“囡囡,你走錯了吧?”

“應該沒有。”女孩子怯怯地說,“我叫夏纖纖。”

“那兒空著咧。”劉巧玲指著對面鐵架床的上鋪,“你下鋪的姐姐晚上回來。”

“好,謝謝。”夏纖纖費力地爬到上鋪,傴僂著身子鋪床單套被子,笨手笨腳的模樣惹得王喜梅直嘆氣,她開口:“我幫你。”

夏纖纖抹去額角的汗水,用力把被子抖平。

王喜梅壓平被角,說:“你這在家不怎麽幹活吧?”

“……是。”夏纖纖說。

劉巧玲心直口快,她大大咧咧地問:“你犯什麽事進來的?”

夏纖纖說:“殺人。”

“你細胳膊細腿的,能殺人?”王喜梅不信。

“下老鼠藥。”夏纖纖說。

“謔,厲害啊。”劉巧玲說,“殺了幾個?殺一個可進不了咱這屋子。”

夏纖纖將被子疊好,語氣平淡地說:“十一個。”

十一個。

王喜梅倒吸一口涼氣,萬萬沒想到牢房裏三個亡命徒加起來比不過一個文文弱弱的小姑娘,她豎起大拇指:“姐佩服你。”

劉巧玲說:“吃烤地瓜嗎?晚飯幫你帶一個。”

夏纖纖問:“好吃嗎?”

“好吃,特別甜,她們都搶不過咱。”王喜梅說,“反正沒幾天了,想吃什麽吃什麽。”

夏纖纖點頭:“好。”

“姐給你拿個大的。”劉巧玲熱情地說。

下午五點,夏纖纖的下鋪倪艷回來了,她面容蒼老,約五十出頭的年齡,鬢角泛白,眼尾堆滿皺紋,拎著兩兜橘子走進來:“巧玲,喜梅,來嘗嘗,可甜了。”

“又是你妹拿來的啊?”劉巧玲翻身下床,“今天來了一個特別厲害的小朋友。”

倪艷擡頭看向坐在上鋪的夏纖纖,遞給她一個橘子:“來,嘗嘗。”

“謝謝。”夏纖纖接過橘子,剝開一個,橘子皮噴出的汁液香甜極了。

王喜梅輕描淡寫地說:“你明天上路,記得穿漂亮點。”

倪艷說:“啊,好。”

劉巧玲說:“老姐姐,走慢點,等等我啊。”

夏纖纖沈默地吃著手中的橘子瓣,不知怎的,竟難以下咽。

“小妹妹,給姐講講你的故事唄。”倪艷說,“就當送我一程。”

夏纖纖吃掉最後一瓣橘子,用被褥擦手,說:“我不想結婚。”

她慢吞吞地講故事,從她和連俊雅談戀愛開始,到肖珂被送去清心修身學院,到回老家結婚,到在一鍋粥裏下老鼠藥,她說:“我做了一件錯事,我不該逼迫老師和我結婚。”

她從不後悔殺了十一個人。

這是她短短二十多年人生中最勇敢最果斷的時刻。

夏纖纖說:“我一直依賴於別人拉我一把,我學弟說等他出櫃我就出櫃,他跳樓死了。我的一部分也隨他而去,我以為我失去的是希望,其實不是,我失去的是懦弱。”

拿起屠刀的瞬間,獵人和獵物的角色陡然轉換,夏纖纖第一次品嘗到控制他人生死的快樂。

她不用哭泣、不用哀求、不用寄希望於別人的憐憫,她穩穩地端坐桌旁,伸手夾了一塊帶魚。

倪艷咧開嘴笑,她缺了五顆牙齒,嘴部皮膚往裏縮著,看起來頗為顯老:“我殺了五個人。”

“你來之前,倪姐是我們幾個裏最厲害的。”劉巧玲說。

倪艷拖長調子:“那都是過去的事啦。”

開飯的鈴聲響起,王喜梅和劉巧玲你推我搡地沖出門去。夏纖纖動作笨拙地爬下梯子,倪艷把橘子放在床上,說:“咱倆一起。”

“好。”夏纖纖點頭。

倪艷個子矮,一米五左右,她伸手挽著夏纖纖的胳膊,一瘸一拐地走出牢房:“我丈夫打我啊,打得可狠了。”

夏纖纖目光爍爍地看著她:“然後呢?”

