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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覺得還可以忍受,希望以後繼續支持,鞠躬~~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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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成一片:“臣在!”

葉辰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聲音卻忍不住顫抖:“你們分三路去把皇兄追回來,一隊去北靖關,一路往碧雲寺,最後一路隨本王往落霞谷去。”

眾近衛知道事態嚴重,立刻朗聲道:“是!”

葉辰夕不待隊伍集結完畢便率先策馬疾馳而去,一路往北趕。北靖關是他的勢力範圍,倘若葉輕霄要入關,必定會驚動他。而若往碧雲寺的方向又有可能在途中遇到他,所以葉輕霄最有可能去的方向便是往落霞谷。

想到葉輕霄的身體狀況,葉辰夕的心頓如被烈火焚燒,他數日不眠不休,終日憂心,身體早已吃不消,只憑著一股執念熬下來。如今又逢巨變,心情大起大落,在馬背上的身體早已搖搖欲墜,眾近衛在他身後看得心驚膽顫,卻無一人敢上前去勸。

趕了數裏,終於看見前方有一輛簡樸的馬車在前行,他強打精神催馬上前,如天降神兵般截住了那輛馬車的去路。

在前方駕車的催無崖見狀一驚,立刻勒住馬韁,待他擡頭看見葉辰夕,那驚惶的心才定了下來,心虛地叫了一聲:“殿下”。

葉辰夕聽見車廂內傳來一聲脆響,神色驟變,立刻下馬,沖過去掀開車廂的布簾,只見葉輕霄的額角撞在車壁上,那俊美的臉蒼白如紙,英挺的眉緊蹙,氣息淩亂。

葉辰夕心頭一緊,立刻上前把葉輕霄攬入懷裏,急叫道:“皇兄,你怎麽樣了?”

葉輕霄被剛才那一撞弄得頭昏目眩,尚未緩過神來,此時聞聲一震,避開了葉辰夕的目光,低聲說道:“你怎麽來了?”

葉辰夕緊緊抱住葉輕霄,生怕他在轉瞬間又消失不見,連聲音都帶著輕顫:“你轉瞬就失了蹤影,我能不來嗎?你如今重傷未愈,不能受顛簸之苦。你若惱我,可以打我罵我,我絕無怨言,但你不能折騰自己的身體,知道嗎?若是落下病根,以後怎辦?”

葉輕霄聽著那顫若危弦的聲音,心裏難受,卻仍冷聲說道:“你回去吧!如今我已不是東越國君了。”

葉辰夕一聽便急了:“我可沒答應繼承皇位,東越的國君只能是你。”說罷,他意識到自己的聲調太高,怕讓葉輕霄不快,便又把聲音轉低,說道:“皇兄,你跟我回去吧!我真的知道錯了,從今以後我都聽你的。”

葉辰夕說話時氣息都噴到葉輕霄的臉上,葉輕霄在緩過暈眩的感覺後,這才註意到他們的姿勢有多暧昧,立刻掙紮起來:“你不必多說了,我心意已決,你回去吧!”

葉辰夕卻不肯放開他,反而摟得更緊:“你去哪我便去哪,你若為帝,我為你一輩子守護東越疆場;你若退位隱居山林,我陪你共看竹林暮雨,老去之後並骨青山。我絕不離開你。”

葉輕霄緩緩垂下眼簾,他曾經等這句話等了許久,從尚餘希望等到寸心俱斷,如今終於等到了,卻已是隔年桃花,人面全非。

他的理想、自信、驕傲,全在漫長的等待中被冰解,餘下滿身傷痕,他已退讓帝位,如今身份尬尷,只有隱居避世獨自舔傷。

可是葉辰夕步步緊迫,讓他無法喘息,他那如羽扇般的眼睫毛輕顫了幾下,低聲說道:“別迫我。”

葉辰夕看著他那蒼白得讓人心驚的臉,心痛得無以覆加,不敢再迫他,只得說道:“你去哪裏?我送你。”

