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覺得還可以忍受,希望以後繼續支持,鞠躬~~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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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少星聞言,略顯黝黑的臉上竟有點不自在。當年先帝楚傲欽***時,朝中有不少直統派大臣殉死,而盧少星是直統派的重要人物,深受皇恩,又與薛棋師生情誼深厚,如今先帝駕崩,薛棋殉死,他卻做了新天子的朝臣,每天鮮衣怒馬,醉酒生歌,似乎已忘了先帝之仇,如今再聽到薛淩雲的忠臣之言,他又豈能若無其事?

墨以塵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尷尬,便說道:“如今義父一脈只剩下靈犀了,原以為他能逍遙世外,可惜……始終在劫難逃。”

盧少星愴然暗驚,連忙問道:“四殿下發生了什麽事?”

薛靈雲把目光投向盧少星手中的錦囊,問道:“盧大人可還記得這片玉佩?”

盧少星小心地把錦囊交還給薛淩雲,語氣恭敬:“這是先帝賜給四殿下的玉佩,當時百官共睹,老夫不敢忘。”頓了一下,他疑惑地問道:“這玉佩怎會在你手中?”

薛淩雲把玉佩放進袖袋中,蹙宇輕蹙,神情凝重:“這是靈犀悄悄派人送到晚輩手中的,他如今已被楚傲寒囚禁了,楚傲寒怕朝野動蕩,所以一直封鎖消息,晚輩至今仍無法探得靈犀被囚在何處。”

盧少星全身一震,沈默片刻,終於說道:“楚傲寒不久前曾秘密離京,當時老夫還疑惑到底有什麽事能讓他如此重視,原來如此……”

墨以塵輕撩衣擺,正要單膝跪地,卻見盧少星臉色驟變,連忙伸手挽扶,急道:“殿下您這是幹什麽?何苦折煞老夫?”

墨以塵任由盧少星挽扶,他擡頭直視盧少星,玉容悲蹙:“以塵懇求盧大人出手相救靈犀,為義父一脈留後。”

盧少星聞言,激動地說道:“殿下不必如此多禮,先帝和恩師待老夫恩重如山,老夫又豈會坐視四殿下受苦?”頓了一下,他避開墨以塵的目光,語聲低了下來:“只是,此事尚需從長計議,待老夫想出了萬全之策便會聯系你們。”

薛淩雲正站在墨以塵身後半步處,從盧少星的角度只看到薛淩雲半邊臉,因此看不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輕蔑。

墨以塵卻神色未變,說道:“以塵代靈犀多謝盧大人,靈犀若能脫困,必不會忘記盧大人今日之恩。”語畢,他從袖袋裏翻出一張小紙條,恭敬地遞給盧少星:“盧大人若要找我們,可以來這裏。”

盧少星小心地接過紙條,仔細看了一遍,然後藏好:“好,等老夫想出萬全之策便去找你們。”

墨以塵聞言微笑,那笑意從唇畔慢慢綻開,溫文爾雅,讓人如沐春風。他和薛淩雲對看一眼,然後各自把人皮面具戴回臉上,仔細看了一遍,確定不會露出破綻,這才向盧少星揖手告別:“那就不打擾盧大人了,告辭!”

盧少星把他們送出門口,關切地道:“殿下和世侄多保重,小心楚傲寒。”

墨以塵點頭:“盧大人也多保重,萬事小心。”說罷,他和薛淩雲並肩離去,那兩個玉立修長的身影在月色下顯得異常和諧,讓盧少星有種回到了當年的錯覺,然而,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就連他自己也不再是當初那個忠君愛國的他了。唯一沒改變的,大概只有眼前的這雙背影了吧……

離開盧府之後,薛淩雲和墨以塵沿著街道慢行。自當年一別之後,他們沒再並肩慢步過,所以雙方都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享受這寧靜的一刻。

道旁是旭日國著名的泰河,河上畫舫淩波,仙樂悠揚。月光射入,映得河面似雪,讓人眼前一亮。

墨以塵轉目望向一直沈默不語的薛淩雲,關切地問道:“你有心事?”

