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覺得還可以忍受,希望以後繼續支持,鞠躬~~ (25)

關燈
年那件事非朕所願,若非朕病倒了,朕一定……”

“陛下總在最關健的時候生病。”李居岐的聲音帶著讓人不適的諷刺,但他說的卻是事實,葉輕霄曾數次為了扭轉局面而裝病,謊說得多了便沒人肯信了,如今落得百口莫辯的境地,葉輕霄只能嘆一聲自作自受。

“無論你信不信,朕當年確實有心相救,只是病得太突然,這才無力回天。”葉輕霄睜開雙目,坦蕩蕩地直視李居岐,但回應他的卻是一聲不屑的冷哼。

“真相如何,只有天知地知陛下知了。”說罷,李居岐的眉目舒展開來,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快意:“臣的一生飄若浮萍,郁郁寡歡,唯有此刻,夙願得償。”

葉輕霄心裏正翻江倒海,更透著一股濃濃的絕望,但他表面上已回覆了淡定冷峻:“你若要報仇,只殺朕一人便可,勿傷東越百姓。”

李居岐聞言長笑一聲,爽朗地道:“即使臣舍得殺你,楚傲寒卻不舍得,他正在趕來,只要把你交到他手中,臣欠他的人情便算還了,今後的局勢如何,便不是臣能掌控的了。”

葉輕霄想到將要落入那人手中,不由得心裏一顫,再想到北靖關險如夏冰,更是心如死灰。

就在此時,一陣強風卷起營帳門口的牛皮,伴隨著強風而來的是一陣耀目強光和凜烈的殺氣,直迫李居岐的胸口。

李居岐神色驟變,不得不放開葉輕霄,就在他要拔劍迎敵時,一團白霧迎面而來,他雖然立刻屏息,卻仍然吸入少許藥粉,身體一軟,幾乎要倒下,只得連退幾步,以木案穩住身體。

此時情勢危急,秦世南已顧不得君臣有別,立刻捉住葉輕霄的手腕,沖了出去。

葉輕霄跟著秦世南拔足狂奔,邊喘息邊問道:“其他人呢?”

秦世南強忍悲痛,以盡量平靜的聲音說道:“禁軍已被控制,其餘龍衛皆已被殺。陛下別擔心,臣即使肝腦塗地,仍會帶著陛下殺出去。”

葉輕霄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聞言仍覺驚悸,耳邊風聲獵獵,他註視著前路,有一瞬間突然生出了迷茫之感,但隨即又被堅定的神色掩去。

跑了沒多久,便看見不遠處的樹下栓著一匹馬,秦世南拉開環扣,身手俐落地上了馬,再把葉輕霄拉入懷中,低聲說道:“陛下,得罪了。”

語畢,他一踢馬腹,駿馬嘶鳴一聲,如在懸崖上俯沖的蒼鷹,向著山下揚塵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人猜到李居岐是叛臣麽?其實我很不舍得啊,這麽好的一個人,竟然是叛臣……

☆、(三十三)黃粱一夢

滿山蒼翠,草深林茂,但在馬背上的兩人卻無心欣賞,他們縱馬在山林間疾馳,秦世南的手緊緊執著韁繩,身上殺氣凜烈,一雙眼睛更是如粹寒冰。

迎面有一隊十來人的小部隊沖過來截擊,秦世南毫不猶豫地拔出長刀,葉輕霄也同時出劍,夕霞籠罩著整座山林,從葉縫間傾灑而下,為他們手中的利刃染上了幾分血色,天地之間殺氣大盛。

秦世南一踢馬腹,駿馬俯沖過去,他們在沖入敵陣的那刻同時揮動手中的兵器,招招奪命,而敵軍卻得了生擒葉輕霄的命令,投鼠忌器,很快便被殺盡。

秦世南擦幹刀身的血跡,收入鞘中,再度縱馬前行,他小心地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生怕稍有不慎便中了敵軍的圈套。

沈默良久的葉輕霄終於問道:“你打算帶朕去哪裏?”