葉輕霄本想拒絕,但擡眸對上葉辰夕那寫滿悔恨痛楚的眼睛,即將說出口的話又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他緩緩點頭,然後離開葉辰夕的懷抱,整理好衣襟,肅容坐在一角,說道:“去落霞谷。”

葉辰夕掀開布簾,向等候命令的催無崖說道:“去落霞谷。”

催無崖雖然百思不得其解,但還是揚起馬鞭,向著落霞谷的方向駛去。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一直回貼支持某飛的親們,祝親們聖誕快樂~~~~

☆、(三十九)立誓三辰下

車廂內一片寂靜,只能聽見清脆的馬蹄聲,為了不引人註意,催無崖挑了一輛十分簡陋的馬車,裏面鋪了一層蠶絲毯,葉輕霄和葉辰夕各據一方,葉輕霄閉目養神,葉辰夕則一瞬不瞬地註視著葉輕霄。

葉輕霄重傷未愈,不能受顛簸之苦,雖然催無崖已盡量放緩速度,但葉輕霄還是感到不適,每當他輕咳幾聲或輕蹙眉頭,葉辰夕的心肝都要顫上幾顫,比自己得病還難受。

葉輕霄的目的地是落霞谷附近的一座山峰,山上雲遮霧繞,綠樹郁蔥,讓人望之清心。他本想先在此地暫住一段時間,穩住葉辰夕,再找機會潛蹤匿形。但到了山下,葉辰夕卻不肯離去,而是命近衛在半山腰為葉輕霄搭建竹屋、造家具,並在屋外種植草藥。

一切打點好之後,葉辰夕便終日守在屋外,寸步不離。葉輕霄內傷頗重,目前還不宜走動,只能在屋內彈琴下棋。

山上風涼,葉辰夕知道葉輕霄不能受寒,命人回城取來華衾繡枕,又每日用人參熬湯,把葉輕霄照顧得無微不至,但他卻不敢輕易進入竹屋,只是守在屋外,只盼能以一片赤誠之心求回他的皇兄。

每當葉輕霄透過竹窗看著守候在外面的葉辰夕時,總是心亂如麻。他並不恨葉辰夕,因為他明白,倘若葉辰夕沒失憶,那就沒有這一場誤會,而造成葉辰夕失憶的人卻是他。

那個人曾為了保全他而服毒、為了愛他而不顧一切、也曾為了救他而不遠千裏奔赴天山,並差點挫骨揚灰於那場山崩之中。他很慶幸,上蒼只奪走了葉辰夕的記憶,而非他的性命。所以他不敢怨,更不敢恨。

只是,事已至此,他已累了。回想起當初在殿柱中書寫“天下安瀾”四個大字的那名意氣風發的帝王,他只覺得恍如夢中。

他原本只想隱居山林,再不問世事。但事情已超出他的預算,葉辰夕用那顆堅如磐石的心與他角力,葉辰夕等著他回頭,他卻等著葉辰夕心死。

正惆悵間,催無崖推門而入,恭敬地向他呈上一幅丹青,說道:“陛下,此乃康王所獻。”

葉輕霄伸手接過,隨即有一陣淡淡的血腥味飄入鼻間,他神色驟變,怒道:“這是什麽?”

催無崖聞聲輕顫一下,小心翼翼地說道:“康王殿下用血作墨,為陛下繪東越山河圖,圖中所繪之地正是北疆。”

“胡鬧!”葉輕霄怒極,一掌拍向桌面,發出一聲巨響。催無崖又再輕顫一下,立刻噤聲。

葉辰夕聞聲闖進來,輕拍葉輕霄的後背,心疼地說道:“皇兄,你傷及心脈,最忌大喜大悲,你若不開心,那就罰我,不要傷了自己。”

催無崖悄悄退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半掩的竹門中。

葉輕霄用顫抖的手指著桌面上的東越山河圖,斥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豈容你如此糟蹋!”

葉辰夕握住葉輕霄尚在顫抖的手,神色認真:“皇兄,我昨日滴血於三辰之下,誓言一生為你守疆場,終身不負你。若有違此誓,願受五雷轟頂之苦。”

葉輕霄聞言,俊美的臉瞬間血色褪盡,急道:“毒誓豈能亂發!”