薛淩雲聞聲回過神來,輕聲答道:“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墨以塵自小與薛淩雲一起長大,知他甚深,又豈會看不出來他有心事?尤其是見過盧少星之後,薛淩雲顯得特別沈默。

薛淩雲人如其名,性情孤傲淩雲,而且愛憎分明,對於他不喜之人,絕不浪費眼神,所以他為官之時一直人緣不佳,只有真正欣賞他才能的人才願與之結交。

但盧少星是他父親生前的故交,按道理薛淩雲不該待盧少星如此冷淡,而且剛才有一瞬間,墨以塵感覺到薛淩雲眸中一閃而逝的殺氣,雖然薛淩雲掩飾得極好,但墨以塵多年來與他朝夕相伴,自然不會忽略他那一瞬間的情緒。他對薛淩雲的反常百思不得其解,但既然薛淩雲無心多說,他便不再問。

岸邊楊柳迎風,輕拂過墨以塵的臉龐,雖然不是薛淩雲看習慣的那張臉,卻仍讓他心旌搖蕩。他連忙收斂心神,問道:“你覺得盧少星真的會幫我們?”

墨以塵搖頭嘆息:“他早已不是當年的盧少星了。”

薛淩雲冷哼一聲,眼神輕蔑:“在更早之前,他就已經變了。正因如此,我才不願跟他浪費唇舌。”

墨以塵知道他話中有話,卻不知他所指何事,只得無奈一笑,說道:“他待靈犀並非沒有真心,只是時勢所迫,明哲保身罷了。他不像我們只有一個人一條命,他若出事,便是覆宗赤族之禍,你莫怪他。”

薛淩雲聞言沈默下來,兩人一步步踏著河堤,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心坎上。少頃,薛淩雲擡頭問道:“倘若他繼續敷衍下去,你打算怎麽做?”

“先想辦法和陛下聯系吧,如今陛下音訊全無,我有點擔心。”墨以塵的眉宇輕蹙,那雙如星夜般的眼眸裏盈滿擔憂。

不知哪裏飄來幾片綠葉,輕輕落在墨以塵的肩頭,薛淩雲停住腳步,為他拂去肩膀的落葉,動作溫柔如昔。

不管經歷多少波折、多少回別離,但讓他魂牽夢繞的卻永遠只有眼前這個人。他們曾經為了葉辰夕而幾近決裂,如今得知葉辰夕尚在人間,但橫垣在他們之間的那道鴻溝卻沒有因此而消失。墨以塵待他雖然看似未變,但他卻感覺到那種在不經意間表現出來的疏離,而他,亦無法對前塵一笑置之。

縱然情之所鐘,卻不知道該如何走下去。也許到了某一天,當他們頭上的青絲都成了銀絲,他們會沏一壺清茶在月下對飲,笑憶當年,或許只有那時候,他才會願意坦言當年確實情深如海吧?

作者有話要說:希望親們路過留評~~~

19、故人

自那天鬧僵之後,葉輕霄便沒再見過楚傲寒,但謹慎的楚傲寒仍然讓候安看著葉輕霄用膳,用完膳後直接把食盒收走,完全不讓他有接觸外界的機會。

這天,候安一如以往地提著食盒走進密室,然後迅速關上密室的門,把食盒放在桌上,並把裏面的飯菜一一擺好,恭敬地說道:“陛下,可以用膳了。”

葉輕霄正在看書,連頭也不擡一下,只吩咐道:“朕不餓,過一會再吃,飯菜先擺著吧!”

