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瑤琴何所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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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匹快馬自揚州官道上奔馳而過,牽頭的是一匹高頭的黑色駿馬,後頭跟著一輛馬車,還有空跑著的一紅一白兩匹寶馬。

黑馬上自然是尉遲真金他師兄,蕭梓琴,而馬車裏坐著的就是王溥太醫,沙陀和裴東來了。至於為什麽狄仁傑和尉遲真金也擠在車裏,這就有點緣故。

按說絕地和奔宵都是一等一的寶馬,天下馬中也是排的上名號的。但是尉遲真金雙目還未好,自是不能獨自縱馬,狄仁傑倒是十分熱情的邀請他同乘一騎,但是尉遲大人左想右想,坐前頭坐後頭都不太對勁,一怒之下直接進了馬車。

至於狄欽差,他倒是不太在意騎馬還是坐車,但是若騎馬,就得一路跟著尉遲他師兄,想想車裏,再看看外頭,狄欽差很不厚道的把師兄一個人晾在了車外頭,然後鉆進車裏把沙陀擠出去趕車了。

於是這兩匹寶馬一路空跑,趕車的沙陀和拉車的駑馬都累得半死——一個是超載了,一個是趕不動。

本來他們從武陵郡奔向廣陵郡,路上少說就得三四天,就算是這幾匹寶馬,也不能再快了,何況現在又是如此。尉遲真金眼睛沒好,狄仁傑更是不許他舟車勞頓。雖說尉遲大人很是不以為然,但是架不住狄欽差花招疊出,為了不讓他趕路帶累身體,最後連面子都不要了,死乞白賴的纏著。走一個時辰就要休息,再一個時辰又要吃飯,就這麽斷斷續續的走,結果最後還不如老老實實聽了他的按點休息趕路來得快。

這不剛走了一個多時辰,狄欽差又開口了:“大人,該吃飯了。”

尉遲真金都懶得理他了,每天六次一次不落,跟整點報時似的,往車廂裏一趟,道:“你一個時辰之前剛用過午飯,現在吃的是哪頓?”

狄欽差笑瞇瞇:“下午茶。”

尉遲大人嗤笑一聲,瞇著眼睛不搭理他。裴小孩在一邊沖著狄仁傑翻白眼:“我說你能不能有點創意,一天六頓飯你們家到底是什麽情況啊?”

王溥太醫一邊翻著一本書,一邊擡起一邊眉毛瞄了瞄狄尉二人那邊,把裴小孩往自己身邊拉了拉,在他小嘴上輕輕拍了一下。

裴小孩捂著嘴,瞪他。王溥咳咳兩聲——沒看到人家在打情罵俏嘛,你個小孩子家湊什麽熱鬧。

狄欽差沖著王溥一樂,然後又蹭到尉遲真金旁邊:“大人若是不想用飯,我給大人按按吧,這樣眼睛好得快些。”

尉遲真金只覺得身上一麻,後背起了一層涼意,幾乎是立刻坐了起來。

說起這個按摩來,真是愁煞他了。這幾天雖然說在路上,可狄仁傑還是每到子午交替之時就跑來給他按穴位,這在屋子裏的時候也就罷了,有一天趕路趕到野地裏,他們露宿郊外,這人竟然把所有人都趕到了車外頭,還大聲嚷嚷什麽“大人要脫衣服,你們趕緊回避”。他在一邊尷尬死了,還沒辦法反駁——那,確實是要脫衣服的麽。

然後?然後一群人在車外頭坐著,他們兩個人在車裏頭,嗯,按穴位。

簡直要氣死他了。

沒好氣的推開都能感覺到湊到面前的狄仁傑,沖外頭揚聲道:“休息。”

反應最快的那個是沙陀,立馬“籲——”了一聲,把馬停了下來。旁邊蕭梓琴似乎正附身和他說些什麽,聽聞此言倒是一臉遺憾,也縱馬立在一邊。

王溥太醫正好放放風,順手把裴小孩也抱出來,就那麽夾在胳膊底下,大咧咧橫著走出來。一擡眼,看見沙陀正沖著蕭梓琴翻白眼,疑惑道:“你們在幹嘛?”

