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關燈
歐雋坤看著他濕潤顫動的眸子,忽然間表情痛苦又憂傷地看向他,手上鉗制的力道也頹然放松,一下趴倒在他身上抱著他低低地哭起來,哭得肩膀顫抖:“孟維,我對不起你,我辜負了你對我的期望……”

從暴躁急怒到心潮低落,歐雋坤今晚情緒波動如此之大,孟維越想越覺得忐忑,一個糟糕的念頭從眼前一閃而過。

“我也不想這樣,可是我還是讓你失望了,我就是個沒用的廢物,什麽都做不了,只會一直拖累你。”

如同晴天霹靂,孟維徹底被這一幕驚呆了,怔怔地躺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擡手撫在歐雋坤的背上,自己衣服的胸前也早已打濕一片,他有些洩氣地想著,最怕來的還是來了——可怕的抑郁癥……

歐雋坤又犯病了。

當知道真相的時候,他心疼地抱著這個無助的男人,眼淚又忍不住滑落眼眶。

唉,他們的烏雲還是沒頂而來,將他們團團困住。

孟維嘗試著撫摸著他的後腦勺和身體讓他鎮定下來,仔細回想起以前醫生給過的小方法,將歐雋坤哄起來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坐在一起慢慢地交談:“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感覺不好的?”

歐雋坤耷拉著腦袋坐在床邊的陰影裏,整個人看似蒼老了許多:“大概是兩個月前,我騙了你,我就是個騙子,每天都在撒謊。”

“你騙我什麽了?”孟維難免心裏咯噔了一下。

原來,孟維打電話叫他陪自己回家談出櫃的那天,歐雋坤在開完一場內部會議後就忽然什麽事都幹不了,什麽事都不想幹,“找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借口一整天都沒去公司上班,躲在家裏找藥吃然後睡了整整一天,我知道我沒臉見你了,所以我只有不要臉地騙你說我很忙,騙完你我就恨死我自己了,我覺得自己很惡心很齷齪很骯臟。根本出不了門,更不能去見你也不能讓你看到我這種鬼樣子,我一直想著最好一輩子都不見你,這樣我就沒那麽難受了。”

聽完他的傾訴,孟維大致心裏有數了,同時又不解地問道:“可是那天晚上你來找我道歉的時候,你不是還好好的嗎……”

“我知道你一定很難過很失望,如果我不去見你就會徹底失去你,那就真的完了。吃了藥睡一覺起來後我又感覺好了,就趕緊來找你。”

但是他睡到半夜的時候,藥物副作用上來了,歐雋坤不得不一趟趟跑去廚房找水喝,折騰了一宿怕再待下去露餡兒,於是早上一起來他就找了借口急趕急地離開了。孟維只當他是一心牽掛公司,便沒去追問。

“我其實根本就給不了你承諾,給不了你幸福,我一直都在欺騙你,騙你說我很好我很正常,其實我就是個廢物,永遠好不了。我只會把公司搞砸,把我們的未來搞砸,讓所有人對我失望透頂。”

抑郁心境讓歐雋坤對工作的興趣和期待度一下子降低很多,反應也變得遲緩,每天像是被很重很重的東西拖著、壓著,每天無論做什麽事,步子都是沈重的,效率也是遲緩低下的。

雖然每天斷斷續續尚能堅持工作一段時間,可是隨時隨地可能爆發的崩潰感還是會不打一聲招呼就固執地找上門來。

在他做不到的時候,他只能推給助手和幾個副總來幫著打理,細節沒耐心過問,只將工作內容簡略到最後的拍板和簽署。好在這些人都是自己多年來的得力心腹不曾有過閃失,而其餘的時間他只有找借口躲在家裏毫無規律地一睡睡上十幾個小時,或者坐在陽臺的躺椅上胡思亂想。

孟維用熱水整了把毛巾給他擦臉,“歐雋坤,我們以前約定過的,任何時候當你感覺變得糟糕,就要立刻告訴我,瞞著我並不會讓你的狀況變好啊,而且我是你男友,我對你的健康狀況也有知情權。”

歐雋坤將熱毛巾遮在臉上,無比沮喪地說道:“可是我怕你失望,更怕你為我的事感到難過。”

“我當然難過啊,可 ‘難過’之後要想辦法努力改善現狀。從我們決定在一起那天起,你也好,我也好,都不再是一個人,再小的喜悅乘以2就是雙倍,再大的痛苦除以2就能分攤一半。”

孟維嘗試著給歐雋坤燉上心靈雞湯,與他說一些充滿希望的話,雖然讓他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可更進一步的樂觀效果卻不十分明顯。他的大腦由於神經遞質的缺陷,依舊執拗地讓他被抑郁的心境緊緊擁抱著,仿佛無望、無力、自暴自棄對他有著瘋狂的吸引力,讓他心甘情願地沈淪其中。

不管歐雋坤再次發作的消息有多壞,日子總是要繼續下去。因為面臨著夜裏糟糕的睡眠問題,目睹歐雋坤服下適量的安眠藥後,孟維便叫他留在自己家裏過夜。或許是因為話說開了,沒有卡在心裏的難堪隱秘,這一次躺在孟維身邊讓他感到十分安心,原本如前些天以來一貫艱難的漫漫長夜也能讓他起了片刻的睡意。

正值新舊季節交替,最是精神類疾病被喚醒的高發期。從醫生那裏得到的結果也是樂觀的,這次被診斷為輕度抑郁發作,用藥的劑量也被重新評估,從前參加的心理疏導自然必不可少。

回到家裏,他告訴歐雋坤:“我一直會在你身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歐雋坤答應得好好的,可是到了下午看了一會兒電視後,就又突然蜷曲在沙發上情緒低落,孟維問他,可他就是說不出什麽讓他傷心欲絕的具體理由,任何時候、任何事似乎都能讓他不受控制地陷入悲哀的境地。