候安聞言輕輕蹙眉,欲言又止,最後卻只是候在一旁,沒有作聲。密室內的氣氛開始凝滯,帶著一種讓人尷尬的沈默。酒香和菜香四處飄散,只聞味道便知道菜肴皆是上品,卻沒能使那個坐在案前看書的人動搖分毫。

不知過了多久,葉輕霄掩嘴咳了幾聲,目光卻仍然停在書本上,似乎不甚在意自己的身體狀況。

候安聞聲望向葉輕霄,只見他穿著一件月白長袍,頭上簡單地插了一根玉簪,顯得十分單薄。

候安立刻拿起掛在墻上的狐裘,披到葉輕霄身上,又為他倒了一杯熱茶:“陛下,請用茶。”

一陣茶香緩緩飄散,尚未入口便讓人精神一振。葉輕霄放下手中的書,接過瓷杯,低頭喝了幾口,頓時感到身體暖和了許多,竟不咳了。他這才緩緩擡頭看了候安一眼,眸中帶著笑意:“你竟還記得朕的這個習慣。”

“陛下只要身子受涼便會咳。奴才看著陛下長大,自然不會忘記。”說到這裏,候安的眼眶有點泛紅,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奴才張荃參見陛下。”

葉輕霄放下瓷杯,以尚帶著暖意的雙手緊握住張荃的手,問道:“你可知朕為何不主動與你相認?”

候安的雙手已隨著年月逝去而長滿皺紋和厚繭,那觸感讓人十分不適,但葉輕霄卻毫不介意,反而越握越緊。

候安感受著從葉輕霄的雙手傳來的溫度,激動地點頭,哽咽道:“陛下是在為奴才避禍。”

雖然本意並非如此,但葉輕霄自然不會否認。他嘆息一聲,說道:“既然明白,你為何與朕相認?”

“奴才看著陛下長大,早就把陛下視作至親,當年若非迫不得已,又豈願離開陛下?如今看著陛下受制於人,奴才心裏煎熬,若能助陛下逃出生天,奴才即使肝腦塗地亦在所不惜。”候安字字清淅,眼中寫滿決心。

葉輕霄心中一暖,那暖意直達眼底。在宮中待久了,讓他習慣了逢人只說三分話,不敢輕易相信別人,即使候安看著他長大,但畢竟闊別十數年,歲月容易使人改變,因此在重遇候安之時,他雖然驚喜,卻不打算主動相認。若候安待他一如從前,自然會找機會認他。

他今天故意不穿狐裘,讓自己受涼咳嗽,借此試探候安的反應。結果並沒讓他失望,候安果然忍不住與他相認。

他一直因楚傲寒的頻繁出現而苦無機會,隱忍至今,如今終於找到缺口,心裏總算松了一口氣。他的唇畔泛起一抹溫和的笑意,問道:“你怎會待在楚傲寒身邊?你侄兒如今可好?”

候安聞言神色一黯,聲音低了下來:“奴才離開陛下之後,怕瓏太妃娘娘報覆,不敢在東越久留,於是隱姓埋名,帶著侄兒到了旭日國邊地的一個小鎮生活,誰知沒多久就發生瘟疫,病死了很多人,奴才的侄兒福薄,很快便病死了。”

說到這裏,候安以衣袖拭去眼眶裏的淚水,葉輕霄沒有催他,只是靜靜地等待,過了片刻,候安終於擦幹了眼淚,繼續說道:“那時候楚傲寒陛下還是景王,他奉命到邊地閱兵,途中遭人暗算,結果被奴才無意之中救下。後來奴才就一直跟在他身邊。”

葉輕霄聞言沈思了片刻才問道:“你跟在他身邊這麽久了,主仆情誼肯定是有的,若朕要你跟朕回東越,你可願意?”

候安神色一動,顫聲答道:“楚傲寒陛下待奴才雖好,但奴才始終是東越人,狐死首丘,奴才日夜祈盼有一天能回東越侍奉陛下,希望陛下成全。”

葉輕霄輕輕拍了拍候安的肩,說道:“你起來吧!”

“謝陛下。”候安緩緩起身,立在一旁,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陛下有事盡管吩咐,奴才必定想盡辦法為陛下完成。”

葉輕霄露出一個淺淺的笑意,卻不是當年候安熟悉的笑容,而是多了幾分威嚴、幾分滄桑,想起葉輕霄當年的遭遇,不禁讓他心疼起來。

“你和楚傲寒畢竟主仆一場,朕不想讓你為難。你只要什麽都不做,那就是幫了朕。”

候安頓時了悟,葉輕霄雖然被困在密室裏,但並非沒辦法和外面聯系,只是因為他看得緊,才一直沒動手。

“是,陛下。”候安頓了一下,隨即勸道:“菜要涼了,陛下先用膳吧!”