秦世南毫不猶豫地答道:“臣帶陛下去莫陽找康王殿下,康王殿下若知陛下遇險,必定不會坐視不管。”

葉輕霄聞言再度沈默下來,只任由清脆的馬蹄聲來掩飾這讓人窒息的靜默。

才走了一半山路,他們已經遇到了幾批追捕的士兵,幸好對方人數不多,都被他們殺了,有一次遇到絆馬索,他們的坐騎轟然倒下,雖然秦世南已盡量保護葉輕霄,卻仍讓葉輕霄的右腳不慎撞上了身旁的大石,傷了筋骨。

殺盡埋伏的敵軍後,秦世南身上已多處受傷,更有兩處深可見骨。秦世南顧不上包紮,小心地扶著葉輕霄走進一條偏僻的小路,沿著怪石嶙峋的險路艱難前行。

越往山下行,搜捕的人越多,他們為了逃避搜捕的士兵,已經慌不擇路,身上沒有水和食物,只能偶爾摘些野果充饑,卻食不果腹。身上的傷雖然上過藥,卻得不到充分休息,傷口已漸漸惡化。

走至深夜,秦世南和葉輕霄隱藏在一處茂密的草叢裏休息,今夜露重,山風凜烈,他們不敢生火取暖,寒露浸肌,葉輕霄只覺得遍體生寒,凝視著夜空,滿心絕望。

“世南,朕有一件事想吩咐你去做。”他的聲音帶著勞累過度的沙啞,語氣卻十分堅定。

秦世南此刻聽著葉輕霄的聲音,不知為何心頭一凜,卻仍恭敬地說:“陛下請吩咐,臣萬死不辭。”

“朕知道你是康王的人。”葉輕霄並沒有看向秦世南,語氣裏也沒有被背叛的憤怒和苦澀,反而是秦世南瞪大眼睛看著葉輕霄,幾度欲言又止,卻無法反駁。

葉輕霄的眼瞼半垂,聲音放輕,仿佛怕驚攏寒夜:“既然你是康王的人,這就好辦了。只有你去,他才會相信。”

“陛下,臣雖然是康王殿下的人,但康王殿下只下了一個命令,就是誓死保護您……”

“不必再說了。”葉輕霄打斷他的辯白,澀聲道:“康王意欲如何,如今已經不重要了。”

秦世南頓時語塞,緊握雙拳,靜待下文。

“那日朕求康王出兵,康王卻無動於衷。朕知道,康王是怕朕耗掉他的兵力,再秋後算帳。而他亦想借此機會削弱王師的兵力,以免日後被朕討伐。可是如今東越四面楚歌,兵力耗不起了……”

葉輕霄的聲音裏帶著無法言喻的疲憊和絕望,他仿佛用盡全身的力氣,說出四個字:“朕認輸了……”

秦世南心頭一跳,急喚道:“陛下!”

葉輕霄閉上雙目,說道:“朕有容人之量,卻沒有識人之明,終於釀成大劫。如今北靖關已在李居岐的掌控之中,他是楚傲寒的奸細,只要楚傲寒的大軍一到便可千裏直走京師。”

說到這裏,葉輕霄輕聲嘆息,即使再倔強,到了此時此刻也必須承認自己的失敗。他的薄唇微微顫抖著,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惶然絕望:“如今只有康王回京才能守住朝陽城。”

秦世南抖著聲音勸道:“只要陛下回到京城,也能守得住……”尚未說完,他已雙眼迷蒙。

葉輕霄聞言搖頭:“你若帶著朕,便出不了這座山。朕已讓東越落得如此境地,不想在最後關頭仍拖累東越,成為千古罪人。”

“陛下……”秦世南喚了一聲,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因為他知道葉輕霄的決定是對東越最好的。李居岐已叛,卻只有他們二人知道,他們之中,必須有一個人回去報信,否則便有亡國之禍。