葉辰夕擡頭對上葉輕霄的目光,他的眼裏帶著執著的烈焰,迫向葉輕霄:“皇兄,即使天崩地裂,我依然是那個願意為你服毒的葉辰夕。”

葉輕霄震驚地看著葉辰夕,嘴唇微微顫抖著,腦際紛亂,明明有千言萬語,卻只能擠出一個“你”字。

葉辰夕加重手中的力道,把葉輕霄的手包在掌中,柔聲說道:“皇兄,我都記起來了,當年山崩之時,並非你要殺我,是我心甘情願為你犧牲。當年我不信你,但以後無論你說什麽我都信,即使天下人說是你做的,即使千人圍觀萬目共睹,但只要你說不是你,我便相信你。”

兩行清淚沿著葉輕霄的臉頰滑落,滴在葉辰夕的手背,滾燙。

這位孤傲的帝王可以對天下人的指責嗤之以鼻,卻在聽到這一席等待多年的話時忍不住眼眶中的熱淚。沒有人明白,當他面對葉辰夕的誤解時是如何苦澀。數年來,他默默承受著葉辰夕的怨恨和誤解,不敢怨,不敢恨,但在四下無人之時,那根紮在心頭的刺便會隱隱作痛。

如今,終於真相大白,多年被誤解的委屈、江山風雨飄搖時的仿徨、被臣下背叛時的迷惘、和葉辰夕相隔天涯的痛苦,一切被隱忍的情緒在心頭翻湧如潮,滿腔熱淚止也止不住,在日漸消瘦的臉頰上奔流。

一滴滴滾燙的熱淚滴在葉辰夕的手上,幾乎灼傷他的心,他慌張地掏出錦帕為葉輕霄擦臉,但那眼淚止也止不住,他心疼地哄道:“皇兄,你別哭啊,我以後什麽都聽你的。你這樣……我心疼……”

葉輕霄沒回應他,只是閉上雙目,靜靜地流淚。葉辰夕的表情既慌張又心疼,仿佛連他都快要哭了。

過了片刻,葉輕霄才以衣袖拭幹淚水,聲音沙啞地說道:“辰夕,我不恨你。”

葉辰夕聞言一喜,正要說什麽,卻被葉輕霄打斷:“但我退位並非一時沖動,經過這段時日,我看清楚了。在我禦宇期間,東越風雨飄搖,忠賢觸柱而亡,武將外叛,我終非帝王之才。倘若再不退位,他日九泉之下如何面對列祖列宗?”

葉辰夕大驚,著急地說道:“這一切皆因我而起,你怎能怪自己?將來無顏面對列祖列宗的人是我。你夙興夜寐、愛民如子,哪個及得上你?”

葉輕霄沈默片刻,終於說道:“我心意已決,你回去吧!”

葉辰夕雖想再勸,但看葉輕霄一臉倦容,不忍再相迫,只得暫時離去。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過頭來,說道:“我說過的,你去哪我便去哪,我絕不離開你。”

葉輕霄背對著葉辰夕,被眼淚沾濕的薄唇輕輕抿了抿,卻沒說什麽。

葉辰夕嘆息一聲,掩上竹門,繼續守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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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眾北疆武將聞訊趕來,跪在外面向葉輕霄請罪,並懇請葉輕霄回城。葉輕霄不肯答應,他們便長跪不起。

而葉辰夕則繼續用血作墨,畫他的東越山河圖,第一天畫了北疆,第二天畫西南,第三天畫東疆,每一張圖、每一滴血都表明了他為葉輕霄守衛東越疆場的決心。

每當葉輕霄看著案上那泛起淡淡血腥味的東越山河圖時,既心疼又無奈,更有些不知所措。

到了第四日,葉辰夕終於不支倒地,由漢陽守備關存證背入葉輕霄的竹屋。正在看書的葉輕霄見狀大驚,連忙命關存證把葉辰夕放到塌上,用手在他額上試了溫度,發現他有些低燒。

葉輕霄有些急了,讓催無崖去摘了些褪熱的藥草熬湯,又用熱水為葉辰夕擦了身體,這才六神無主地守在榻沿。

關存證一直幫忙照料葉辰夕,直到此時一切做妥,他才一撩衣袍,毅然下跪:“陛下,臣有話想說。”