葉輕霄聞言點頭:“好,朕也餓了。”

語畢,葉輕霄來到桌前坐下,候安立刻為他乘了一碗米飯,然後退到一旁候著。

葉輕霄知道摘星閣的人若要與他聯系,只能從膳食中下手,他多日來暗暗註意過每一處細節,對於何處有異早已心中有數,只是礙於有旁人在場才沒有動手,如今既與候安相認,他便不再顧忌。

他以目光緩緩掃視桌上的膳食,最後停在一個玉石酒壺上,該壺玉色極佳,一眼望去仿佛清泉塗壁,酒壺的柄上刻著精致的龍紋,看起來栩栩如生。

葉輕霄的唇畔泛起一抹笑意,伸手握住壺柄,以指尖來回摸索了兩下,隨即按了一下龍頭,一聲輕響掠過耳際,聲音極小,若不細聽,極難發現。

葉輕霄端起酒壺,望向壺底,果然發現一張紙條。他取出紙條,仔細看完上面的字,然後把紙條放到盒燈上點燃,只見幾點火光在他的指間跳躍,那紅紅的火光映亮了他那淵深似海的眼眸,又慢慢熄滅。

葉輕霄看著最後一縷煙火消散,低笑道:“盧少星又豈會為了忠義而放棄榮華富貴,身赴險境?若他是這樣的人,當年也不會……”

雖然很想知道墨以塵和薛淩雲有什麽後著,但沈思片刻之後,他還是決定在背後推一把,於是他向候安吩咐道:“拿筆墨來。”

“是,陛下。”候安立刻取來筆墨,並站在一旁為葉輕霄磨墨,葉輕霄取出一張宣紙,撕出一張小紙條,拿起狼毫,沾了墨,在紙條上寫了幾行蒼勁的楷體字,待吹幹墨跡之後,他便把紙條折疊好,放進酒壺的機關之中,再按一下壺柄上的龍頭,一聲輕響過後,酒壺合上機關,完好如初,仿佛什麽事也沒發生過。

候安立刻收拾好桌面,讓葉輕霄用膳。葉輕霄了卻一樁心事,胃口自然比往日好,他夾了一塊海參,放入口中慢慢嚼。候安看桌上的那碗湯涼了,連忙為他換了一碗,笑道:“陛下的口味始終沒變,還是這麽喜歡吃海參,小時候您和二殿下都喜歡吃海參……”

說到一半,候安像是想起了什麽,突然住嘴,小心翼翼地看了葉輕霄一眼。

葉輕霄聞言微怔,漆黑如墨的眼眸望向盤子裏的海參,眸光覆雜。

小時候葉辰夕明明很喜歡吃海參,卻硬說自己不喜歡,每次都把海參留給他,但葉辰夕眸光裏的渴望又豈能瞞得了葉輕霄?於是葉輕霄總在吃上幾片之後便說自己膩了,迫著葉辰夕吃,葉辰夕雖然嘴裏抱怨,卻吃得津津有味。

有一次,葉輕霄狀似不經意地說道:“再好吃的東西如果沒人分享,那也味同嚼蠟。”

自那以後,不管吃什麽,葉辰夕都不再推讓,總是毫不客氣地吃著自己的那份。每當看著葉辰夕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樣,葉輕霄的心便有一股暖意充盈激蕩。

