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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汙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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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太子回來後, 湖心亭內就只剩下沈少卿一人。

他站在朱紅色的雕欄旁,正低頭看著下面的錦鯉。沈少卿身材高大,渾身透著肅殺之氣。只不過如今年過三十了, 變得溫和沈穩了些。

可到底是在戰場上廝殺過的人, 哪怕穿著寬大的的玄衣,也難掩身上的戾氣。

太子從他身側坐下來,捧著茶盞喝了一口:“侍衛剛剛來報,說姜玉堂出宮後直奔鬧市, 路上碰到沈家的小子,驚了沈家少爺的馬。”

“沈瓊那小子從馬上摔下來,腿給瘸了。”太子說罷搖頭笑道:“這下子怕是幾個月都不得好了。”

此舉雖是直接了些,卻也足夠大快人心。有些時候,陰謀陽謀設計一堆,都不如直接一下來的暢快。

太子笑道:“姜玉堂素來不是個莽撞的人, 這番是為了替你出口氣?”

他話音剛落下, 靠在窗欞前的人就轉過頭。沈少卿將手中的綠豆糕扔進湖中, 目光看向太子:“陸家人來找殿下是為什麽?”

這話題拐的夠快, 從他嘴裏當真兒是套不出一句話。

太子一臉無奈,卻還是回了:“陸家來人來求情,說同氣連枝, 讓孤饒了沈家。”

“他們只怕更希望巡防營在沈家手裏。”沈少卿搖了搖頭。對於陸家而言,一個手中握有權勢的太子自然不如一個無依無靠, 只能依付自己的太子來的好掌控。

“明日我就如了孤那母後的願。”太子舉著茶盞, 笑道:“親自去求情。”

陛下防太子早就如同眼中釘, 太子不去求情還好, 越是去求情只怕越是適得其反。

兩人一同笑了起來。

屋內安靜, 誰也沒去說話, 拐角處放著一尊紫檀香爐中,散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太子摩挲著手中的青花瓷盞,眼眸中的神色正色了幾分:“人接回自己身邊了?”

雖是沒指名道姓,可兩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殿下的消息靈通,果真什麽都瞞不過殿下。”沈少卿拎起一邊的炭火,往小火爐裏添了兩塊炭。

“倒也不是孤消息靈通。”太子聞著身側淡淡的檀香,換了個坐姿:“而是之前姜世子與她的事實在是鬧的沸沸揚揚。”

“天下眾人的悠悠之口談論的都是這些,就算你剛來京都應當聽說過一些。”

“殿下今日非得說這個?”沈少卿擡起頭,眼中神色晦暗。

他三番兩次的錯開話題,卻依舊逃不掉。

“非說不可。”太子起身,親自到了一杯茶送到他面前。

沈少卿與姜玉堂於他而言都是左膀右臂,兩人更是京都中數一數二的少年郎。若是因為一個女人最後弄的反目成仇,未免也太可惜了些。

“那太子又想從哪裏說起?”沈少卿對視著他,眼神中的情緒人叫人瞧不出來。

太子看了一眼,便收了回去:“就從前段時日京都鬧的沸沸揚揚的狀元郎鬧街一事說起吧。”

他低頭輕抿了一口茶,聲音顯出幾分空蕩:“新科狀元當街求娶,帶著婚書喜服外加上十裏紅妝。”

十裏紅妝,高擡大轎,心愛的男子騎著馬來迎娶自己,這些大概是每個女子的夢想。

“可那被求娶的姑娘卻看都沒看一眼,越過狀元郎當街去抱了另外一個男子。”

“你知道那男子是什麽樣的嗎?”他直言對著沈少卿,一雙眼睛牢牢的盯著面前的人,似是不想錯過他眼中的一絲一毫。

“那陌生男子身披鎧甲,手握長刀,本沒什麽特別的。”

“唯一特別的,大概是那背影像極了一個人。”

小爐子裏茶水燒開了,在茶壺中咕嚕嚕的冒著泡。太子起身,將茶壺拿了下來,反手隔到了桌面上。

“那男子是替代品,姜玉堂也是一樣。”

“她心中有的誰,你應當清楚。”太子道:“那你呢?她是你親手養大的小姑娘,你對她又是何種感情?”

沈少卿走在官道上,前方是帶路的小太監。秋日裏的風一日比一日還要冷,刮在人身上像是刺骨的寒。

閆準在狹道上等著,瞧見他的聲影立即擁了上去:“將軍。”沈少卿面色慘白,唇瓣上早就沒了血色。

前方的小太監轉過頭,也是嚇一跳。這人剛剛還好好的,怎麽一下子就變了。

閆準來不及說旁的,扶著沈少卿就上了暗轎。隨後裏面便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快!”

閆準指揮著擡轎的護衛們:“快些回去。”狂風刮的巨大,沒一會兒開始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青石板上雨水打的滴滴作響。

轎子內咳嗽聲越來越激烈。閆準站在轎子旁,眼神時不時往裏面看著,雨水打在他那張臉上,都來不及去抹。

透過薄霧往裏轎子那兒看去,裏面傳來了聲響:“藥——”

“不行。”

閆準往轎子裏看了一眼,飛快道:“將軍,馬上就要到府裏了,您再忍一忍。”

“藥!”

裏面又是一道聲響,閆準這回不敢反抗了,咬著牙飛快的從懷中掏出一個藥瓶出來往轎攆裏送去。

雨下的越發大,轎子裏卻逐漸安靜下來。咳嗽聲也漸漸地平緩。

“今日的事不準跟任何人提起。”

閆準在外點著頭:“奴才斷然是不會說。”他頓了頓,又道:“將軍,就算如今大小姐在府裏,也不一定會知道的。”

裏面的人沒回他,沈少卿將帕子收回袖中:“宋行之可醒了?”