萬賴俱寂,點點幽光落在他們隱藏的草叢中,葉輕霄伸出手,讓幽光在他的掌心跳躍,繼續說道:“楚傲寒對朕有非份之想,所以只有朕能拖住他的大軍,但朕只能拖幾天。你必須立刻去莫陽找康王,勸康王趕回朝陽城繼承大統。朕在親征之前便已立下遺詔,一份在國師手中,另一份在恒王手中,只要他肯回京登基,國師和恒王絕不會為難他。”

秦世南聽罷,全身一震,他沒想到葉輕霄在離京前便已經有了必死的決心,更為東越留了後路,而他選的繼承人卻不是和他感情甚篤的葉幽然,而是與他徹底決裂的葉辰夕。

此時,月光照亮了葉輕霄那張如玉臉龐,只瞬間,他臉上的絕望已消失無蹤,恢覆了昔日的端莊威嚴,他站起來,說道:“秦世南,傳朕口諭!”

秦世南見狀,立刻下跪,恭敬地道:“臣在。”

“康王葉辰夕經天緯地,遠謀深見,當為堯舜之君。爰奉祖訓兄終弟及,回朝陽城即皇帝位。以民為邦本,親賢納規,驅逐外敵,保國安民。”

秦世南聽完口諭,臉色瞬間蒼白如紙,良久才深呼吸一口氣,答道:“臣尊旨。”

當秦世南平身之後,葉輕霄從腰間取下玉簫,遞給秦世南:“倘若康王不肯相信,你便把這玉簫交給他。告訴他,民為邦本,本固邦寧,切記要善待東越百姓。”

秦世南恭敬地接過玉簫,只覺得手中的玉簫有千斤重,他幾乎承受不起這重量,連忙以錦帕包好,慎重地收藏起來。

又一陣山風襲來,葉輕霄雖然兩袖生寒,卻仍站得畢直,說道:“此事不宜再拖,你快走吧!”

秦世南只覺得喉間一陣苦澀,啞聲問道:“陛下今後有何打算?”

葉輕霄聞言,眼神望向夜空中的一輪玉盤,聲音飄渺:“朕再也沒有以後了……”

秦世南忍住悲慟,伏地向葉輕霄叩了三個響頭,哽咽道:“陛下保重!”

語畢,便頭也不回地離去,他甚至不敢回頭望一眼那名孤傲的君王,只任由淚水在臉頰奔流。

葉輕霄目送秦世南的背影消失在蒼茫天地間,然後慢慢轉身往來時路走去。他忍著右腳上那鉆心的劇痛,慢慢挪動腳步,尋找記憶中的那處地方。走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在靠近懸崖的地方尋到山石背面的一個僅容兩人的小洞,洞口已被密密麻麻的野草掩蓋,很難有人發現。若非葉輕霄白日在那邊尋找草藥,也不會發現這處藏身之所。

他帶著幾個僅剩的野果,慢慢扒開草叢,鉆入洞中。身體早已疲憊不堪,如今心事已了,很快便墜入夢中。

待他醒來之時已是拂曉時刻,不知哪裏傳來了鐘鳴聲,忽遠忽近,為這寂靜的山野增添了幾分生機。他靜靜地坐在洞中,聽著一下接一下的鐘鳴聲,心裏如翻江倒海,始終無法能平靜。

昔日的往事如走馬燈般在腦海裏重現,一遍又一遍。他這一生,雖然理想遠大,卻並無什麽驚天動地之業,他一直覺得自己還年輕,還有許多時間去創造理想中的太平盛世,於是步步為營,盼著有一天能國泰民安,無奈命運多舛,等待他的卻是疆場血雨、人懷異望,最終滿盤皆輸。

將來在史冊之中,也只是一個寥寥幾筆的可悲故事罷了。

正午時份,有士兵來搜索,他躲在山洞內屏息以待,交纏的十指都被絞得蒼白如紙,下唇也被咬出血來,心跳在胸膛內一下下的跳動著,劇烈得仿佛隨時會裂體而出。

士兵們用長矛翻了幾下草叢,然後罵罵咧咧地走了。待人聲遠去後,他已驚出一身冷汗,濕衣服貼在身上十分難受,雖已到了四月天,但山上仍帶著餘冷,他一身濕透地緊挨著冷硬的山石,只覺得心如枯木。