隨著年紀漸長,他終於明白有些東西是無法相讓和分享的,比如皇位,這座金碧輝煌的龍椅太狹窄,只能容得下一個人。

為了這座龍椅,他們漸漸疏離、互相算計,即使偶爾同桌用膳,也是貌合神離,當初兄弟互相推讓的畫面已漸漸在記憶中斑駁,每當憶起往昔,只餘下惆悵。

如今,經歷過種種之後,他和葉辰夕以一種既然熟悉又陌生的關系牽絆著,欲理還亂,藕斷絲連。

明明已不再是過去的葉辰夕,但當他到了危難之際,卻仍願意把自己的性命托給那人。明知道只要葉辰夕稍有貳心,他將陷入萬劫不覆之地,東越也將兵患連年,但他卻始終願意相信,葉辰夕不會真心傷他。

這盲目的執念,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他早已習慣了自制,以前總是對葉辰夕那默默註視的目光視若無睹。他一直謹記,他首先是東越國的皇子,然後才是葉輕霄,所以即使心中對葉辰夕有情也狠狠壓抑著,不敢死愛。

直至葉辰夕埋在傾塌的山洞中,那個曾經不管經歷多少風浪、從不肯在人前流淚的他終於淚流滿臉。

那一刻他才徹底明白,即使站在天下的頂端,他始終是萬仗紅塵裏的一縷塵埃。

回過神來,再把目光投向那精致瓷盤中的海參,夾了一塊放進口中,已嘗不出味道來。原來,好吃的東西果然要有人分享才能品嘗出個中滋味。想到這裏,他的唇畔泛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等到再見的那天,他一定要炒一盤海參,拿一瓶鐵曲,和葉辰夕月下對飲。

辰夕……但願你不會辜負我的期望……

作者有話要說:不知道還有沒有親記得這位張荃?他曾出現在葉輕霄的回憶之中,就是那位被瓏妃迫著向葉輕霄下毒、後來因為不忍心而向葉輕霄坦白、最後帶著侄兒遠走他鄉的人。不記得的親可以回顧第八章。最後,希望親們路過留評~~謝啦~~~

20、同盟

在墨以塵和薛淩雲秘密見盧少星後的第三天,旭日國發生了一件小事。此事雖小,後來卻在朝中掀起千重浪。

事情的起因是一位名叫許庭的貢生寫了一本彈劾先帝舊黨的奏折,雖然楚傲寒登基後曾把朝中的大臣清洗了一遍,但此事畢竟牽連重大,而且有東越國這個強鄰虎視眈眈,倘若官員換得太多,會造成朝政混亂,給東越國帶來可趁之機。

因此楚傲寒只是殺了一批寧死不屈的骨幹大臣,其餘的仍然留任,並當眾把所有曾經彈劾他的奏折燒掉,言明既往不咎。

君無戲言,數年來,寒傲寒確實沒有因此事而追究過任何人,先皇舊黨的心也因此漸漸安定下來。然而就在此時,竟有一位連直接給皇帝寫奏章的資格都沒有的貢生突然彈劾先皇舊黨,而且言語刻薄犀利,讓人讀之汗顏。

當這份奏章送到通政司之後,通政使王守正十分頭痛,畢竟當年楚傲寒已揚言不再追究,若此時把這封奏章轉呈,必然節外生枝。於是他隨便找了個借口把奏章退回。誰知許庭完全無法理解王守正的苦心,修改奏章之後又再送到通政司,王守正仍然以奏章有誤為借口退回。

許庭憤怒了,他幹脆上奏章彈劾王守正是先皇舊黨,對他進呈奏章一事百般阻撓。王守正慌忙上疏辯駁,一來二往之後,最終演變成這二人互相攻擊,把事情鬧大了。

楚傲寒立刻命人呈上許庭的奏章,看完之後只是責備了許庭幾句,然後又出言寬慰王守正。然而他這種態度卻仿佛給了群臣一種暗示,陸續有人跳出來彈劾先皇舊黨,而那些在先皇當政時曾彈劾過楚傲寒的大臣更成為眾矢之的,惶惶不可終日。

