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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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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玉堂的眼神一下子變得赤紅, 目眥欲裂仿若要吃人一般。沈清雲等著他的怒火,等著他像往常一樣暴怒。

可卻見他硬生生的忍了下來,深深地看了一眼, 隨即轉身。

門被人用力打開,姜玉堂氣的拂袖而去, 一口氣走到門口才站住。

趙祿跟在身後小心翼翼的, 剛跟上去, 就聽世子爺問:“她今日去哪了?”沈清雲從不是這樣的性子, 哪怕是一早就知道她身後有人跟著,心中不喜也不會明面上說。

這番咄咄逼人,明顯就是故意想氣他走。

上了馬車,趙祿跟在身後沈默了一會兒才道:“出宮的時候暗衛門說跟丟了。倒是之後有人在朱雀街那兒瞧見過姑娘。”

沈清雲在京都沒有相熟的人,的確只有張盛夫妻兩。

姜玉堂閉著眼, 心中尖叫著要派人去查。

往日裏沈清雲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如今平白無故的消失了兩個時辰……

這兩個時辰讓他不安,讓他恐懼,讓他掩藏住的心思破土而出。

她當時與誰在一起,又做了什麽?

讓她去太醫院已經是他最後的讓步,若是她還存著別的心思,……

姜玉堂飛速的轉動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才那躁動不安的心思一點點壓了下去。

馬車外,趙祿見裏面許久沒有動靜,悄悄掀開車簾往裏看了一眼, 世子爺閉著眼睛靠在身後的車壁上。

從始至終倒也沒下別的命令, 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

只是幾日後,探子來話,說是張記豆花攤那對夫妻鬧的很厲害。

原因是張盛想要納妾。

他要納的不是旁人, 還是同村的寡婦。張盛的娘子自然是不肯。

張盛也是個膽子大的,直接就帶著那寡婦回了家。三人同住一個屋檐下,張盛帶著他那寡婦明目張膽的嫌棄起他娘子來。

之前他瞧不見的時候,他娘子就是他的眼睛。哪怕是知曉她沒有腿,聽見那拐杖聲就知道是他娘子來了。

可如今,他眼睛能看見了,心卻被蒙住了。看見之後,心裏反倒是嫌棄他的娘子起來。

她沒有腿,褲腿下面空蕩蕩的,看著就滲人。

煩她走到哪裏,哪裏就響起的拐杖聲。更厭惡,那些落在她身上打量的目光。

好奇、打量、嫌棄、同情。

之前那些他看不見的,卻也曾看著他的眼神。如今每多看一眼,他就想起那些人也曾這樣看過他。

他迫切的需要擺脫那個過去。第一個想要甩掉的自然是這個帶給他無數屈辱的娘子。

“然後呢?”見世子爺沒說話,趙祿往前看了眼,問:“然後那夫妻如何了?”

“這……”探子沈默了一會兒,才道:“今日一早起來,張盛的眼睛忽然又看不見了。”

世子爺派他們盯著這對夫妻的一舉一動,可連他們也不清楚,一覺醒來怎麽又看不見了。

“這……眼睛不是治好了嗎?”趙祿下意識的道:“人好端端的,怎麽又瞎了。”

他邊說邊往書案那看去,一轉頭卻見世子爺笑了起來。

“睚眥必報——”姜玉堂搖了搖頭,笑罵了一聲。可那眉眼分明是舒緩的,十分愉悅。

難怪前幾日找不到沈清雲,想來張盛的眼睛是她的手筆。

這樣一個小小女子,瞧著人畜無害卻偏偏又是心狠手辣,稍稍一擡手就是一雙眼睛。

“由著她吧。”他低聲吩咐著。

眼睛是她治好的,毒瞎的藥也是她給的。怪只怪張盛翻臉無情,不念過往。

拋棄糟糠之妻,活該這個下場。

趙祿聽了吩咐低頭就要出去,剛出門沒一會兒,就見府中小廝跌跌撞撞的跑進來。

帽子掉在地上也來不及撿,只一腦袋磕在地上,震聲道:“世……世子爺,宮裏來人,請世子爺過去!”

姜玉堂出了門,卻見門口來迎人的是劉進忠。劉進忠是陛下身側的首領太監,跟著陛下幾十年,在宮裏連著貴妃娘娘也得給兩分顏面。

劉進忠瞧見姜玉堂出來,立即過去相迎。雙手拱起一臉的笑意:“世子爺大喜。”

姜玉堂心中一緊,面上不動神色的將人扶起,試探道:“公公這話如何說起?”

劉進忠搖頭不語,只神秘的笑了笑。

入了宮,等到了禦花園門口趙進忠才在他耳邊低聲道:“今日陛下高興,請了恒親王入宮一同用膳,談論起戰場之事難免會想起世子爺來。”

“這麽些年侯爺在邊疆出生入死,為國為民。侯爺膝下只有您一個,世子爺如今到了而立之年,卻還為成家立業。陛下念您自幼父子分離,惦記著您的婚事,世子爺可要好好把握。”

***

沈清雲聽到張盛夫妻兩的事,已經是幾日後。

張盛的眼睛看不見,他那相好的寡婦伺候了兩日,便偷了他的銀子悄悄兒的跑了。

他沒了銀子,又看不見,連著吃喝都成了問題。之前他眼睛看不見的那些年,是他的娘子一應俱全來照顧他。

如今他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又開始懷念起他娘子的好來。

自古男人大多都是如此,薄情寡義。

他富貴時,有了別的選擇,便記不得你當初半點好。唯有落魄時,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時,才會想起當初在他身邊的那個人。

不是他痛改前非,知恩圖報。而是此時此刻,他沒得選。

“張盛讓人把他拉到娘子那兒,可他你娘子也是個心腸狠得,看都不看他一眼。”

“這女人狠起心來,與她丈夫也有的一比,如今看來著夫妻要大難臨頭各自飛了,怕是不能善了。”來人邊說邊搖著頭,一陣唏噓。

路是張盛娘子選的,對與錯也輪不到旁人開口。沈清雲從始至終只問了一句:“那攤子還在嗎?”

