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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飴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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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雲醒來, 發現自己正在馬車上。暮色西沈,霞光萬丈。光影被碧波藍的簾子擋在外面,車廂內一片昏暗。

她被人摟在懷中, 腰間扣著一只手,將她摟的嚴嚴實實。修長的指尖在她的腰下, 食指在他腰腹間輕點著。

察覺到手指下一瞬間的僵硬,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醒了?”

沈清雲被他抱在懷中, 目光轉頭又去看向窗戶。馬車的顛簸中,車簾微微晃蕩。

她看見車廂外的風景, 官道之上, 兩側的草枯黃:“去哪裏?”她開口,才察覺自己嗓音沙啞。

背後的身子未動, 但放在她腰間的手卻是收的更緊了, 那張清雋的臉上透著明顯的愉悅:“回南疆。”

聽了這話, 沈清雲才轉身, 她目光落在宋行之的臉上。從被人擄走, 到馬車上醒來, 她眼中沒有任何的心慌。

就好像這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目光看向宋行之的臉,裏面都是平靜。她沒問他如何知曉自己在趙府, 也沒問他是如何在人來人往的壽宴中將自己給擄走的。

收回眼神,她只道:“我要回去。”

“回去做什麽?”宋行之的手落在她的頭發上,將她額前的發絲往耳後弄, 語氣裏平淡又溫和:“思思,你在京都鬧夠了,該回去了。”

宋行之這個人是個很矛盾的,他鐵血手段,算計人心眼都不眨。卻偏又生的一副極好的相貌。

清雋秀氣, 透著一股文人書生的雅。

可此時,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撥弄著她的頭發。語氣悠閑,卻又帶著寵溺,像是在哄不聽話的貓。

“母親還在南疆等你,你一走就是大半年,也不怕母親擔心。”

他口中的母親是她的生母。

何氏進宋府前,宋行之已經能跑會跳,是個大孩子了。何氏沒生他養他,可偏偏他左一個母親,右一個母親。

叫的比她這個親生的女兒還要熱情。

沈清雲的眼底也就在聽見何氏時才算是顫了顫,畢竟是血肉情分,割舍不了。

宋行之抱著她的腰,只覺得她消瘦了許多。他心中喟嘆一聲,可扣住的手卻又舍不得松開分毫。

“我先送你回去。”他閉上眼,只拿何氏來哄她:“母親在你走後,哭了很久,整日的郁郁寡歡,哭的眼睛都要壞了。連著探之都沒心思照顧。”

探之是她的弟弟。

何氏在嫁給宋父的第五年,生了個男孩。

若說五歲之前,她還能得到點母親的寵愛,畢竟是身上掉下來的肉,跟養了個阿貓阿狗一樣,總會想起來。

五歲之後,有了弟弟,何氏的目光就再也沒落在她身上了。宋探之自幼身子不好,體弱多病。

只他生的聰明伶俐,卻又極為聽話。何氏喜歡的不得了,再說她年少時被人哄的傷透了心,連帶著自己生的女兒也跟著恨上了。

沈清雲看著他伸手,翻著面前的紫檀桌。

食盒裏放著飴糖塊,宋行之拿出一顆塞入她口中:“這是母親給你做的,你嘗嘗。”

飴糖入口便是一股濃郁的香,融化後舌尖漸漸地品嘗到那股清甜。這是南疆特色的小吃,瑪仁糖。

裏面添了核桃、青稞、玉米入口便是一股淡淡的香。

沈清雲面無表情的吃完一塊。宋行之見狀還要餵她:“好吃嗎?”

她偏頭躲了過去,宋行之面上半分未變。將飴糖放回,轉身又去拿紫檀木上的布老虎。

“這是我來時探之讓我給你的。”宋行之將布老虎湊到她眼前,面上帶著笑:“探之說想姐姐了,外面太危險,想讓姐姐回去。”

“說想讓姐姐陪他下棋畫畫。”

宋探之今年十一歲,卻被宋父與何氏教的天真無邪。他生下來身子骨就不好,自然也扛不起刀槍,每日下棋畫畫做個富貴少爺。

再說了,宋家日後的掌門人是宋行之,他需要的也是個乖巧聽話的弟弟。

宋行之這個人多聰明?他知曉自己說什麽都沒用,專拿母親與弟弟來誘哄她。

畢竟沈清雲生下來就沒人要,卻偏偏長情又念舊。

能讓她放在心尖尖兒的,死了一個沈少卿後,就唯獨剩下這兩人。

“這大半年就當散心,回了南疆就把這一切都忘了。”他將布老虎放在她手上。沈清雲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布老虎做的活形活現,精致又好看。

只不過好些年頭了,舊的幾乎瞧不出模樣。這是何氏親手給她做的,她放在床頭,留了好些年。

之後,有一回探之瞧見了哭著要,母親沒問她一句,隨手給了探之。

沈清雲當時已經大了,也不會像小孩一樣哭鬧。只不過有些遺憾,畢竟何氏給她的東西太少,少一樣就沒了一樣。

就像是年少時缺的關心與疼愛,長大後再如何補,心裏也是空了一塊。

她收回思緒,去問身邊的人:“我如今是姜世子的人,你要怎麽把我帶回去?”