蕭梓琴背上還背著那把琴,琴用布包了起來,看上去倒是不太顯眼。他嘴角一抹邪邪的微笑,對著王溥低了下頭,道:“師父,沒事兒,我問他名字呢。”

王溥莫名其妙:“問個名字你翻白眼兒幹嘛?你的名字又不是見不得人。”

沙陀大大的切了一聲,跑到王溥身邊逗裴小孩:“師父,他是神經病,張口閉口小跟班長小跟班短,當我多大啊?”

蕭梓琴從馬上跳下來,站在一邊笑。

王溥看看他倆,很無語的縷縷胡子——年輕人的思維方式,他已經理解不了了。

沙陀把已經奄奄一息的裴小孩從他師父的胳膊底下解放出來,左右看看:“狄大人和尉遲大人呢?”

王溥“嗯?”了一聲,回頭看著馬車,內心默數一二三——

“砰”的一聲,狄大人被一巴掌扇出馬車,“咣鐺”一聲摔在他那匹奔宵腳邊,馬兒驚得直往後退,擡起蹄子長嘶一聲。

尉遲真金掀起車簾跳下來,一臉嫌棄。

沙陀驚到:“大人,你怎麽又摔出來了!這一路都摔了七八回了。”

裴小孩抱著他脖子涼涼的來了一句:“還能怎麽,調戲未遂唄。”

狄欽差半點都不尷尬的從地上爬起來,拍拍屁股,心道,誰說未遂,每次都是親了之後才會被打出來。

蕭梓琴在旁邊一臉的高深莫測,想了想,突然開口:“說起來,小師弟你現在不方便,身邊總要有個保護你的人才好啊,你說你身邊醫術好的不缺,功夫好的卻是十分欠缺呢!”

狄仁傑內心暗道不好,這人怎麽來陰的。自己工夫不如尉遲,水性也不行,之前在大理寺就總被尉遲鞭撻,好不容易出來了,趕上案子一波接一波,尉遲大人顧不上督促他。他才摸了幾天魚,就被這位師兄一箭戳中!這下好了,尉遲大人肯定玩死他!

果不其然,尉遲真金臉色一沈:“師兄你說的很是,做我大理寺的人,功夫不好如何使得!狄仁傑!你自己說,你憑什麽在我大理寺立足?還不快點加緊練功!”

狄欽差苦著一張臉——我是靠腦力的啊腦力!智商啊智商懂不懂!

當然他不敢說出來,否則尉遲大人就會用絕對的武力值把他的智商擊飛到外太空。

蕭梓琴看見他吃癟,臉上露出個笑容。沒錯,他是看狄仁傑不爽,因為他的功夫還不如小師弟,但是看他倆的情況,小師弟多半是下頭那個,這人占了這麽大的便宜,保護小師弟是理所應當的。況且,這人雖然已經過了練功的黃金年齡,但是卻根骨奇佳,說不定,能夠助小師弟沖開他一直不破的瓶頸。

看著尉遲真金趁機使勁壓迫狄仁傑,不由自主笑著搖頭——這兩個人,還真是。

罷啦,我再助你們一步,於是開口道:“小師弟,你不妨教他練練我派心法。”

剛剛還憂愁滿面的狄大人瞬間原地滿血覆活。他並不是怕吃苦,他怕的是尉遲趁機刁難他,就像學鳧水的時候,不但要遭受壓迫,更不可忍受的是連尉遲真金小手都摸不到一下。身體上的折磨已經夠了,連心理安慰都沒有。不過若是尉遲本人教他工夫,那真是再好不過。

尉遲真金倒是遲疑了一下:“師兄,你是說讓我收他為徒?”

蕭梓琴一臉尷尬的笑容:“呵,呵呵,你想哪兒去了,我只是說讓你指點他一下。”

這邊尉遲真金思考著,狄仁傑謀劃著,蕭梓琴望天,一時安靜下來,那邊裴小孩突然一舉手:“尉遲哥哥,你收我為徒吧!”