來人楞了一會兒,隨即點頭:“在!在在在。”

“她那娘子肯吃苦,少了張盛自個兒楞是把攤子重新支起來了,拄著拐杖一個人的開的照樣紅紅火火。”

“在就行。” 沈清雲給了那人銀子,對方歡歡喜喜的走了。

“沈太醫。”到了太醫院,孟雲祈瞧見他立即過來給她打招呼:“聽說隔壁那間院子被人買了,我一聽就是你。”

他這幾日還瞧見有人在裏面收拾院子,想來這沈太醫馬上就要搬過來。

孟雲祈邊說邊放下手中的藥箱,沖著沈清雲笑:“巷口那兒有家鋪子,他那兒的羊肉鍋子最是好吃,等你搬過來我定要帶你去嘗嘗。”

他一臉興致,滿眼都是高興。可沈清雲只是看了他一眼,從他身側走過去,連話都沒與他說一句。

孟雲祈站在原地,看著她那背影一臉的笑意滿滿僵住。身側的小太監來回瞧了瞧,試探道:“也許沈太醫今日心情不好?”

分明瞧見他們,怎麽連個招呼都不打,當做沒他們這個人似的轉身就走了。

孟雲祈收回眼神,點了點頭:“可能吧。”

院子已經修葺好,沈清雲這幾日想尋個機會搬出去。

張婆子在一邊,手勢打的飛快:“姑娘只要您在京都,世子爺怎麽會找不到你?”

只怕是前腳搬出去,後腳世子爺就找到了。

千金縮在一邊看著她再給他收拾自己的小玩具,乖的出奇。

沈清雲摸了摸它的腦袋,它呼嚕嚕了幾聲又跟著紅豆去玩了。

她的東西不多,貓的小玩具倒是不少,沈清雲挑了幾個千金喜歡的,其餘的都留下來。

張婆子瞧見她東西都要收拾好了,急的跳腳,擋在她面前,打著手勢:“世子爺要是知道了,必定會生氣,姑娘您何必白白折騰?”

沈清雲放下手中的醫書,沈默道:“我並不是不知,搬出去也許是徒勞無功,白費力氣。”

可誰說瞎子不想重見光明?啞巴不想開口說話?

她不見天日,被困掌心,失了自由。只想博一博,又為何對她這樣反對。

張婆子不說話了,退到一邊任由她去收拾東西。

沈清雲怕被姜玉堂察覺,不敢一次性搬走。門口有人看守著,讓張婆子每日在她走之後,一點點往外拿。

只最近幾日姜玉堂似是很忙,極少到她這兒來。張婆子身後無人跟著,兩個院子來回搬,倒是來去自如。

她只拿了緊要的東西,其餘的都留了下來。

太醫院中倒是沒露出什麽破綻,只除了孟雲祈熱臉碰了幾次冷屁股,知道她是故意遠離他後,也不怎麽與她說話了。

午膳之後,沈清雲正在太醫院小憩。

門口來了個小太監,急著要傳太醫過去:“體元殿中出了事,太醫們快些過去看看。”

體元殿是秀女們住的地方,如今恒親王回京,陛下一早就下令為恒親王選王妃。

如今能入體元殿的都是世家貴女,若是被指給太子或是恒親王,那可就是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沈清雲隨著李太醫等人去了體元殿,遠遠兒的就聽見裏面傳來痛哭聲。

李太醫嚇得臉都白了,立馬就推門往裏走。沈清雲錯後一步,跟了上去。

屋子裏痛哭的聲響更大了,李太醫瞧見坐在中央哽咽的貴女,嚇得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擡。

這位可是皇後的侄女,當今太子妃的親妹妹,陸家的小姐陸靜姝。

“還不快些過來。”嬤嬤瞧見他後,立即招手:“陸小姐要出了什麽事,皇後娘娘可是要治你罪。”

李太醫上去查看了一番,心口裏一塊石頭落了下來。

“姑娘放心,沒有傷到筋骨,貼些膏藥便就好了。”他擡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松了口氣。

沈清雲跟在身後看了一眼,只見那腳裸只是有些紅,想必是穿新鞋子稍稍扭了一下。

她起身去開藥方,前方那女子卻還不依不饒:“都怪趙明珠,若不是她,我也不會摔倒。”

沈清雲聽見熟悉的名字,擡起頭。

而角落中,趙明珠也走了出來,屈膝向她行了個禮,不卑不亢道:“陸小姐,我都說了我沒有碰到你。”

一段時日不見,趙明珠還像之前見過那般。

舉手投足之間,一股大家閨秀的氣質。哪怕身子孱弱,說話柔聲細語,可眉眼間的傲氣卻也不輸分毫。

那是自小便千嬌萬寵長大一點一滴形成的,是後天如何裝也裝不出骨子裏的底氣。

陸靜姝氣的要命,不顧這裏還有外人在,手指著她的鼻子哭:“你別以為陛下將你指給了姜世子我就不敢動你。”

她可是陸家的女兒,當今皇後的親侄女,太子的東宮她都來去自如,又如何受得了這份氣?

嬤嬤們見她說這些,嚇得立即又過去勸。

沈清雲低下頭重新寫好藥方,等出門時轉身往後看了一眼。

趙明珠站在一眾貴女之間,氣質卓然,不卑不亢。

如她的名字一般,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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