作者有話要說:

☆、(三十四)救駕

這些天來,葉辰夕一直註意著北疆的形勢,不久前他接到探子回報,葉輕霄在外出巡視時與敵軍發生遭遇戰,沒有受傷,但葉辰夕卻一夜未眠。

原以為那人只要留在北靖關內,那就萬無一失,卻忘了那人生來一副鐵膽,而且急於服眾,絕不會躲在關內運籌帷幄。

前幾天又有消息,葉輕霄外出巡視時遭遇敵軍來襲,急急退入漢陽城,與敵軍發生血戰,而那人更凜然立於城頭吹簫鼓舞士氣,若非李居岐及時救援,只怕就要城破了。

葉辰夕在涼亭裏來回踱步,卻壓抑不住滿腔煩燥,他甚至在想,那人是不是故意以自身安危來迫他妥協。

只要一想到那人在激戰的城頭吹簫的情境,他便滿腔怒火,又滿心驚惶,最後終於壓抑不住,狠狠掃落桌上的茶杯,發出一聲鏗鏘脆響。

守在亭外的蘇世卿聞聲下意識地輕顫一下,但很快便又回覆過來,只當沒事發生過,仍舊站得畢挺。

少頃,葉辰夕忽然喊道:“世卿!”

蘇世卿立刻恭敬地上前:“臣在。”

葉辰夕煩燥地甩了甩衣袖,雙眉緊蹙:“北疆那邊還沒有消息嗎?已經好幾天了。”

蘇世卿答道:“稟殿下,目前還沒有消息。”

葉辰夕雖沒說什麽,但卻顯得愈加煩燥,眉間皺成了川字,又開始來回踱步。蘇世卿退下也不是,不退也不是,只得硬著頭皮立在原地。

直至一陣腳步聲響起,這才打破了尷尬的氣氛。

一名侍衛停在涼亭前,稟報道:“稟殿下,門外有一名男子自稱是陛下的龍衛秦世南,他說有急事要見殿下。”

葉辰夕心頭一凜,既著急又疑惑地望向蘇世卿,說道:“他怎麽能離開皇兄身邊?本王不是下過命令,無論如何,必須以皇兄的安危為先嗎?”

蘇世卿立刻說道:“秦世南此時前來,恐怕真有急事。”

葉辰夕心頭一緊,立刻命令道:“快讓他進來。”

待那侍衛領命離去後,蘇世卿立刻命人把地上的茶杯碎片打掃幹凈,又為葉辰夕換了一壺熱茶,這才退到一旁。

秦世南很快便來到涼亭前,他的步履蹣跚,容若槁木,外形十分狼狽,他尚未行禮,葉辰夕便快步走到他面前,罵道:“本王不是告訴過你,無論如何必須以皇兄的安危為重嗎?他身在北疆,隨時有危險,你怎能離開他身邊?”

秦世南身上多處負傷,又連續兩日不眠不休地長途跋涉,身體已經吃不消,只憑著一股意志力支撐著,此刻見了葉辰夕,他的心情激動得幾乎讓身體承受不住,只是身負使命,讓他無論如何不肯倒下,顫抖著說道:“稟殿下,臣是來宣旨的。”

葉辰夕看到秦世南這模樣,心中已生不詳之感,但聽到此言,仍是忍下滿腔疑問,靜待下文。

秦世南清了清嗓子,神色端莊地喊了一聲:“上諭!”

葉辰夕聞言只是挑了挑眉,並沒有下跪,渾身散發著一股桀傲不馴的氣息。

秦世南此時已沒精力去管這些細節,只朗聲念道:“康王葉辰夕經天緯地,遠謀深見,當為堯舜之君。爰奉祖訓兄終弟及,回朝陽城即皇帝位。以民為邦本,親賢納規,驅逐外敵,保國安民。”

雖然秦世南的聲音未變,但念到一半時已有兩行清淚滑落臉頰,眼神裏盈滿悲愴。

當葉辰夕聽到那句“兄終弟及”時,只覺得腦海一片空白,心頭被狠狠壓抑著的恐懼急如潮水地湧上心頭,他著急地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皇兄在哪裏?”