面對群臣如雪片般的奏章,楚傲寒的態度卻仍然不慍不火,一時之間,先皇舊黨人人自危,到了最後,甚至連那些中立派都成為群臣清算的對象,而盧少星就是吃了這個中立的悶虧。

於是,原本只打算敷衍墨以塵和薛淩雲的盧少星終於下定了決心。

這夜雖未下雪,卻十分寒冷。墨以塵坐在暖閣內看書,一身白色深衣在青銅燈的映照下顯得色璨如雪,連他那俊美的臉都帶著幾分柔和之感。

盡管外面□風寒,暖閣內卻如陽春三月般溫暖。忽有一陣敲門聲響起,墨以塵擡頭望向門口,輕聲說道:“請進。”

話聲剛落,便見薛淩雲推門進來,他才剛梳洗完畢,一頭濕發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後,淡淡的發香飄散一室,讓人心曠神怡。

這熟悉的發香讓墨以塵有瞬間怔忡,但他很快便回過神來,放下手中的書,唇畔蘊笑。

若是往昔,墨以塵必定主動拿汗巾為他擦頭發,如今卻只是靜靜地坐著,這不禁讓薛淩雲有點失落。他坐到墨以塵身旁,開始用汗巾擦頭發,並小心地不讓水滴濺到墨以塵身上。

墨以塵端起桌上的白瓷執壺,為他斟了一杯熱茶,問道:“今天有什麽消息?”

“一切都向著對我們有利的方向發展,但到底是誰比我們先出手?若說只是偶然,那也太巧了……”薛淩雲擦頭發的動作慢了下來,一雙鳳眼微微瞇起,那表情顯得冷竣而深邃。

墨以塵聞言輕笑:“那是陛下的指示,摘星閣有陛下的消息了。”

薛淩雲微怔,隨即放下汗巾,問道:“陛下的情況如何?”

墨以塵把桌上的絞胎碗遞給薛淩雲,兩人的指尖在不經意間碰到,墨以塵不著痕跡地收回手,答道:“陛下一切安好,康王殿下那邊也進行得很順利。恒王殿下和康王殿下演得太真了,若非早就知道內情,恐怕連我都會被他們騙過去。”

薛淩雲怔怔地註視著墨以塵撤回去的手指,那修長潔白的手指曾無數次被他握在手中,如今卻對他的碰觸避之不及,雖然算不上心如刀絞,卻也隱隱刺痛。

失神只是一瞬,他很快便把思緒理事好,說道:“現在東越朝野一片人心惶惶,雖然能騙過楚傲寒,但拖久了恐自傷,我們必須盡快救陛下。”

墨以塵看了薛淩雲一眼,欲言又止。

薛淩雲心知有異,挑眉問道:“怎麽了?”

墨以塵沈默少頃,才緩緩說道:“康王殿下在陶裕破關而出,當時左軍都督沈曼大人正在安定閱兵,聞訊也追隨而去……”

墨以塵說到這裏,聲音忽然頓住,而他說的這些事情本在他們的計劃之中,沈曼乃康王一黨的骨幹成員,如今康王兵敗出逃,沈曼留在東越自然沒有好下場,所以他追隨葉辰夕叛國並不會讓人見疑。

但若只是這樣,墨以塵肯定不會覺得難以啟齒,所以問題肯定在後面。薛淩雲柔聲說道:“你但說無妨,不必顧慮。”

墨以塵藏於衣衫內的五指驀然收緊,說道:“郭可夫大人知道消息後,追出關欲勸殿下和沈曼大人,結果被沈曼大人斬殺,並割下首級,據說要獻給楚傲寒。”

“哐”的一聲脆響,薛淩雲手中的絞胎碗摔落地面,頓時茶水飛濺,回紋碎片在地上泛起森冷的光芒。剛才喝下的茶味仍殘留在喉間,竟有種苦澀的感覺。

郭可夫曾是薛淩雲的屬下,雖然是粗人,卻十分勇猛。當年裕王叛變時他隨薛淩雲出兵,殺敵無數。後來薛淩雲辭官避世,郭可夫因戰功升任總兵,鎮守邊關,曾數次擊退旭日國的進攻,旭日國的將領對此人十分忌憚。

想不到為了取信楚傲寒,竟犧牲了這名悍將。思及此,薛淩雲的心裏不勝唏噓。

墨以塵輕聲嘆息:“郭可夫太魯妄了,殿下已破關而出,他卻單騎追出來勸降,若不殺他,殿下如何取信楚傲寒?”