葉輕霄聞言微怔,隨即說道:“有話但說無妨。”

關存證看了一眼滿臉憔悴的葉辰夕,說道:“臣等誤信傳言,這幾年對陛下心懷憤恨,敵國入侵時不肯死戰,致使北疆淪陷敵手,此乃臣等之過,與陛下無關。”

葉輕霄輕聲嘆息,說道:“主無德則臣叛,這是我的錯。”

關存證一聽,頓時急了:“陛下是明君,臣等乃誤國之臣。臣等誤信傳言,心懷異望,以一己之私而壞東越全局。直至陛下親征,誓言與臣等共赴國難,臣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在漢陽城危急之時,陛下不畏艱險,站在城頭吹簫鼓舞士氣,這一切臣都看在眼裏。”

葉輕霄聽罷,心裏的某根弦被觸動了,一直以來,北疆都是他心裏的一根刺,北疆是否安寧,全看葉辰夕的態度。從北疆安和到變成危局只在葉辰夕翻掌之間,無論他再怎麽努力也改變不了這種局面。

他不求北疆將領能棄葉辰夕而效忠他,他只求在東越危難之時,將士能與他一心抗敵,固守疆場。

關存證看葉輕霄不為所動,又勸道:“康王殿下已經澄清了謠言,臣等慚愧,願受陛下責罰。臣等可以向陛下立誓,今後絕不背叛。”

葉輕霄卻搖頭:“這並非你們的選擇,而是康王的選擇,你們只是追隨康王的意願罷了。”

關存證聽到葉輕霄的話,頓時急如熱窩上的螞蟻,說道:“臣等相信,能讓康王殿下放棄帝位並一再舍身相救的人必有過人之處,臣懇請陛下不計前嫌,回城處理國事。”

葉輕霄此時已心亂如麻,他用指尖按了按眉心,說道:“你讓我再想想。”

關存證聽到葉輕霄不肯再自稱“朕”,心裏惶恐,但又不敢逆了葉輕霄的意,只得行禮退下。

葉辰夕在昏迷中仍不安穩,一直迷迷糊糊地叫著“皇兄,別走……”,葉輕霄聽得心痛如絞,只得握住葉辰夕的手,用手心的溫暖去安撫葉辰夕那顆驚惶的心。

作者有話要說: 這周提前一天更,當是元旦福利,祝親們元旦快樂~~~~

☆、(四十)韶年情深

到了黃昏,催無崖在門外請示道:“陛下,國師求見。”

葉輕霄聞言微怔,隨即放開葉辰夕的手,迅速整理衣裝,說道:“請他進來。”

竹門被緩緩推開,露出墨以塵那張如仙似幻的臉龐,一身月白長衫隨風而動,那俊美臉龐上的笑容如月下清輝,柔柔掠過葉輕霄的心頭,安撫了他心中的煩憂。

墨以塵掩上竹門,上前向葉輕霄行禮:“臣叩見陛下。”

葉輕霄立刻沖過去扶起墨以塵,多日愁眉不展的臉終於露出笑容:“以塵,你怎麽來了?”

說罷,葉輕霄便讓墨以塵坐在桌前的木椅上,並為他斟上一杯茶,隨即在墨以塵身旁坐下,準備促膝長談。

墨以塵的眉宇間疲態畢露,但他的笑容卻不曾稍減,在葉輕霄多少次受到挫折的時候,他總以這樣溫淡如水的笑容默默支持著葉輕霄,他並非葉輕霄身後的唯一助力,卻是葉輕霄不可缺少的力量,也是葉輕霄今生難得的知己。

“臣接到康王殿下的信,說陛下墜崖受傷。臣擔心陛下,便過來看看。”

葉輕霄聞言一怔,眉宇蹙起,卻又慢慢松開:“辰夕叫你來的?”

