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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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SENSATO,孟維並不感到陌生,那是CG的官方讚助商之一,近些年來發展勢頭迅猛,在新潮小家電領域的成果時常在電視報刊中與飛利浦、松下齊名。更何況,歐可非不正是SENSATO老板歐邦曜的二公子麽?不然CG上下也不會對他百般巴結。只是他時常忽略歐雋坤的存在,連同他做什麽的都不願上心,即便早前聽人叫他“歐總”,也壓根懶著往SENSATO上靠。

擡頭透過面前大扇落地玻璃窗,SENSATO GROUP的醒目霓虹燈廣告牌清晰入眼。他不得不佩服歐雋坤一心二用的本領,一面在和外國客戶開會,一面還有心思看窗外的景色。

按照歐雋坤助理給出的信息,他從17層的電梯間出來,此時早已是九點半,過了正常下班時間,偌大的開放式辦公區域早已經沒有了職員忙碌的身影。燈也關了大半,沿著旁邊的過道徑直往前走,則一路燈火通明,一過辦公區域則進入了會議室區域,有大約三間大會議室還亮著燈,他隱約能聽到電話會議系統裏傳來老外開腔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口音,實在辨不清楚說些什麽——當然,他也無意窺探所謂的商業機密。

歐雋坤的助理張凡步伐邁得輕快,把他讓進副總辦公室,便向他告辭,回去繼續參加會議。

整個辦公室的陳設與裝飾風格完全走現代氣息的簡約商務路線,歐雋坤的桌上放了很多設計概念新穎的小家電模型和散件,桌面上擺放著一疊疊羅列整齊的文件,最上方是他從前再熟悉不過的PANTON色卡,在前公司工作的時候,時常要和客戶討論、選定顏色方案。一冊的會客沙發前的茶幾上還有很多沒看完的“XXX Project Planning”文件夾,署名都是“Project Manager Dept.”

面對這番場景,孟維不得不由衷地發出一聲嘆息,職業有素的精英金領歐雋坤和那個流連夜店男色、放蕩於瘋狂419的歐雋坤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這樣分裂的靈魂究竟是怎樣無縫對接在同一個身體中的?

完全百思不得其解,他此刻昏頭昏腦地也沒安排不出多餘的腦細胞去想,只感嘆造物者的神奇,存在即為合理吧,或許像歐雋坤這樣過早失去生母遭遇家庭變故的人,尋找些偏激的方式釋放負能量也是一種自我調節的生存方式?

那個傳說中的舒適沙發床怎麽看怎麽高級,他覺得第一次來人家辦公室還是不要太放肆了,只是靠著一邊歪著腦袋瞇一會兒,就一會兒……也許歐雋坤就該結束會議了吧。

這一覺居然胡亂地塞進了七八個夢,有夢到Aloha最終名單外洩被歌迷大規模ANTI,夢到穆渝半夜跑到荒涼的江邊工地,顫抖著哭泣而後跳江自盡,夢到再次遇見陸浩勳,他卻完全認不出自己來,夢到歐雋坤不管他們怎麽掙紮怎麽痛罵依然扣住他的腰身,硬挺挺地進入他的身體……

他幾乎嚇得魂飛魄散,一個猛子坐起身來,背上涼薄一片,才發覺還出了一身冷汗。

此時歐雋坤夾著筆記本電腦推門而入,和他對視一眼,了然一笑問:“做噩夢了?”。放下電腦,歐雋坤靠在辦公桌邊,單手松了松領結。

夢中的殘暴淫魔和眼前的朗朗君子身影相疊,他一時看得恍恍惚惚,只訥訥地點頭。

歐雋坤彎腰從小冰箱裏取出一瓶礦泉水,順手遞給他一瓶:“阿根廷的結束後緊接著又是巴西工廠的,接連說了五個多小時的話,我現在只想打啞語。”

孟維喝下冷水後,總算意識清醒了許多,問他:“幾點了?”

歐雋坤看了眼腕表:“1點多了,你看?南美人就是這辦事效率,這兩場破會要是擱歐洲客戶來開,時間起碼可以壓縮到一半。”

“辛苦了。”孟維應聲說道,好吧,富二代也不容易,錢也不是那麽好掙的。

可是歐雋坤接下來的話卻差點把他嗆死。

“說來就辛酸啊,我容易麽我?為了這破南美項目,已經昏天黑地地忙了三個月!三個月都摸不著一個真人,全特麽跟右手親熱去了!我操!簡直奇恥大辱!這特麽是人過的日子嗎?連樓下鄰居家養的那條哈士奇都比老子性福!”