發病的時候不受理智控制,完全像換了一個人,讓人難以相處,多狠心的話都能說得出口。 孟維有時候能忍,盡量在歐雋坤變得激動的時候和他保持距離,可是人心都是肉長的,即使一百次一千次地告訴自己,這是他大腦失控,不是他的錯!不是他的錯!可當受了太多委屈時,孟維也會難過,也會和他吵,可往往吵過之後,歐雋坤就會陷入可怕的安靜,陷入深深的自責,負罪感也會時不時地加深。

有一回孟維實在受不住被猜疑被挑剔的委屈,還是和他大吵了一架,發洩是發洩了,可當晚跑回自家躺在床上還是難過到了極致,悶在被子裏失聲痛哭。

那是他這些日子以來覺得最灰暗的一天,仿佛所有努力都會瞬間被擊得粉碎,前路也一下子斷在腳下。

看不到光明的未來,他感到無助和仿徨。

可是老媽的一通聊家常的電話又讓他瞬間想起一件事,除夕那日歐雋坤在他耳邊說過的話無比清晰:“而我,卻只有你。”

他依然記得歐雋坤脈脈、深深望著他的樣子,那樣的讓人心疼,那樣的讓人確信,歐雋坤的眼裏除了他便再也裝不下任何一花一草。而窗外的絢爛綻放的煙花,歡樂匯聚的人海也與他豪不相幹。

那是對一生一世的渴望,那是對攜手相伴的期許。

這條燦爛又曲折的道路是自己走的,這個堅強又脆弱的男人也是他自己選的。他一直是個膽小鬼,從來不敢輕易給別人什麽鄭重的承諾,然而和歐雋坤有過太多的約定,他們之間的羈絆是那樣深、那樣沈,哪怕現在就徹底離開這個渾身頹廢的男人,大概體內的一半的靈魂也會即刻枯死。

他想到了年初和歐雋坤坐在開往佛羅倫薩的火車上背誦過的《托斯卡納的春天》,相約要做彼此陽光的兩人……牽手走在都靈冬日細雨中的聖卡羅廣場上的依偎在一起的兩人……

在人生的道路上,一個成年人每做一個決定都要對這個決定負責,對自己負責,不可以後悔,不可以倒退,不怨天不尤人。

一個人的肉體是這世界上最不堪一擊的存在,可是他的精神卻有著無窮無盡的力量。

咬牙扛過去,並沒什麽大不了的。

既然說好了不可以放手,再苦再累也不能放手。

那是他花光畢生幸運才可遇見的人,他曾經那樣美好,那樣溫柔又那樣強大。

怎麽可以,怎麽可以,拋下他就這樣一走了之?

怎麽可以,怎麽可以,就這樣看著他被那片烏雲帶走?

只是他怎麽也沒有料到,歐雋坤後來打的趕來,楞是在他家門口裹著大衣枯坐了半宿。

那個一直以英俊瀟灑示人的歐雋坤,那個有著一身最美羽毛的小鳥先生,此時此刻卻不修邊幅地坐在他家門口,只是為了懇請他的原諒,根本不敢敲他的家門,怕這扇門永遠地關上,他憂傷而內疚地說著:“我知道我傷了你的心,可我不是故意的,我寧願死,也不想那樣對你,可我就是沒辦法,我控制不了自己。孟維,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只求你不要對我不理不睬……”

孟維被他弄得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了,嘆了口氣把他拉回家裏,帶他洗了把臉,又將剃須刀遞給他。

對著鏡子裏面貌又煥然一新的歐雋坤,他搖搖頭笑道:“你剛才那個樣子就像那只小花狗。”

歐雋坤半知半解地望向他。

“一只小花狗兒,坐在大門口兒,兩眼黑溜溜,想吃肉骨頭。”

那是他們重新面對舊病覆發後,第一次會心地大笑。

孟維也給Alex的facebook留言告訴他歐雋坤的近況,以及自己所承受的壓力和痛苦。而Alex的回覆也將“家屬互助小組”的提議再次放上桌面來。這些煩惱他不方便和身邊的朋友講,只有面對特定的人群才能敞開心扉,互相鼓勵。

而壓力和疲勞會助長這只黑狗的身軀,讓他恣意長大。所以孟維吩咐張凡在公司的時候多多提醒歐雋坤,工作上的事只要量力而行,傍晚時則由自己去公司親自接他回來,不是很重要的應酬則以身體疲勞為由一概推掉。

周末的時候和他去公園爬山,去江邊跑步,去球館打網球,雨天的時候則一起在家做餅幹、烤披薩,雖然歐雋坤積極參加這些活動,可奈何病情不穩定,有時候很配合,有時候又十分懈怠。好在趨勢一直在轉好,歐雋坤慢慢地能一點一點地堅持下來了。

孟維又重新恢覆了小鳥先生和土撥鼠先生的漫畫,一天一張四格,記錄康覆期的每一天。

歐雋坤則收到孟維送的筆記本,用孟維教給他的方式,根據自己每天的心情和狀態畫上1-5個土撥鼠先生的簡筆畫笑臉。

5個笑瞇眼的土撥鼠先生代表著“特別高興”,空白的那一頁則表示“我很難過”。

最開始的那段日子,筆記本上的笑臉數量時有起伏,可當日子一天天過去,從春天走到夏天,5個笑臉越來越多的時候,孟維終於對著被沒有繪畫天賦的某人那手殘的微笑作品笑到眼眶濕熱:“歐雋坤……我們做到了,歐雋坤,你真棒!”

兩人緊緊抱在一起,膩歪著蹭來蹭去,一會兒笑,一會兒哭,像兩個十足的傻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