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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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玉堂走在東宮的暗道上。

漆黑的夜裏, 頭頂有零星的星光,他穿著鬥篷走在身後,正前方是給他帶路的王全。

周遭安靜, 只有他手上一盞琉璃燈。王全眼神時不時的朝著身後看著。下了馬車,這位姜世子就帶著鬥篷上的兜帽,把臉遮擋的嚴嚴實實。

像是怕見人。

似是察覺到那股目光,姜玉堂擡頭往他那兒看了一眼。王全立馬垂下眼睛, 彎著身子道:“姜世子,到了。”

姜玉堂跨著步子走進屋的時候, 無聲的嘆了口氣。

他今日是不得不來。

前段時日他去了靈若寺只能謊稱身子抱恙,今日是他主動約的太子。再說了, 他還有事要與太子殿下稟報。

書房裏靜悄悄的,姜玉堂一進屋就感受到一股暖意,太子坐在書案後,瞧見他進來後擡起頭:“路上可還順利。”

“殿下放心, 無人瞧見臣。”他跟著太子本就是密事,若是讓人發現, 可就要惹得朝中動蕩了。

永昌侯府素來只跟隨陛下, 從不結黨營私, 這次卻是站在太子門下,若被發現可不就是大罪?

“屬下的人查到劉映陽近來與個叫做李修竹的人來往過密。”

“李修竹?”太子擡起頭, 瞇了瞇眼沒想明白這是何人。

“殿下看了這些文章就知道了。” 姜玉堂把手中的卷宗送上去, 太子低頭翻看了一會兒,隨即擡起頭。

“這跟劉映陽的文章相似。”

“殿下好眼力。”姜玉堂在書案下首坐下, 王全捧來茶盞,他低頭接過喝了一口,隨即才道:“李修竹便是劉映陽背後的代筆。”

“劉映陽的所有文章, 都是出自這位李修竹之手。”

太子認真翻閱手中的卷子,看出其中還有劉映陽科考時的那篇文章。而劉映陽當初就憑借著這篇文中了舉人,且名次還不低。

“通篇行雲流水,文筆犀利,此人文筆極佳。”

姜玉堂放下手中的茶盞,道:“李修竹三年前參加過科考,但……”

“沒中舉?”太子擡起頭,面上帶著笑意。

姜玉堂點了點頭:“李修竹自恃有才,落榜之後心下不甘。渾渾噩噩了一段時日之後,再出現便開始給劉映陽做代筆。”

“劉家富足……”太子說完後便頓了頓,話不用說都知曉。劉映陽家大業大,必然是允了李修竹什麽這才讓他甘心在背後為之代考。

“有才卻落榜,替人代考倒是中了舉人。”太子接過茶盞,輕抿了一口,眼神卻是冷了下來。

落榜的根本就不是李修竹的文章,而是李修竹無權無勢的身份。

太子的眼簾閉上,若次次科舉都是如此,那整個朝堂早晚都要被架空。

“科舉馬上就要……”太子擡起頭,瞧見姜玉堂的時候卻是停住了。

姜玉堂坐在椅子上,頭上還穿著披風,領口的毛領擋住臉,低垂著臉遮擋的嚴嚴實實。

太子的眉心狠狠地擰了擰:“不熱麽?怎麽殿內還穿著鬥篷?”

姜玉堂頓了頓,沒擡頭。

屋子裏點著炭盆,炭火燒得又旺,太子都瞧見他額頭上溢出的汗了。

卻聽他道:“多謝殿下關心,臣不熱。”

“擡起頭。”太子直言。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對姜玉堂既加以信任便不喜歡他有事瞞著。

姜玉堂下垂的眼中閃過一絲猶豫,過了會兒卻還是擡了起來。他生的自然是好,面如冠玉來形容也不為過,只如今那張臉上一道抓痕從下顎一直到頸脖,格外的明顯。

太子面上的神情都停頓了片刻,目光露出幾分覆雜。

只姜玉堂一直垂著眼,並未瞧見。他躲開眼神,無奈道:“殿下恕臣有罪,面容有損,不敢見殿下。”

“倒也無礙。”太子揮了揮手,舉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

氣氛又那麽些許的尷尬,姜玉堂起身:“殿下,臣……”

“被貓抓的?”太子忽然開口。

姜玉堂喉嚨裏的話咽了下去,那下巴上的抓痕鮮艷又明顯,還泛著血絲,可見是剛撓傷不久。

他猶豫著點了點頭。

太子瞧見他那一臉尷尬無奈的模樣,不知為何忽然笑了。他意味深長著道:“是貓就好,不是人就成。”

姜玉堂抵在下巴上的拳頭放了下來,嘆了口氣,他就知道太子沒那麽好糊弄,只怕是他在京都的一言一行,太子都知曉。

“臣知錯。”

太子眼中得疏離感少了幾分,甚至還帶著幾分戲調:“人抓到了?”

從年前開始,姜玉堂為了個女子就弄得要生要死。近來又稱身子抱恙,接連請病假。

他素來是個穩重的人,能讓他如此的想來只有那一位了。

“抓到了。”姜玉堂跟著道。

他聲音沙啞了許多,面上的神情也沒那麽柔和。再配上他那消瘦了的身段,不難猜出此事有多不順。

“既是抓到就握緊了,莫要再讓人再跑。”行大事者,自不能貪圖兒女情懷,他之前一直是如此態度。只從揚州回來之後,心態倒是改變了許多。

姜玉堂既喜歡那個女子,養在身邊也沒什麽。如今誰身邊沒個可心可疼的人?