秦世南淚流滿臉,哽咽道:“李居岐叛變了,他是楚傲寒的人,如今北靖關已在李居岐手中,陛下被李居岐圍困在靈山,他擔心楚傲寒會趁機攻打京城,於是命殿下回京繼承大統,守住京城。”

葉辰夕聽罷,頓時魂斷神消,下意識地揪住秦世南的領口,吼道:“他被圍困在靈山,你不去保護他,竟然敢逃回來見本王,你難道忘了當初本王跟你說過的話嗎?無論如何,必須以皇兄的安危為重!”

“陛下已心存死志,臣無能為力。”說罷,秦世南伏在地上號哭,淚水很快便染濕了衣襟。

葉辰夕的一雙眼睛已急得發紅,整個人都有點魔怔了,喃喃自語道:“不……不……他不能死……我不要江山……我只要他平安……我以後再不迫他……再不迫他……”

當日滿腔仇恨,破關而出,更曾暗暗發誓再不見他。收到他的求援信時,也曾感到快意,恨不得讓他一敗塗地,以慰自己那顆無處發洩的心。直至如今面臨死別,才發現曾經一直堅持的仇恨都已經不重要了,只要那人能活著,他什麽都可以放棄。

可是如今那人生死未蔔,他卻遠在天涯……

葉辰夕想得撼心裂腑,只覺得眼前發黑,想呼吸卻無力,一張臉因窒息而漸漸發青。

守在涼亭外的蘇世卿見狀,連忙沖進亭內,端起桌上的茶給葉辰夕灌了一杯,急喊道:“殿下,救人要緊。”

溫熱的茶水沿著喉嚨落入腹中,漸漸使葉辰夕緩過神來,他心急如焚地向蘇世卿命令道:“快去叫沈曼過來,另外集結五千輕騎,本王要先行一步。”

“是,殿下。”事關葉輕霄的安危,蘇世卿不敢怠慢,領命之後便狂奔而去。

葉辰夕按了按眉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命人取來參湯,親手倒了一碗給秦世南,說道:“你向本王說說當時的情況。”

秦世南立刻拭幹眼淚,接過葉辰夕手中的瓷碗,仰頭一口喝盡,這才回覆了一點力氣。

葉辰夕扶著秦世南坐下,又把幾碟點心移到他面前。

秦世南這兩天晝夜不停地趕路,跑死了一匹馬,幾乎沒吃東西,如今腹內空空,便顧不上禮儀,狼吞虎咽起來。待腹中半飽,他便向葉辰夕詳細地敘述最近發生的事情。

葉辰夕全神貫註地聽著,只是右手一直緊握成拳,當他聽到葉輕霄的那一句“朕再也沒有以後了”的時候,一顆心仿佛被捏碎了,牙關已因太用力而咬出鮮血,腥鹹的味道彌漫整個口腔,卻無法讓他內心的自責和痛楚稍減。

他無法想像,當葉輕霄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到底是什麽心情,當初滿懷希望地向他發出一封又一封書信,他卻固執地不肯回應,任由那人絕望地走向北疆的戰場。如今,終於把那人迫向絕路……

內疚、心疼、自責和恐慌,各種情緒在葉辰夕的胸口激蕩,那人說認輸了,但他卻覺得自己贏得比死更慘。他從來沒想過要把那人迫至如此境地,因為他明白,那一定是最慘烈的雙輸。

待秦世南講完時,正好沈曼來了,葉辰夕立刻命人帶秦世南下去休息,隨即對沈曼說道:“北疆出事了,如今皇兄被圍困在靈山,生死未蔔,本王要率五千輕騎先行救駕。你去集結所有兵力,揮師北上,到時候在靈山和本王會合。”