薛淩雲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心裏免不了難受。就在兩人相對無言時,有下人稟報盧少星求見。墨以塵和薛淩雲對看一眼,終於重整思緒,命人請盧少星進來。

墨以塵重新泡茶,當水煮沸的時候,盧少星正好進門,各自見禮之後,盧少星坐下,開始和他們寒喧。

墨以塵把茶葉撥至蓋碗中,然後往裏面沖水,待茶香四溢之後,墨以塵把茶杯端到盧少星旁邊的桌子上,問道:“大人可是有決定了?”

盧少星端起茶杯,放在鼻前聞著茶香,說道:“楚傲寒不但弒兄奪位、屠殺朝中大臣,如今更連先帝的最後一點血脈都不肯放過,實在天理難容。老夫願意和兩位聯手救四殿下,並讓我朝的皇位繼承歸於正統。”

自從墨以塵和薛淩雲來拜訪之後,他便派人去查,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但從種種蛛絲馬跡看來,楚傲寒確實囚禁了一個十分重要的人,而且這個人疑似楚靈犀。後來他以關切楚傲寒為由試探了他的貼身內侍候安,結果候安不小心說漏嘴,雖然他立刻掩飾過去,但盧少星已確信了楚靈犀在楚傲寒手中。

薛淩雲在心裏冷笑,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墨以塵激動地向盧少星一拜,說道:“盧大人義薄雲天,實在讓晚輩敬佩。”

盧少星立刻扶起墨以塵,面帶憂色:“老夫雖有心相助,但憑我們之力,恐怕難有勝算。”語畢,他頓了一下,把目光投向沈默不語的薛淩雲:“老夫聽聞楚傲寒在邊地斬殺了葉輕霄,康王殿下趁機回國奪位,兵敗之後正撤往我國,若能說服康王殿下相助,那便大事可成。”

墨以塵聞言,轉目望向薛淩雲,說道:“淩雲,你和康王殿下感情深厚,不如你說服康王殿下吧!”

盧少星立刻打蛇隨棍上:“若四殿下能順利登基,他必定不會忘記康王殿下的大恩,老夫也會力勸四殿下出兵助他回東越奪位,到了那時,便是雙贏。而且……”

他故意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墨以塵,說道:“到時候,墨殿下可以明正言順回朝,不必再生活在滅族仇人的領土之上,日夜傷懷。”

盧少星知道薛淩雲和墨以塵只想救楚靈犀,卻沒有助楚靈犀登位的意思,但他不一樣,一旦下了決定,便是魚死網破。隨著朝中的清算越演越烈,楚傲寒總有一天容不下他。事到如今,他已沒有退路,因此他要反過來說服墨以塵和薛淩雲助楚靈犀登位。

他一直知道墨以塵是薛淩雲的死穴,因此他故意提出這件事,讓薛淩雲傾盡全力相助。

果然,當墨以塵聽罷,神色一動,轉目望向薛淩雲,雙眸裏盈滿氤氳,那如玉的俊臉帶著淡淡的期盼。薛淩雲立刻軟了心腸,握住墨以塵的手,柔聲道:“放心,我一定能勸動康王殿下的。”

盧少星聽罷,總算寬了心,說道:“如今朝中波濤洶湧,先帝舊臣人人自危,只要老夫聯系他們,必定應者雲集。”

墨以塵恭敬地向盧少星行禮,目光真摯:“那就有勞盧大人了,我和淩雲在此靜候佳音。”

盧少星囑咐了幾句便告辭離去,墨以塵倚在門口靜靜地註視著盧少星的背影,直至它消失在拱門處,他才把目光轉向天上的明月,圓月如鏡,柔柔清輝灑滿整個院庭,仿佛為這寒冷的冬夜披上一層薄紗。