蕭梓琴跟著轉向他,看了看,“咦”了一聲:“之前沒仔細這孩子,現在看來,倒也是筋骨不錯。”

裴小孩聞言,對蕭梓琴的好感度立馬上升三個檔次,咧嘴笑道:“師兄哥哥誇獎了。”

沙陀抱著他嘴角直抽——節操啊,你的節操吶!

不過狄仁傑這會兒不幹了,尉遲真金要是收了這個小魔星做徒弟,自己還能有好日子過麽?眼睛轉了一圈,一指蕭梓琴:“既然師兄這麽看重東來,不妨就收他為徒啊。”

尉遲真金被他們吵吵的頭痛,一揮手:“收徒什麽的還要師父做主,你們別在這兒亂吵了。休息的差不多,上車趕路!”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裴小孩不忘對著狄仁傑做個鬼臉,又接著繼續向前趕路,終於在天黑之前趕到了揚州廣陵郡。

一進縣衙就覺得不大對,整個衙門裏面氣氛嚴肅,縣官似乎沒想到來了這麽多人,為難的看了看,舉了個躬道:“下官冒昧,還請尉遲大人,狄大人兩位同我進去,其他幾位,勞煩在外面等候。”

狄仁傑挑了挑眉,轉頭看尉遲真金也有些微微的不解。不過二人沒說什麽,只是心下起了戒備,同那縣官一起進入正廳。

正廳無人,尉遲皺眉問道:“你要帶我們去何處?”

那縣官也是一臉無奈:“大人請稍安勿躁,微臣也是聽命行事。”

狄尉二人更覺疑惑,就看那縣官帶著他們穿過門廊,也沒絲毫停下來的意思,一直走到一處偏閣。

那縣官離開老遠就向偏閣遙遙拱手,道:“大理寺卿尉遲真金大人,欽差狄仁傑大人到。”

那偏閣此時用重重垂簾同外界隔斷,簾是蘇州雙面繡,且還是金色的。尉遲真金看不見也就罷了,狄仁傑卻是滿心震驚。

“宣。”

這聲音一出,連尉遲真金都是一個激靈——正是丁朝恩公公的聲音。

狄仁傑和尉遲真金同時睜大了眼睛,然後立刻單膝下跪:“參見天後!”

偏閣裏一個女子,華配錦服,峨眉鳳目,不怒而威,正是聖武皇後。她淡淡的看了跪在外面的二人一眼,垂垂眼道:“進來吧。”

狄尉二人起身,垂手進了偏閣之中。狄仁傑就見武後端坐在紅木凳上,面前桌上已經倒好了三杯茶。只是武後一邊手臂上白白一片,竟然是打著繃帶。

這一驚非同小可,狄仁傑直接出聲:“天後可是受了傷?”

尉遲真金聽聞,面露驚訝:“天後您受傷了?”

武後看著他二人,微微一笑:“你們兩個,怎麽還是這麽冒冒失失,這又沒什麽。”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也沒太在意。

倒是旁邊的丁朝恩,極有眼色的接了過來,徐徐說道:“前日天後到達廣陵的行宮,當晚便有人行刺,此刻似乎功夫極好,被他逃了。”

狄仁傑和尉遲真金目瞪口呆,這還叫沒什麽,行刺天後,淩遲九族的大罪!

武後看了看他們兩個,突然一皺眉:“尉遲,你眼睛怎麽回事?”

尉遲真金連忙躬身,將武陵桃仙一案始末一一道來。當然,對於師門他並未講明,武林中的恩怨,武後是不屑於聽的,於是只將與案情有關的事由說明,對於蕭梓琴,只道是一個武林中的少俠,拔劍相助而已。

聽完他這一番,武後微微沈吟。狄仁傑仔細觀察武後神色,只覺得她似乎有些疑惑,又有些憂慮,還有一點點的意外。心下一沈,覺得有些不好的預感。

果然武後思索了一陣,擡起頭來,面上有些高深莫測。她語氣嚴肅,卻有些微冷:“即是如此,你便先休息一陣,就在這縣衙中好好養傷。查案的事情,不妨交由狄卿,尉遲你先別插手了。”

尉遲真金一怔——這是要卸他的職?!