用右手可恥嗎?可恥嗎?孟維感到嚴重躺槍,這個人快成篩子了,他嗆得一個勁的咳嗽,直咳得臉通紅。

“你別過來!”。孟維現在是怕極了一切和歐雋坤的肢體接觸。

歐雋坤靠過來要給他拍背順氣,孟維立馬緊張起來,“你你你你……聽見沒有?站那裏別動別過來……”

“OK!”,歐雋坤做了個舉手投降的動作,果然沒再碰他。

他撫了撫胸口,感覺呼吸稍微恢覆正常了,便想起要緊事來:“好了,你會也開完了,把球衣給我吧。”

歐雋坤沖他眨了眨眼,輕描淡寫地說:“我忘車上了。”

孟維見他這副樣子明顯就是故意的!氣不打一處來:“你這樣耍我覺得很好玩嗎?”

歐雋坤依舊是一副苦瓜臉,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這話說得我特寒心,真的,面對一個每天睡覺不足5個小時且沒有正常成人生活的人來說,你怎麽忍心過分苛責?咱們將心比心,你不能這樣。”

孟維見他這副可憐樣,再說下去反倒是自己不通人情了,便輕聲道歉,催他趕緊下班取車。

時已半夜,負二層的大停車場早已關閉,歐雋坤打電話喚起值班室的人給開了門,值班室出於節電考慮,只開了一部分燈管,半明半暗地兩人並肩走著倒也認得清路。

空蕩的停車場裏只餘一些閑置車輛,這讓兩人走路的聲響回蕩得無比清晰,孟維一語不發地跟在歐雋坤身側,只盯著兩人交疊在地面上時大時小的影子出神。

不料斜刺裏忽然竄出好多淩亂地腳步聲,等他轉頭看清來人,已經被人狠狠踹倒在地,動作幹凈利索地一腳踩在他胸口上讓他動彈不得。幾聲打鬥的悶響之後,歐雋坤也被那同夥的三四個人死死地控制住。

這些人都戴著低低地棒球帽,手裏有砍刀也有棍棒,冷冰冰地不容商量。胸口傳又一波悶痛,他感覺踩在胸口的力道又大了幾分,他掙紮著呼叫卻緊接著挨了七八個耳光,幾乎打得他眼前一黑。

“那個姓穆的小子在哪兒?”一個操著外地口音的人向他低吼。

原來該來的終究是要來了,他感覺到了大難臨頭的無助。

“我不知道,我也在找他。”他如實說。

“還嘴硬?他這些天來只和你一個人通過話,你會不知道他在哪裏?別怪我沒提醒你,老實交代就可以少吃點苦。”說話間,一個結結實實的棒球棍時輕時重地搗著他的側臉。

“我真的不知道!從昨天晚上開始我就和他失去聯系了!”

對方根本不耐煩他的解釋,直接示意幫手上來對他拳打腳踢,四五個人影在眼前重疊亂晃,他越是掙紮躲閃招來的打擊越是變本加厲。

緊接著他看到有人幹脆舉起那根棒球棍,說話間就要劈頭蓋臉地揮向他。他驚恐之餘本能地緊閉雙眼想偏頭躲過,怎料一聲悶響過後,自己非但沒感到頭上的劇痛,身上倒多出一個人的重量來。

歐雋坤護著右胳膊吃痛,痛得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來,從孟維身上翻倒在地,呼出的白氣在光束的投射下清晰可見,那一道光束也照清了他的臉,眉宇扭作一團,痛苦不堪:“我操你大爺的!一幫孫子反了天了!”

孟維瞪著大大的眼睛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那些歹徒剛要上前將他拖開,卻被領頭的那人堪堪喝止。

“歐……”他只見那領頭的像是夜裏見了鬼,七竅跑盡,六神無主,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了個沒影,手下那七八個人見狀也丟盔棄甲似的丟下他們不管了。

情勢變化太快,孟維這邊心跳還沒恢覆正常,轉眼就化險為夷了?

他掙紮著起來,餘痛雖在手腳還能自如運動。他幾乎是撲到歐雋坤身邊,急切地問他的情況。

歐雋坤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眉頭緊鎖:“手臂……不會是斷了吧?操……疼死我了……”

不知為什麽,他眼前忽然一熱,餘難過後的恐懼陰霾尚在,心裏劃過萬分愧疚,熱流自眼眶中湧出,像是失去了語言能力,他反覆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歐雋坤……對不起……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

“別別別別!”歐雋坤見狀忙跟他說:“不許哭!小時候最見不得男孩兒哭,人一哭我也要跟著哭。”

孟維被他逗得破涕而笑,可是笑過之後還是覺得心裏翻江倒海。

“歐總?”,值班室的人聽到動靜立刻跑來問情況,歐雋坤讓孟維扶他起來,站定了對值班人員說:“挺清楚,你什麽都沒看見,把今晚的監控錄像全部銷毀。”

值班人員聽後似有疑問卻迫於歐雋坤的壓力,不敢多問,只答應著跑回值班室。

孟維萬分詫異地看向歐雋坤,卻聽他說:“我一會兒再跟你解釋,你會開車麽?”