想不到今天竟是月圓之夜,他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好好賞過月了,也許是因為過去月圓人不圓,怕越賞越愁,所以幹脆忽視。如今人月兩圓,月一如當年,人卻變了。

直至剛才演了那場戲,他才驀然驚覺,原來他和薛淩雲曾是如此濃情蜜意,後來的互相算計和猜忌讓他一再忘了他們曾是多麽堅定的信任著對方。也許,他們今後只能以朋友的方式維持著這份信任吧……

他慢慢垂下眼瞼,藏住眼眸裏的失落。

薛淩雲走到他身旁,低聲說道:“這裏風冷,進去吧!”

墨以塵轉身坐回椅子上,薛淩雲順手關上門,坐到墨以塵身旁,為他的杯中添了熱茶,裊裊白煙升騰而上,迷蒙了墨以塵那俊美的臉。

“雖然先皇舊黨已經有了決斷,但我們必須再推一把,讓這兩派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薛淩雲的聲音裏透著冷意。

墨以塵喝了一口茶,唇上仍殘留著水跡,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出塵,多了幾分魅惑。

他擡頭望向薛淩雲,眼眸如映冰雪:“這些年我在旭日國安插了些人,我相信你亦一樣。”

以前因為各為其主,他們即使交情深厚,卻仍諱莫如深。到了如今,已沒什麽好隱瞞的了。

薛淩雲聞言點頭:“我在那兩派裏都安插了眼線,只要稍作安排,便可使那兩派的沖突越演越烈。”

墨以塵看著薛淩雲喝茶的模樣,心裏隱隱泛起一絲內疚,他本該隱居避世,逍遙於青崖白鹿之間,如今卻卷入了兩國的紛爭之中,對付昔日的盟友,薛淩雲雖沒說什麽,但墨以塵怎會忽略他眸底偶爾閃過的一絲落寞?

薛淩雲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唇畔泛起一抹柔和的笑意,說道:“你不必內疚,從我投靠康王殿下那一刻開始,我便再無回頭之路。而且,我與盧少星有不共戴天之仇。”

墨以塵聞言一驚,問道:“此話何解?”

薛淩雲的眼神忽然變得冷漠如冰,連聲音都透著幾分寒意:“盧少星一直是先皇黨的暗棋,此事只有少數人知道,楚傲寒叛變之後,先皇黨的骨幹大臣要麽殉死,要麽被楚傲寒殺掉,盧少星表面上一直是中立派,他為了得到楚傲寒的重用,暗中向楚傲寒進言,把我父親的屍體懸掛在城門示眾,引我出現。他以為做得滴水不漏,但最終還是讓我查出來了。”

墨以塵終於明白為何每當薛淩雲提起盧少星時總是眼神輕蔑,更透著掩飾不住的恨意。想到當時的情形,心驀地一疼。

盧少星此人,要麽不做,要麽做絕,若此刻被楚傲寒囚禁的人真是楚靈犀,等日後楚靈犀登位,盧少星必定位極人臣,到了那時,為了絕後患,盧少星必會找機會殺死薛淩雲。

只可惜,他的如意算盤打錯了……

薛淩雲把目光轉回墨以塵身上,目光漸漸放柔,語氣也溫和了許多:“我告訴你是不想你再內疚。我想讓你知道,我所走的每一步都是心甘情願的,我不悔。”

墨以塵的目光也跟著柔和下來,低聲說道:“我明白了。”

兩人的目光透過裊裊白煙在空中相遇,目光中褪去了內疚,換上了釋然。

21、邊地烽煙

隨著兩派的沖突日益激烈,每件小事都會被鬧大,比如楚傲寒派某官員的公子逛妓院,正好遇到先皇舊黨某官員的公子,兩人一言不和大打出手,其中一名家丁不小心下手過重,把另一派的官員公子打死了;又比如兩派官員的轎子在街道上相遇,兩人互不相讓,仇怨日漸加深。諸如此類,雖然都是小事,但一件件加起來,已經讓兩派的關系到了水火不融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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