沈曼沒有多問,恭敬地接過葉辰夕手中的兵符,正要離去,卻又聽見葉辰夕那冷若斷冰的聲音:“楚傲寒可能已在東越,你派一隊人去截擊他,即使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絕不能讓他到達靈山。”

沈漫原本聽聞北疆出事時尚能臉不改容,但再聽聞楚傲寒已潛入東越,神色驟變,終於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葉辰夕又說道:“楚傲寒從旭日國迂回而來,必定專挑偏僻小道前行,但他繞了大半個東越,不可能完全遇不到人,以他的手段,極有可能遇村屠村,你趕緊找人去查一下最近有哪些村莊無故被屠的,沿著這條線索找過去,務必把他截住。否則……你知道後果的。”

“是,殿下!”沈漫肅容一拜,領命而去。

葉辰夕回寢室換上戰甲,刻不容緩地趕往校場,此時五千輕騎已集結完畢,人人精神抖擻,只等著葉辰夕的命令。

葉辰夕的眉宇間殺氣騰騰,身上煞氣四溢,讓人不敢直視。他緊握手中的長劍,掌心已濕透,泛白的關節在陽光下顯得十分詭異。他掃視一眼眾人,高聲說道:“如今北疆告急,陛下被困靈山,你們隨本王趕往北疆救駕,固我東越疆場,保衛陛下!”

士兵們聞言,並未質疑葉辰夕的決定,只是高聲呼道:“固我疆場,保衛陛下!”

聲震霄漢,回聲不絕,眾士兵喊了這一噪子,已經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撲往疆場殺敵。

葉辰夕下令起行,然後急不可捺地飛身上馬,往北疾馳而去。眾將士緊跟其後,一時之間,塵土紛揚,戰馬嘶鳴,如箭一般沖向那情況未明的北疆戰場。

葉辰夕不顧一切地策馬前行,風利似刀,把他那盈滿焦急的眼睛吹得一片赤紅,他整個人如一柄出鞘的利劍,煞氣升騰,除非那個可以當他劍鞘的男人回到他身邊,否則他的鋒芒將會把整個天下灼傷。

他一刻不敢稍緩,生怕因他的遲緩而造成一生的遺憾,心中更是時刻不停地呼喚著葉輕霄,只盼那人能聽到他的心聲,堅持到最後一刻。

皇兄,我以生命起誓,今生再不負你……你一定要等我……

作者有話要說:

☆、(三十五)國殤

葉輕霄躲在狹窄的山洞內,洞外被茂密的雜草遮掩住,幾乎不知時日。

身後事已交待清楚,他的心中再無牽掛。這些天在山洞內感受著外面的日出日落,思憶著那些輾轉浮沈的往事,心中的驚惶絕望漸漸消散,他甚至能平靜地等待著埋骨青山的那刻。

水袋裏的水已喝盡,到了第四天,他渴得喉嚨快冒煙了,實在忍受不住,只得走出山洞尋找水源。

前幾天他便發現附近有一道溪流,他忍住腳傷的痛楚,一路上走走停停,終於聽到了流水聲。他走近溪流,慢慢蹲下身,先喝了幾口溪水,再把水袋裝滿,然後痛快地洗了個臉。

當臉上的汙漬被洗盡,溪水上倒映著一張平靜的臉,雖然略顯憔悴,卻俊美如昔。只可惜,縱有絕世風華,也即將化作塵土。

就在他緩緩站起身,準備回到山洞時,不遠處響起了一陣腳步聲和狗叫聲。他心頭一凜,知道行跡已敗露。想不到李居岐這麽絕,居然找來狼狗搜索,如今即使他再躲回山洞也無法逃過李居岐的搜索,他只有兩條路可選,要麽死,要麽束手就擒,成為楚傲寒的禁臠。