“會。”

“好,那咱現在就上醫院去。”

開車之前,歐雋坤讓孟維幫他緊急撥了兩通電話:“你什麽都別問,只管幫我撥號碼。”

第一通打給他的助理張凡:“你先別急著回家,到停車場值班室來,務必盯著他們把今晚的監控錄像銷毀。”

第二通打給衛諾東:“老衛還沒睡吧?大水沖了龍王廟了,你趕緊問問是哪個孫子帶著一波蝦兵蟹將跑我公司停車場撒野呢?怎麽了?你還問我怎麽了?我他媽胳膊都斷成好幾截兒了你還問我怎麽了?!你好好想想明天怎麽來慰問我吧,真是倒大黴了,明天一早還要見幾個OEM,一想起明天脖子上吊跟繃帶的慫樣兒,恨不得現在就把自己就地活埋……”

孟維一刻不敢耽誤,一路飛馳趕去看急診,雖說之前被人拳打腳踢挨了不少耳刮子,可一通檢查下來倒沒有傷筋動骨,除了一些皮下出血,問題倒不大。歐雋坤則是被診斷為下臂的閉合性骨折,值班醫生說:“這得看你恢覆的情況,快則4周,長則8周才能長好。”

歐雋坤一臉不悅地摸了摸吊脖子上的繃帶:“能不能把這個拆了?我看就石膏夾板固定也行。”

值班醫生不免白他一眼:“阻止血液下行啊,可以緩解疼痛的。給你固定住不好啊?萬一又磕磕碰碰的,你不是還得來報到?到時候再給你覆位、牽引,吃苦的還是你自己。”

歐雋坤還是不甘心:“可這樣子也忒傻了……”

“現在年輕人怎麽想的?形象比身體更重要?”醫生忍不住教育他。

都這地步了,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孟維不禁暗嘆了口氣,又問急診大夫:“恢覆期應該註意些什麽?”

“定期活動手指、腕關節、肘和肩膀,避免發生關節僵硬,還要做上臂肌肉的舒縮練習……兩周後加大活動量……三周後,練習屈伸肘關節和肩膀。”

孟維聽得仔細,在心裏默默記下,歐雋坤瞥了他一眼,並不做聲。

兩人臨走時,醫生沈吟了一會兒,問了句:“要不要幫你們報警?大半夜的受到棍棒襲擊,多半是遇仇人了吧?”

孟維腳步一滯,看向歐雋坤,卻聽他一口回絕:“不用麻煩,這事兒我們會自行處理的。”

從醫院折騰回來已經快4點了,孟維雖感疲憊,可還是強打精神把歐雋坤送回家。

他幫歐雋坤除去外套後兩人都累倒在沙發上。

半晌,他問歐雋坤:“銷毀監控錄像難道是為了幫衛諾東他們?”

歐雋坤閉上眼睛,似要睡去:“是的,這次是他們內部問題,他自會處理好,放心,你的人身安全從現在開始不會受到任何威脅,警察也不會來找你。但老衛是我兄弟,這事必須壓下去。就算警察問起來倒不用擔心,有些潛規則你或許能明白,我最怕的是老爺子明天上班看我這副德行必然會刨根問底,如果讓他知道是老衛沒管好手下捅出來的麻煩,他又該跟我念叨‘交友不慎’了。”

“總之,這件事,從現在開始沒有人知道了,老爺子要是問起來,我就跟他說,我要辦了你,可你死活不肯,恨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於是出手重擊,將我致殘。”歐雋坤明明困到極致,卻還有力氣開玩笑。

孟維實在是累到不行,也懶著和他計較,又問:“穆渝的事……”

歐雋坤打斷他:“我不需要知道細節,這些和我無關。”

“為什麽幫我擋那一下?”他們關系明明沒有那麽鐵……他完全沒有必要……

“你要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侯承傑會天天蹲我家門口嚎喪。”

他總算松了口氣,然而這麽大一個人情,他是註定要背起的。

就在他幾乎墜入夢鄉時,歐雋坤悲憤地說:“這下好了,我特麽連右手都沒得親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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