墨以塵捧起溫熱的茶杯,輕啜一口,卻避開了葉輕霄的問題,反問道:“陛下當真決定退位?”

葉輕霄苦澀一笑,坦言道:“我曾對你說過,東越如今需要的並非文治之君,而是武帝,我是真心的。”

墨以塵喝茶的動作一頓,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擡頭望向葉輕霄,說道:“陛下錯了,康王殿下能在馬背上守疆場,卻不能在馬背上治天下。康王殿下善固疆場,但他性情灑脫,又不善隱忍,更不得文臣擁戴,如何能穩坐帝位?”

葉輕霄聽罷全身一震,輕蹙眉頭,說道:“有你和幽然輔助,雖有波折,但我相信他能安然度過。”

墨以塵望著杯中的茶湯沈默片刻,又再說道:“臣聽說康王殿下已經恢覆記憶了?”

葉輕霄點頭,右手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說道:“他確實恢覆記憶了。”

墨以塵淡然地說道:“既然恢覆了記憶,殿下必定為當日的所作所為悔恨終身,又怎肯繼位?再說康王殿下對陛下極其執著,倘若陛下退位隱居,殿下必定相隨,而恒王殿下淡泊名利,更無繼位之心,到時候東越又將如何?”

葉輕霄正在摩挲的手指一顫,十指突然收緊,閉目不語。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葉輕霄那瘦削的臉漸漸在眼前模糊,但仍掩不去眉宇間的憂傷仿徨。

墨以塵點了燈,柔柔光暈映亮了整座竹屋,墨以塵透過竹窗望向外面,只見柴門隱約,院庭中藥草蔥郁,一片幽景。這樣的生活雖然悠閑,卻不合適眼前這名帝王,因為他有遠大志向,肩負著所有東越百姓的幸福。

墨以塵握住葉輕霄那微微顫抖的手,溫聲說道:“臣知道陛下經歷過苦難,漸漸失去信心,但縱觀史書,哪位千古一帝不是波折如山?大浪淘沙始見金,只有瀝血粹火才能煉成過人的心智。如今終於走到坦途,為何陛下卻止步了?”

葉輕霄面對這名多年的知己,心防放松下來,他回握住墨以塵的手,發出一聲無奈的幽嘆:“那段時日裏,東越遍地狼煙、大臣觸柱而亡、邊地白骨橫野、將士懷著不臣之心,在沙場上不肯死戰,我恨不得在列祖列宗前自盡謝罪。即使如今事過境遷,但我每當想起那段歲月便恍如夢中。”

“難道陛下忘了洛斯的臨終遺言?他撞柱自盡並非因為絕望,而是希望陛下不要輕言放棄。”

墨以塵的聲音不大,但卻字字如洪鐘般敲打在葉輕霄心頭,洛斯自盡時的情境歷歷在目,那片染血的衣角仿佛仍在手中,讓他連心也顫抖起來。

墨以塵感覺到被他握在手中的纖指一片冰涼,怎麽都捂不熱,他起身關上窗戶,從葉輕霄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的側影,此刻那側影在燈光中明明滅滅,顯得既冷清又寂寥。

“臣也曾絕望過,但陛下給了臣希望。陛下曾說過,只要臣一日不死,聖珈族便一日不亡。如今臣也想對陛下說,只要陛下不放棄,總會迎來太平盛世,讓所有東越百姓都看見幸福的鳳凰。”

當日看完葉辰夕的信後,墨以塵瞬間明白了葉辰夕的苦心,葉輕霄經歷過種種苦難之後,本已心存死志,即使救回一命也心灰意冷,葉辰夕傷他太深,想挽回並非一朝一夕的事。

最有資格跟葉輕霄說上面那段話的人便是墨以塵,因為他曾經歷過滅族之痛,沒有人比他更明白那種如墜深淵的哀傷絕望,而他一步步走過來了,遇雪尤清。

葉輕霄聽罷,果然動容。他曾經親手促成聖珈族的滅族,更親自見證過墨以塵的絕望經歷,明白自己的經歷雖然痛,卻遠遠及不上墨以塵。他曾親口向墨以塵許下天下安瀾的誓言,曾說過要讓所有東越的百姓都擁有幸福的鳳凰,如今卻在困難面前止步了。他也許無愧於東越百姓,卻獨獨有愧於墨以塵。

墨以塵看到葉輕霄的神情,知道他已有點松動,便繼續說道:“這天下間最懂康王殿下的人便是陛下,陛下應該明白,康王殿下今後絕不會再叛,他將會是陛下最強的後盾,北疆今後也不再是東越的隱患。既然如此,陛下為何還猶豫不決?”