狄仁傑更是眉頭緊皺,本能的便回道:“天後請三思,臣尚不能但此重任!尉遲大人雙目不日便能恢覆正常,臣願在旁協助查案!”

武後單手晃了晃杯蓋,端起茶杯來,淺淺喝了一口。

丁朝恩在旁低首道:“二位大人,奴才送你們出去罷。”

狄仁傑急道:“天後!”

尉遲真金微微一欄他,向武後一躬身:“那卑職二人先退下了。”

武後微微一笑:“很好。”

拽著一臉憤憤的狄仁傑出來,尉遲真金有些無奈:“你怎麽比我反應都大,快嚴肅點,像什麽樣子。”

狄仁傑憤憤的道:“虧你先前還關心她是否受傷,她倒是因為你手上立馬就看低你。”

尉遲真金一驚,連忙握了下他手——丁朝恩可還在後面跟著呢!可是狄仁傑似乎有點激動,反拽住他手一扯:“我們回去再和天後說說吧!”

丁朝恩在後頭看著,不由輕輕笑了一聲:“二位大人感情真的很好,如今在朝中很少能見到了。”

尉遲真金身子一僵,背後出了一層涼汗。丁朝恩是武後的心腹,狄仁傑這個聰明人今天不知道怎麽就白癡了,在他面前說了這麽多糊塗話。

連忙回轉身來,對著丁朝恩道:“公公說笑了,這人實在也是沒什麽在公門中的經驗,不是有心的。”

丁朝恩微微一笑,甩了甩手裏的撣塵:“尉遲大人,奴才只是說句真心話。狄大人是什麽樣的人物,朝恩又如何不知,他今日說了這幾句,實在是因為事關大人啊。大人你也是,什麽時候見過你給別人說情的,這可不是感情深厚麽。”

尉遲真金一滯,有些不知該作何反應,狄仁傑還在一邊點頭:“我自然是待他不同,他待我也自然是極好的。”

尉遲真金氣得使勁掐了他一下,這二楞子怎麽什麽都敢說!

丁朝恩看著他二人,笑容溫和。這人經歷了很多,也看懂了很多,做人很是妥帖,便將他們引向一邊無人之處,悄悄的道:“狄大人也不必這麽著急,天後睿智,不會做下不合時宜的事情,二位盡力做好自己的事情便是了。”他從袖中取出一本合奏本,遞給尉遲真金,“尉遲大人,這是這一次廣陵的案子,同天後被刺一事一起記載詳細,請你們盡快破案。”

隨後微微一笑,就此退下。

狄仁傑冷靜了點,問道:“你覺不覺得剛剛丁公公的話怪怪的,似乎是在提點我們?”

尉遲真金沒好氣的拍了他一下:“虧你還能聽出來,我還當你的腦袋生銹了,再也懂不起來了呢。”

狄仁傑又是什麽人物,剛剛關心則亂,此刻轉念一想:“莫不是這案子裏有什麽特別的地方?或者是……”他看了尉遲一眼,和這人有關?

尉遲真金倒是沒計較他話說一半,只是將剛剛丁朝恩給的奏本遞給狄仁傑:“看看上面寫著什麽。”

狄仁傑接過來,打開一目十行,片刻過後,面色覆雜。

尉遲真金催促道:“說什麽?”

狄仁傑語氣微沈,帶著疑惑:“上面說,行刺天後的人是個紫衣男子,武功極高,身後背著一把琴。”

尉遲真金一驚:“什麽?”

就聽外頭傳來一句同樣語氣的問話,蕭梓琴正好從偏閣外轉進來,聽到此言也是一臉驚訝。

狄仁傑擡起頭,表情覆雜,看了蕭梓琴半晌,才道:“師兄,你果然厲害,居然行刺天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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