“殿下放心,自然是插翅難逃。”他那院子派了兩隊人馬日夜看守,沈清雲連門都出不去,如何跑的了。

太子擡起頭便瞧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暗色,他沈默了良久,忽而道:“若是一味地看守也沒意思。”

他低下頭,看著桌面上的茶盞。不知是隨口一言,還是在教導他:“你若真喜歡那女子,就只能循序漸進,切不可操之過急。”

“就像是手握同一根繩,你若是一味的放縱,她便跑的你尋不到蹤跡。可若是握的太緊……”

太子擡起頭,笑著問:“你覺得會如何?”

姜玉堂垂眸,淡淡道:“會斷。”

兩人都不肯退讓,到時候他與沈清雲必定會兩敗俱傷。

想到這裏,下垂著的手握緊,姜玉堂猛然擡起頭。

“松弛有度,才會走的更遠。”太子道。

“可……”姜玉堂喉嚨翻滾著,唇瓣張了張。有幾分無奈卻還是道:“可若是臣一放松,她就跑了。”

沈清雲這人狡猾的很,尋她一次都如此艱難了,若是再跑一次,他又哪裏去尋?

姜玉堂想到這裏,眼神之中盡是迷茫。

太子低頭翻開手中的折子,道:“你把人關著,放在眼皮子底下了,表面是困住人了,可實際上你可舍得動她分毫?”

“心離你越來越遠,你要來又有何用?試著放手,外松內緊,線在你手中人又跑的了哪裏去?”

姜玉堂出了門,轉身走入黑夜之中。

他對沈清雲又如何舍得放手?糾纏了這麽長時日,他已經不知是愛她還是不甘心。

只是太子讓他松弛有度,他又不願。沈清雲但凡是一丁點兒從他手中消失的念頭,他都不願意想。

見他出了門,王全捧來茶盞上前,道:“姜世子消瘦了不少。”

豈止是消瘦了些?而是整個人氣質都變了。

“為情所困,也算是正常。”太子接過茶盞,抿了一口。

王全驚訝這話居然能從太子口中說出來。他伺候太子這麽久,可從未聽殿下說過情字。東宮女人那麽多,可在殿下眼中,可無一人能讓他用情的。

可隨即又想到近來備受寵愛的玉昭訓 ,王全沈默了良久,倒是了然。

他從未見過殿下這麽寵愛一個女子,任由玉昭訓在他身上放肆:“殿下之前不還說,重情之人會耽誤正事。”

太子搖了搖頭:“如今想想,他們倒也沒錯。”

“若是一個人連情愛都沒有,那麽他為孤效力又有幾分真心?”

想到自己後背上的抓痕,太子垂下眼簾,淡淡道:“把孤用的膏藥賞他一些。”

王全領命,拿著藥膏立即追了出去。

姜玉堂上了馬車,讓人去了小院。

夜裏風大,路上難行,姜玉堂從東宮的暗門出來,到了小院已經卯時一刻,再過一個時辰天就要亮。

他推門進去,縮在羅漢床上的張婆子聽見聲響立即起身,瞧見是他後才松了口氣。姜玉堂擡手讓人下去,自個兒往床榻邊走。

床簾放下來,他跨上矮塌,彎腰把簾子掀開。

瞧見裏面的那一剎那,姜玉堂渾身的血都冷了。

床榻上空無一人,沈清雲不在裏面。

“人……人呢?”姜玉堂只覺得渾身的血凍得僵硬,掀著床簾的手都在微微顫抖,過了一會兒喉嚨裏才發出聲音:“人哪去了?”

屋內的聲響驚動了外面,侍衛全部湧了進來跪了一地。

姜玉堂立在屋內中央,鬥篷下的一張臉陰森可怕,就在眾人嚇得瑟瑟發抖之時,張婆子走了進來。

她站在一群跪地的侍衛中間,擡手往屏風那兒指了指。打了個手勢:“姑娘在裏面。”

姜玉堂動了動發硬的腿跟著上前,渾身的氣勢壓的人喘不過氣來。穿過屏風,待瞧見裏面的人後,僵硬著的身子才一點點和暖。

霧色朦朧,紅漆小窗。

沈清雲躺在美人榻上,睡得正香。

她素來喜愛躺在美人塌上朝外看,可如今她面前臨靠的窗戶已經封死,身上哪怕是蓋著厚厚的絨毯,也擋不住微微皺起的眉。

姜玉堂站在那良久,久到屋子裏安靜的只有他一人。

他坐在美人榻邊,從天黑等到天亮。

沈清雲一覺醒來,便瞧見坐在椅子上的姜玉堂,他像是在那兒守了一晚上。

玄色的鬥篷下一片潮濕,高大的身子縮在圈椅上,長手長腳的顯得幾分委屈。雙眼之下泛著淡淡的烏青,一夜過去面容都疲憊了不少。

像是褪去了滿身的刺。

“怎麽不去床榻上睡?”見她睜眼,姜玉堂擡手捏了捏眉心。

沈清雲收回看向他的眼神,不願回他,抱著絨毯就往外走。身後,姜玉堂的眼神落在他背影上,忽然道:“有人對我說我把你逼的太緊了,我應該試著對你放手。”

腳步停下來,沈清雲轉過身,毛毯之下的身段消瘦了許多,眉目間一陣清冷,連著眼神也是淡淡的。

姜玉堂坐在椅子上,放下手這麽看著她,眼中的無奈與猶豫暴露在她眼前,泛紅的雙眼顯示出他內心的糾結。

“姜玉堂……你可願放我離開?”她喉疾還未痊愈,嗓音還帶著幾分沙。喊他名字的時候語氣裏的冷淡都少了一些。

瞧見她眼神之中一閃而過的期待之後,姜玉堂本溫和的表情忽然暴怒起來。

他站起身,冷冷的瞥了她一眼。

雙眼之間如驚濤般,憤怒的看著她:“你做夢!”

他走上前,近在咫尺:“我勸你,這個念頭想都不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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