葉輕霄抿唇不語,放在桌上的十指被自己絞得泛白,一如他現在那顆蒼白無力的心。

墨以塵慢慢走近葉輕霄,他的神情在光影及暗影交錯間竟有幾分變幻莫測之感,他輕聲問道:“陛下既然覺得這段記憶太痛,為何不棄了它?從今以後,不管是重登帝位還是隱居山林,陛下都不會再有負擔。”

葉輕霄聞言,眼睫毛輕顫,不可置信地慢慢擡頭與墨以塵對視,啞聲問道:“棄了它?”

“是的,棄了它。”墨以塵來到葉輕霄面前,雖然笑意柔和,但在燭火下卻顯得有點詭異。他從袖袋裏取出一個瓷瓶,遞給葉輕霄:“這是我族的忘情水,天下間只剩下這一瓶了,倘若陛下喝了它便能忘卻一切,所有痛苦、迷惘都會隨著它的藥力而消失。臣可以幫助陛下逃離康王殿下,讓陛下過上向往的悠閑生活。”

葉輕霄怔怔地望著墨以塵手中的瓷瓶,柔和的燭光拂在他臉上,照出了他眉宇間的皺褶,卻映不出他眼眸裏的情緒。他沒伸手去接,只是就這樣靜靜地和墨以塵相對而立,氣氛詭異。

少頃,墨以塵唇畔泛起一抹笑紋,問道:“陛下不願意喝嗎?”

葉輕霄終於垂下眼簾,雖然藏於衣衫下的手在微微顫抖,但他的聲音卻極平靜:“我不願意。”

墨以塵把瓷瓶收回袖袋中,又問道:“既然這段記憶讓陛下如此痛苦,為何陛下卻不肯忘?”

葉輕霄的聲音裏帶點苦澀,卻堅定如磐石:“它雖然讓我痛苦,卻是我不願意舍棄的、最珍貴的回憶。”

在這段回憶裏,有一個人曾不惜一切地愛他護他、為他等待多年、為他拋棄天下、為救他跨越萬水千山、最後不惜以性命來證明對他的愛。雖然這段記憶並不完美,雖然最後那人在他的心上劃上一道又一道傷痕,但他仍然慶幸來人世走這一趟能遇上這個人。

墨以塵一直註視著葉輕霄,沒放過他眼角眉梢的每一次顫動。少頃,他暗松一口氣,露出一個暖若初陽的笑容,而房內那詭異靜默的氣氛也隨著他的笑容而漸漸消失。

“臣騙了陛下,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麽忘情水,這只是一瓶普通的溪水罷了。”

葉輕霄訝異地望向墨以塵,忽然想起那年墨以塵心存死志時,他派朱禮賜了一壺人參酒,卻故意讓墨以塵誤以為那是毒酒,讓他解了心結。

如今,墨以塵也用一瓶“忘情水”為他解心結。頓悟的那刻,他的心暖融融的,眼睛裏的冷清漸漸消失,整張臉的輪廓都在燭光中柔和下來。

“以塵,謝謝你。”

墨以塵與葉輕霄對視,語氣誠懇:“既然陛下放不下,為何不給自己、也給康王殿下一個機會?若陛下就此離去,不但傷了康王殿下,也自傷。”

經過和墨以塵的交談,葉輕霄已經稍稍放開心懷,他輕輕按了按眉心,說道:“讓我再想一想。”