以他的性情,自然是寧死也不願意失了東越的體面,而且即使是死,也不能留下屍體受辱。他急忙扔下水袋,不顧腳傷向著懸崖的方向狂奔。

後面的搜索隊伍聽到動靜,立刻有人大喝一聲:“前面有人!”接著便追了過來。

懸崖就在不遠處,葉輕霄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和狼狗叫聲,心跳如鼓,不敢回頭去看,只是拼命向前跑。山上風寒,如利刃般拂過臉頰,幾乎讓他睜不開眼睛。

到了懸崖邊,山下的景色映入眼簾,葉輕霄看見了正在奔流的大江和屹立在遠方的城池,他停住腳步,劇烈喘息著,緩緩回過頭來,看著停在不遠處的十來人,李居岐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身上沒穿鎧甲,只套著一件青色長袍,嘴邊帶著自信的笑意,說道:“陛下已無路可逃,何必再掙紮?楚傲寒待陛下情深意重,若得陛下,自然視若珍寶,到時候兩位陛下花朝繾綣、月夜綢繆,豈不快哉?”

葉輕霄不為所動,他若愛楚傲寒,自然可以為此妥協,但他的心裏只有葉辰夕,他和葉辰夕自小一起長大,葉辰夕愛他護他,更曾以命相救,雖然後來發生的種種傷透了他的心,但這份情仍然有著筆墨無法形容的深重。

他性情孤傲,在感情方面無法屈就,不可能為了茍活而委身於楚傲寒,他甚至連屍體都不願意留給楚傲寒。

李居岐見他不為所動,又勸道:“陛下,楚傲寒馬上就到,你若有什麽要求,可以當面告訴他。”

葉輕霄揚眉,眸光淡漠地掃過李居岐,不禁想起那一年他們初見,那名少年堅定的目光及鏗鏘的話語。

“若殿下能救家父,臣今後必為殿下盡忠,死而後已。倘臣有異心,臣負殿下;但倘若殿下敷衍了事,殿下負臣!”

也許冥冥中早已註定,他雖有心相救,但計劃趕不上變化,終因變數而負了李居岐,招至今日之禍。

他輕聲嘆息,說道:“李居岐,當年朕許你一諾卻未能實現,一直有愧於心,如今經歷此事,你和朕之間再不相欠。”

李居岐聞言暗暗心驚,他也是重諾之人,曾答應過要親手將葉輕霄交給楚傲寒,如今楚傲寒未到,他自然不允許有任何差池。但他卻無法從葉輕霄那淡漠的神色看出他的心思,只得答道:“陛下失諾於臣,讓先考含冤而死,臣亦失信於陛下,把陛下迫至此地,臣和陛下恩怨兩消。今後不管陛下際遇如何,臣亦不會再過問。”

葉輕霄一直以來都很欣賞李居岐,只可惜,事已至此,再欣賞亦不能為他所用。他沈吟片刻,問道:“你曾說過志不在世道,待此事結束便歸隱山林,此事可是真的?”

李居岐點頭,以一雙天生帶著邪氣的眼睛註視著葉輕霄,答道:“此乃實話,只要還了楚傲寒的人情,臣便可了卻所有心事,終身與青崖野鹿為伴。”

葉輕霄聞言暗松一口氣,轉目望向這片壯闊的河山,淡笑道:“江山如畫,只可惜……”再也看不到了。

李居岐聞言微怔,不禁又再擡眸望向葉輕霄,只見那人立在懸崖邊,白衣翩翩,雖然唇畔帶著笑意,眼神卻極淡漠,即使被迫至絕境,卻仍然驕傲如初,不容褒瀆。

夕霞滿天,整個天地染成一片血色,把葉輕霄那張俊美的臉龐染上了幾分滄桑,讓人不忍直視。

就在此時,一陣馬蹄聲響起,葉輕霄和李居岐轉眸望去,只見一隊人馬疾馳而來,為首之人正是楚傲寒。

葉輕霄神色未變,靜靜地看著楚傲寒飛身下馬,看他那一身風煙之色便知他是一路急行而來,那如刀削般的輪廓看起來比以前瘦削了幾分,但卻無損那一身嘯傲蒼穹的霸氣。

楚傲寒把坐騎交給身邊的近衛,上前數步,停在李居岐身旁,他身上的黑色披風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健碩的身材在披風下若隱若現,那在沙場上鍛煉出來的氣勢給人一種無法忽視的壓迫感,但當他擡眸望向葉輕霄時,神色卻在一瞬間柔和了下來,仿佛一下子便從寒冬過渡到暖春,卻又不讓人覺得突兀。

李居岐看了一眼葉輕霄,再把目光轉向楚傲寒,笑道:“人交給你,今後我再不欠你什麽了。”

楚傲寒聞言,不死心地問道:“你真的不考慮為朕效力?”