宋行之眉心飛速的擰了擰,那張寵溺的臉上一閃而過厭惡。好像這才是他真正的情緒,或者是對姜玉堂的厭惡掩都掩蓋不住。

“他如今忙著與趙家四小姐聯姻,如何還有心思放在你身上。”宋行之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是特意看著沈清雲的。

“年後就要成婚,姜世子親口答應的。”他看著她的臉,瞧見她那無所謂的表情,吊在心口的那股氣才算是松了。

饒是他不承認,姜玉堂那張臉,的確是讓人有危機感。

他握住沈清雲的手,在她指尖上細細把玩著。手指擠入她的指縫,十指相扣。

纖細無骨的手腕之上,一只銀鐲子微微晃蕩。宋行之的目光落在那上面,許久都未曾挪開。

他年少時就動了心思,自是知曉她這鐲子是如何來的。

她深情又念舊,沈少卿給她做了個銀鐲子後,她就再也沒戴過別的。

無論是金的還是玉的,鑲嵌東珠或寶石,在她眼裏都一個樣,半點兒都不入她的眼。

在南疆時她經常穿著一襲紅裙子,策馬在沙丘之上,手腕上的銀鈴發出悅耳的聲響。

那是他年少時的美夢。

白日裏,他聽她像只百靈鳥,湊在他身邊喚他兄長,

到晚上,夢中那些衣裙總是破碎的,她哭著縮在他懷中,顫抖著喊他兄長。

可如今,這人坐在他身側,一襲雪青色的長衫,面無表情,連著手腕上的銀鈴都不響了。

宋行之這樣一個鐵血無情的人,心中也泛著絲絲的疼。他道:“看過一眼就忘了吧,日後莫要再來京都了。”

他說的是趙君山,沈清雲的任何事,都瞞不過他的眼睛。雖然何氏一句話都未提過,但細枝末節去猜想,也得了個**不離十。

深吸口氣,將一直藏在袖子裏的錦盒打開,裏面是一對玉鐲子。水冰種的藍翡,玉質好的似能浸出水來。

宋行之有些緊張,怕她不喜歡:“思思,生辰快樂。”

也是沈清雲命不好,那個不要她的親生父親,出了揚州之後就再也沒回去,連她的存在都不知道。

她卻偏偏在他生辰那日生下來,也活該何氏不喜歡她,一到她生辰就開始哭。

她面色半分感情都沒有,宋行之松了口氣,從錦盒中拿出一只玉鐲。

水藍色的玉,像是一汪泉水。

他一邊拿著,一手想將她的銀鐲子給脫下來。這銀鐲子是沈少卿當年親自給她做的,打磨、雕刻沒經任何人的手。

三個月才打一只銀鐲子出來,一雙手還弄的到處是傷痕與水泡。

宋行之知曉,但他半點不懼,沈少卿為她做的,他也能為她做。

死的人已經死了,活下來的人該繼續活著。

他以為他會反抗,但幸運的是,她任由自己動作。宋行之松了口氣,越發小心翼翼。

手指轉動著她的銀鐲子,一點一點往下褪。他面上本是帶著笑的,可鐲子褪到虎口的時候,那張本帶著笑意的臉一點點僵了下來。

宋行之楞在原地,表情猶如見了鬼,連手中的玉鐲什麽時候掉了都不知道,直到車廂中傳來一聲輕響。

鐲子磕到地上,碎成兩半。

宋行之幾乎是惡狠狠地看著她,目光落在她手腕,雪白纖細的分明像雪一樣白,可如今那上面卻有一道長長的疤。

他是行軍之人,看一眼就知曉這傷痕有多重,深可見骨,當時是奔著不要命去的。

那又深又長的疤痕醜陋的與這只手格格不入。沈清雲卻是毫不在意,面無表情的將銀鐲子往上一推。

鐲子下帶著的銀鈴微微晃蕩,卻正好擋住了那道疤痕。

“什……什麽時候的事?”宋行之嘴唇微顫,那瞬間眼神都不敢落在她身上。

一雙手攥的緊緊地,他十指修長,生的極好。可那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是他當初刻這對玉鐲時留下的,如今都在跟著顫動。

沈清雲的眼神落在那碧波藍的簾子上,過了會兒,才道:“剛來京都的時候。”

生他養他的地方,她怎麽可能不來看看?

沈清雲從南疆逃出來,千裏奔行來了京都。她看了他死之前都想來的地方,石板路,四合院,又窄又小的胡同……

唯獨沒去朱雀橋,她想等日後跟他一起來看。

落葉歸根,沈少卿屍骨都尋不到,死在他鄉,但魂魄肯定會回來的。

她是他親手養大的,又怕沈少卿找不到自己,不如來京都等他。

她挑了一把匕首,上面鑲著大紅色的寶石,小巧精致卻又削鐵如泥,是沈少卿拿來給她防身的。

大概是太鋒利了,她都沒察覺到疼。那天下了雨,一股大風將窗欞吹開了。

從馬車上下來的身影,讓她看的入了神。只身邊的小廝給他舉著傘,丈青色的油紙傘往下彎,遮住了那眉眼。

她往下撇了一眼,一滴雨滴在了那人的傘前。

恰好,廊下的人擡起頭,油紙傘下的一張臉落入她的眼睛裏。

連綿細雨之下,她眼前跟著模糊了。

於是,半個月後,姜府門口來了個家世落魄,投奔侯府的表少爺。

宋行之渾身都在打著顫,他這樣一個鐵石心腸的人,永遠都是帶著面具。

他一臉溫和時,心中可能在想至你於死地。對你示好,也可能是在算計人心。

這樣的人極少讓人瞧的出他在想什麽。

可如今,聽著那細微的聲響,沈清雲覺得他很難受。

她又從桌子上拿了一顆飴糖,入口感覺到那股絲絲的甜:“不是母親做的。”

宋行之轉過頭,他臉色也白的像紙,唯獨一雙眼睛赤紅。

沈清雲卻是笑道:“放我回去吧,貓還在那兒呢。”

糖抵在舌尖,甜的有些發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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