“那臣先退下了,陛下早些歇吧!”語畢,墨以塵行了禮,緩緩退下。當他正要伸手開門時,身後傳來了葉輕霄的聲音:“你和薛淩雲……”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纏綿清越的琴聲,拂去了月夜的清冷,讓人心頭驟暖。而這一曲,正是當年薛淩雲所作的山盟海誓。

葉輕霄頓時了悟,望向怔住的墨以塵,溫聲道:“如此高傲的人,卻願意在眾將面前為你彈奏如此纏綿的曲調。這份心意,不必旁人多說你也該明白了。”

墨以塵回過頭來,淡然一笑:“我早已想明白了,人生匆匆數十載,轉瞬即逝,與其在執著中錯過,不如再給彼此一個機會,至少在臨終那刻回想一生,不會因錯過而遺憾。”

說罷,墨以塵開門走了出去,葉輕霄怔忡片刻,這才把目光轉向仍舊昏迷不醒的葉辰夕,連日勞累已使他臉上的血色褪盡,整個人憔悴不堪,再也不見昔日的風采。

葉輕霄走過去,坐到塌沿,聽著洋洋如水的琴聲,輕柔地用指尖描繪葉辰夕的眉眼,輕聲嘆息。

作者有話要說:

☆、(四十一)願為雙飛鳥

當墨以塵走出竹屋時,一抹淺影坐在疏燈明月下,手指來回撫弄琴弦,那人的眉目含笑,把那原本稍顯淩厲的臉都柔化了。

墨以塵站在原地,怔怔地註視著這個不知道看了多少年的側影,只覺得一陣暖流卡住咽喉,連他的眼睛都朦朧了。

絲弦如沸,在空寂的山野回蕩,每個曲調都帶著繾綣深情,就連跪在竹籬下的北疆眾將都為之動容。

少頃,薛淩雲開始唱起歌來,熟悉的歌詞徘徊在耳際,那朗朗歌聲一如當年,仿佛又回到那年的那個涼亭,薛淩雲作的曲,他寫的詞,兩人各寫一詞合成歌名,明知道這段情不可能,卻仍在心底帶著一絲執拗,一人寫山盟,一人寫海誓,以此曲寄托他們的海洋深情,也讓他們成了彼此的劫。

薛淩雲感覺到墨以塵的眸光,擡眸回望墨以塵,那張在火光下明明滅滅的臉依舊俊美如昔,卻少了幾分年少時的青澀,又比他們決裂時少了幾分滄桑,多了幾分沈穩和淡然。

直至曲終,墨以塵依然無法移開目光,他看著薛淩雲與他相視一瞬後又再撫動琴弦,哀婉的旋律在風中緩緩流動,如泣如訴。

薛淩雲那清朗的聲音在風中散開,唱出一段糾纏不清的過往。

紅塵路,歸殊途,曾誓言終身不負

韶華遠,難回顧,皆道情是斷腸毒

瑤琴訴,摧心骨,琴弦彈斷倩影獨

絕情谷,斷情處,空餘血書

墨以塵閉上雙目,隨著歌聲墜入回憶中,想起了當年在斷情崖的那場讓他們肝腸寸斷的琴簫和鳴,曲罷薛淩雲摔琴而去,而他出來後只能獨對滿地斷弦惆悵。說是斷絕七情六欲,卻只是自欺欺人罷了,這麽多年了,哪曾忘過?

枕上冰寒,芳華搖落,看春風又綠幾度

昔影殘夢,談笑彎弓弩,共伴黃沙飛舞

哀婉的曲調漸漸變得纏綿,高音轉低,薛淩雲又再看了墨以塵一眼,開始為他們那段年少輕狂的歲月低徊淺唱。

軃袖舒,酒一壺,挑盡銀燈天未曙

歲雲暮,聞征鼓,烽火中目斷長途

璇璣出,萬骨枯,碧血未幹映陵土

舊恩傾,碎玉燭,相忘江湖,忘江湖

那段美好的時光尚未回憶完畢,琴聲又再轉高,曲風滑烈,卻又帶著揮之不去的憂愁。這一段唱著他們最痛的回憶,東越招降,薛淩雲許諾終身不負他,終於將他說服,卻導致聖珈族滅族,聖珈族白骨千裏,鮮血染紅了土地上的亡燈花,而他和薛淩雲從此各為其主,越走越遠。