李居岐搖頭,淡然一笑,說道:“我前半生就如浮塵飄絮,看盡人情冷暖,如今不想再重蹈先考的覆轍,只想過著桃源獨酌的生活。”

楚傲寒早已預料到他的答覆,此時聽到他的話並不覺得驚訝,只是叮囑道:“記得你曾向朕許過的承諾。”

李居岐揚眉,爽朗一笑:“你放心,我今生絕不會與旭日為敵。告辭!”說罷,他作了個揖,臨行前再看了一眼立於懸崖邊的葉輕霄,走向楚傲寒為他準備好的馬,上馬並一腳踢向馬腹,只聽駿馬嘶鳴一聲,揚塵而去。

待李居岐離去之後,楚傲寒便把目光轉向葉輕霄,當他看到那個在霞光的映照下搖搖欲墜的身影時,不禁心中一跳,柔聲說道:“葉輕霄,過來。”

葉輕霄聞言卻只是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不發一語,隨即便又把目光投向這片他用盡一生去守護的土地,神色平靜。

楚傲寒逆光看著這張他俏想了許久的臉龐,心中的不詳之感漸漸蔓延,他刻意放輕語氣,仿佛怕驚動眼前的人。

“葉輕霄,你先過來,朕發誓今生絕不負你。”

就在此時,一聲急叫劃破長空,如孤雁長鳴一般掠過耳際,聲音中帶著無法掩飾的焦慮和恐懼:“皇兄——”

葉輕霄全身一震,目光落在懸崖下,終於在江邊搜索到那個心心念念的身影。在萬仗霞光中,他依稀看見那人絕望的臉。

他的心裏五味雜陣,但事到如今已無法回頭,只有一死才能結束這一切。

風中又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喚:“皇兄——”

葉輕霄的心一陣刺痛,正想再多看一眼,卻感覺到身後傳來一陣異動,此時已不容他再多想,他上前一步,神色決絕地縱身一躍,跳下懸崖。

身後的楚傲寒原想趁他分神之際把他禁錮住,卻不料他竟投崖而去,一時急得亂了心神,連忙伸手去撈,卻連那人的衣衫都碰不到,他的臉色立刻擦白,頓時心如刀絞,急叫道:“葉輕霄——”

而回答他的卻只有懸崖上的獵獵風聲。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斜日沈沈,深深淺淺的橙黃色柔光斑駁了整片河山,奔騰的江流如一道極深的傷痕橫亙在山崖下,咆吼出滾蕩崩騰的流水聲。

當葉辰夕帶著五千鐵騎來到江邊,並順著蘇世卿所指的方向看見那個站在斷崖邊的人時,他的心顫得幾乎碎裂。

自校場出發以來,他晝夜不停地趕路,不敢稍歇,一路上執著馬韁的手抖個不停,雖然一直隱忍,卻有好幾次急得眼眶發紅。原是意氣風發之人,卻被悔恨絕望折磨得憔悴不堪,如驚弓之鳥。

如今終於見到了這個日思夜想的人,卻是隔著生與死的距離,他嚇得膽喪魂消,身體緊繃如開弓的弦。

他從沒想過他與葉輕霄會相逢在此情此景,若人生是棋盤,他們此刻已走進了一個生死局,而這個局,卻是他一手促成。他看著那人立在崖邊,翩然如玉山將傾。

驀然回首,竟已歷盡滄桑。

他悔得幾欲斷腸,他曾經一直執著於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