“前日就醒了,如今應該能下床。”閆準在外沈默了片刻,又道:“將軍若是要見他,屬下去叫人過來。”

下了轎,沈少卿又如往常一樣,從面上瞧不出半分的的異常來。

玄色的長袍在冷風中,身姿卻挺拔而又堅韌。

剛走到門口,兩人卻是一起停住了。前方,下著大雨,沈清雲撐著傘站在雨簾中,正站在門口對著他笑著。

“怎麽出來了?”沈少卿腳步停頓了片面立即走過去:“腳還沒好,就出來做什麽?”

“我一覺醒來你就不見了。”沈清雲撐著傘,雨水打在她的裙擺上,腳下濕了一片。

她仰頭看著對面的人,語氣輕輕地:“我怕這一切是一場夢,就想過來在門口等著。”

她太懂得失而覆得的來之不易,以至於開始患得患失。直到確定這個人在自己眼前,是在自己身側。

一遍又一遍的去確認,她才肯相信。

“我就在這兒。”沈少卿笑了一聲,擡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我不會消失。”

他低頭看著她淋濕的衣裙,繡花鞋泡在雨水中不知等了多久。

沈少卿從懷中拿出帕子,彎下腰。

高大的男人半跪在她面前,擡起手給她擦拭著裙擺上的汙泥。

就像是在南疆。

那時,天高氣爽,他們策馬奔騰在沙漠之上。她笑容永遠是燦爛又明媚的,而他永遠在她的身後。

兜兜轉轉,如今這個人總算是又出現在她面前。

“姑娘在這兒等了一個多時辰能。”婆子什麽都不懂,這個時候走上前邀功:“奴才怎麽勸都勸不聽。”

“姑娘一醒來聽說將軍不在了,就非要鬧著要出門找您。我是勸也勸了,攔也攔了,說將軍馬上就要回來了,姑娘才肯在門口等著。”

沈少卿起身,將臟了的帕子收回袖子裏。他低頭看著那裙擺,道:“這回成功弄幹凈了。”

“什麽?”她開口,隨後記起什麽跟著楞住。

那是在他消失之前,那是還在南疆的時候。她偷偷去他的營帳,打翻了書桌上的硯臺,墨汁濺在裙擺上,一下子就不好看了。

她多愛美啊,整個人都是自信又張揚。

裙子弄臟了在軍營裏又沒有的換,鬧脾氣不肯出去。沈少卿無奈,只好抱著她坐在書案上,低頭給她擦拭著裙擺。

她雙手撐在桌沿上,搖了搖腿:“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

小姑娘愛臭美,哭紅了鼻子。此時看著高大的男人彎著腰給自己擦裙擺,臉上又害羞的紅了。

“不會。”沈少卿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將她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他擡手捏了捏眉心,笑道:“我甘之如飴。”

沒等她高興,他卻又舉著染著墨汁的手道:“只是你下次不要染上墨汁了,我實在是擦不幹凈。”

她那件新做的百花裙,只穿了一次。裙擺上本來只是零星點了幾滴墨汁,如今被他一擦,墨水糊了整整一大塊。

好好一件新裙子,徹底毀了。

“你……”她往下一看,氣的聲音都哆嗦:“你賠我的新裙子。”

“好好好,我賠。”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大將軍,此時也面對一件小小的衣裙,卻也只有頭疼的無奈的份:“我賠你十件。”

後來,那十件新裙子,他派人送來了。只是可惜,卻沒機會看到她穿上。

“新裙子好看嗎?”扶著她的手往回走,雨水打在油紙傘上,沈少卿轉過頭,好像這兩年間的時間彈指一揮,他們依舊還在南疆時那樣。

“很好看。”她站在他身後,旁邊婆子打著傘。他們分明隔得很近,可是一人頭頂一把傘的距離,卻又覺得很遠。

“很漂亮的裙子,每一件都非常喜歡。”精致又獨特,來送裙子的侍衛說過,這是他們將軍特意請了裁縫去將軍府裏做的。

是最好的料子,也是京都女子最時新的樣式。

她轉頭看向沈少卿:“但我一次都沒穿過。”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主動穿過裙子。想讓看的人不在身邊,再漂亮的裙子都沒有意義。

沈少卿陪著他用了點膳,兩人心思都不在那,誰也沒吃多少。 她腳腕上的傷幸好沒有覆發,沈少卿檢查了一番,又給她塗了藥。

褲腳擼起來,只露出腳腕,傷痕還是很深,沈少卿下手的時候動作放的格外緩和。

千金又湊過來,縮在他的膝下打盹。沈少卿走的時候摸了摸貓的腦袋,才出門。

閆準在門口候著,瞧見他出來道:“宋行之來了。”

宋行之比他想象中來的更早,或者說,他一知道沈清雲在哪,立即就過來了。

夜色深深,晚間的雨才算是小了一些。宋行之沒進屋,就站在影壁旁。

幾個月下來,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往日裏的衣裳穿在身上,腰間一陣空蕩蕩的。右邊的手臂還吊在脖子上,唇色一片慘白。

他聽見聲音轉過頭,看見沈少卿時呆楞住,他並未認他出來。

沈少卿在他面前站定,整個人溫和儒雅。可下一刻,卻揚起手,沖著他的臉狠狠就是一個耳光。

這一下太狠,打得宋行之措手不及。他整個人發懵,臉上迅速的紅腫。

他倒在雨中,卻又被他抓住領口提了起來。

沈少卿冷冷道:“我不在時,就連你也欺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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