聽完這段,他和薛淩雲隔著幽幽月色對望,兩人都依稀看見對方眼裏的淚光。

秋雨幾度,南北多岐路,少年音容已模糊

錦瑟修竹,一弦一柱,嘆滄桑朱顏誤

此時,滑烈的歌聲又再轉低,唱著一段人世滄桑。薛淩雲為他制琴,取名寄心,其聲極悲,他卻視作珍寶。

紅塵路,歸殊途,曾誓言終身不負

韶華遠,難回顧,皆道情是斷腸毒

瑤琴訴,摧心骨,琴弦彈斷倩影獨

絕情谷,斷情處,空餘血書傳千古

在嘆過滄桑之後,曲聲漸揚,在這萬壑中回蕩,聲音悲壯,讓聞者心酸。墨以塵靜靜地聽完他們這一段過往,心情也隨著音調起伏。

歌不長,卻道盡了他們的一世緣份,雖然他們曾經一度以為今生再無可能,卻終究無法放下彼此。他們都不是輕易動情的人,動情之後又太認真,許下了承諾便是一輩子的事,兜兜轉轉走了這麽長的路,最後還是不想成為彼此命中的遺憾。

一陣狂風襲來,墨以塵的一身白衣隨風起舞,輕盈旖旎。

薛淩雲心中一跳,又開始撫弄琴弦,這次又是一首纏綿曲調,卻是一首名曲《鳳求凰》。

墨以塵若再不明白薛淩雲的舉動,那便枉他們相知一場了。他一步步走近正在撫琴的薛淩雲,而薛淩雲則十分專註地撫琴,眉宇間全是溫柔深情。名曲被薛淩雲清朗的聲音唱出,抑揚宛轉,訴說著他那段蹉跎了多年的愛情。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

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

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

何日見許兮,慰我仿徨。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

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墨以塵就站在他身旁聽曲,清俊的眉目舒展開來,唇畔的笑意若隱若現。一曲罷,薛淩雲放開琴弦,擡頭望向墨以塵,從幹澀的喉嚨裏擠出聲音:“以塵,剛才北疆的眾位大哥跟我說了當年天山的事,我……”

墨以塵俊美的臉綻出一抹笑容,打斷他的話:“你不用說了,我明白。”

以他們多年的默契,他又怎會看不清藏在薛淩雲眼內的心酸和悔恨?薛淩雲每一個挑眉的動作、目光的每一次流轉,他都能清楚裏面的含意,這縱然是日積月累養成的默契,但若是不在乎,又豈會時刻註意他的一顰一笑?

“我知道很多事情即使我不說你也會明白,但唯獨這件事,我必須親口說。”薛淩雲握住墨以塵的手,聲音苦澀:“當年是我的錯,我沒有相信你,傷了你的心,你能不能原諒我?”

墨以塵那原本淡然的目光漸漸柔和下來,反握住薛淩雲的手,笑道:“你我之間還用得著說這些嗎?”

也許他曾經為此傷心絕望過,但經過了這些年的離離合合,他早已看淡了。就像他和葉輕霄說的,韶華轉瞬即逝,與其留下一輩子的遺憾,不如彼此珍惜。他應該慶幸,在塵世中遇到了這個人,千帆過盡後留在他身邊的仍是這個人。

薛淩雲從那柔和的眸光裏看到了諒解和寬容,他心頭也仿佛冰川融化般漸漸暖了起來,他有很多話想對墨以塵說,卻又覺得任何言語都無法表達他對墨以塵的愛,最後只得說道:“以塵,我這一生,曾經年少輕狂,曾經做過錯事,傷過你的心,但無論是過去還是將來,你都是我的唯一。我曾經許諾終身不負你,如今我的心意依舊不變,你……意下如何?”

跪地數日的北疆眾將一直屏息聽琴,並時刻註意事情的發展,如今聽到這裏,哪忍得住,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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