“然後啊,我把他們一家,還有派出所那幾個小崽子都殺啦。”倪艷喜氣洋洋地說,她模仿剁排骨的動作,“我一邊耳朵聾了,少了五顆牙齒,全身骨折不知道多少次,還有股骨頭壞死,我早就不想活了。”

“但我不能死啊,我死了我女兒怎麽辦。”倪艷說,“我女兒去年考上大學,一本,她從小腦子靈光,算數好,上的數學系。”

“我也讀的數學系。”夏纖纖說。

“你猜我多大歲數?”倪艷歪頭看夏纖纖,顯出幾分俏皮神色。

夏纖纖試探地猜測:“額……四十五?”

“我四十歲。”倪艷說,“我女兒上學晚,十九歲考的大學。通知書來的後一晚,我就把她爸送走了。”

“我家囡囡特別懂事,一直說‘媽媽,等我大學畢業,就把你接到身邊,咱倆一起住。’”倪艷抹抹眼淚,“我等不了四年,那畜生會把我打死的。”

“來來來,吃。”劉巧玲塞給夏纖纖半個紅薯,“小心燙。”

王喜梅給倪艷掰一半紅薯,燙得嘶哈嘶哈的,嘴裏止不住地說:“老姐姐,你走慢點啊。”說著說著她眼淚流下來,不好意思地扭過頭去,“別看我,這是被燙的。”

她們圍坐一桌,三個中年婦人和一個年輕學生。沒有人敢坐在她們周圍,偶爾端盤子路過的女人眼神敬畏地看她們一眼,低頭走開。

晚飯吃了一個小時,劉巧玲殺了三個強奸犯,王喜梅比較特殊,她殺了兩個小學老師。

“他們是我的同事。”王喜梅說,“哄騙小孩到他們辦公室動手動腳,我看不過眼。”

夏纖纖問:“一般住多久就能走了?”

“一年半載吧。”王喜梅說。

夏纖纖點頭:“哦。”

第二天一大早,三人爬起來給倪艷化妝。

倪艷推拒道:“不用了吧,腦袋上來一槍,化成啥樣不都跟鬼似的。”

夏纖纖手執眉筆,認真地描摹倪艷的眉毛:“今生戴花,來世漂亮。”

“剛好,我這有花。”王喜梅拿起一個貼著紅花的發卡,別在倪艷的頭發上,“好看,襯得你皮膚好。”

倪艷笑呵呵地說:“好啊。”

夏纖纖打開口紅蓋子,一股廉價的香精味道,她合上蓋子,說:“別用這個了,我帶了一支口紅。”她從包裏翻出一支阿瑪尼,“這是我媽買給我結婚那天用的。”

倪艷安穩地坐著,任由夏纖纖給她塗口紅。

化好妝容,王喜梅拿起鏡子:“你看,多漂亮。”

倪艷怔怔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她老了,皮膚細密的皺紋格外卡粉,纖細的眉毛,殷紅的唇,讓她想起二十多年前結婚的自己,滿心歡喜地等待她的良人,然而等來了陰暗無光的二十年黑夜。

她笑起來,蒼老黯淡的眼瞳透出欣喜期盼的光:“是啊,真漂亮。”她漂亮過,十幾歲的小姑娘,水潤光滑的皮膚,圓圓的鵝蛋臉,濃密纖長的睫毛,一雙令人羨慕的大眼睛,她都快忘了她曾經漂亮過。

“快要結束了,老姐姐。”劉巧玲說,“來世你要做個大家小姐。”

“不。”倪艷說,“來生我不想做人了,我想做一只喜鵲。”

翹著尾巴,無憂無慮地翺翔天空,還被賦予美好的寓意。

“到時間了。”

房間門打開,獄警說:“走吧。”

倪艷站起身,摸摸頭上的紅花發卡,朝她們揮手:“我走啦。”她沒有說再見。

劉巧玲蹲下嗚嗚地哭,王喜梅站著低頭抹眼淚,夏纖纖說:“老姐姐,走慢點。”

倪艷輕松地說:“好,我在前面等你們。”

【番外:黑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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