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棲宮裏，禦醫站成了一排，隔著帷帳，雙指搭在從裏面牽出來的一根紅線上，依次為裏面的人診脈。

軒轅寒鈺依舊帶著面具，臉上的表情不明，只是每當聽到一個禦醫走過來說“娘娘只是反應過激，才導致出血，胎兒並無大恙，不過皇後需要靜養”，才松了口氣。

待內殿裏的人都退下了，就連雁兒都被他打發走了，他才取下面具，走到床前，掀開帷幕，一臉陰沈的看著躺在床上的人。

“鈺，我不是說過沒事的嗎？”蘇羨染有些理虧的看著他，這件事的確沒有和他商量過。

“沒事？差點小產了還說沒事？”

生冷的語氣也嚇了她一跳，頓時覺得委屈，小嘴一撅，“那你叫我怎麽辦？當時那麽多人，你又不在，我只能想出這麽法子嚇唬他們嘛，嗚嗚……”

見她這麽，心裏的怒火散去了大半，可是對她的話，他半個字都不會相信。“不是還有凡兒在嗎？在那種情況下，他要是護不了你，雪殤山莊的莊主也該換人了。你也太胡鬧了，這種事能夠拿來開玩笑的？”

聽他這麽說，她便知道他猜到了她的意圖，不禁扯著他的袖子求饒，只是軒轅寒鈺還在生氣，重重地瞪了她一眼，又推了推她，力氣不大，而且蘇羨染有心服軟，他並沒推開。

她 依舊拉著他的衣袖，道：“放心，我是大夫，也是將要做娘親的人了，怎麽會連這點分寸都沒有？這不過是來嚇唬他們的，而且，這麽做的話，不是正好將孩子的 事，告訴他們了？你今天不是召集大臣們商量出京的事嗎？這件事鬧得這麽大，他們就再也沒有理由阻止你了啊。而且，你還可以順帶借著楚厲的手，除去石棟的兵 權，同時讓他們的人內訌。”

軒轅寒鈺面色仍不好看：“朝中的事，不需要你這樣插手，我自然會安排，你這樣，真的讓我擔心，你知道嗎？當看到你躺在凡兒懷裏的那刻，我在心裏發誓，要是你和孩子有任何的閃失，我毀天滅地也在所不惜。”

蘇羨染心被他的話觸動了，坐起來，輕輕擁著他：“這次是我不對，不該讓你擔心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這樣了。”

軒轅寒鈺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單手揉著她的頭發，“我沒有怪你，明明知道你是裝的，只是就是不能說服自己放心，生怕你們有任何的閃失。”

蘇羨染急忙轉開話題，從懷裏掏出一個小藥瓶給他，又打開來，倒出兩粒黑色的小藥丸，頓時，一股苦澀的藥味彌漫開來。

“這是什麽？”他擰眉看著她。

“嘻嘻，這是保胎丸啊，我自己配制的，其實在這之前，我一直帶著這個藥，就算真的有事，這個也可以保住寶寶，不會讓他出事的。”

他嘆氣：“以後要做什麽，和我說一聲就是了，沒必要用苦肉計，知道嗎？”

蘇羨染點頭：“那你想怎麽收拾他們？”

“你就別操心了，都交給我來。”提到那些人的時候，眸色明顯變深沈了，一股陰煞之氣從他的體內散發出來。

一群刁民，竟然被人煽動了幾下，就敢對他的皇後動手，找死！還有那姓石的女人，上次饒了她一命，簡直是個錯誤，看來上次的懲罰還是不夠嚴厲啊！

“那楚詩琪呢？”

“你想殺了還是剮了？”他反問她。

蘇羨染搖頭：“她好歹也是我們的救命恩人，你怎麽能這麽對她？”

“如何不能？說這件事和她沒有關系，是不可能的。”

“可是，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救了我們啊。”手輕撫著小腹，低頭看著尚且平坦的肚子，眼裏卻有一縷流光閃過。“關鍵是眾目睽睽，你要殺她，勢必會被人說成是恩將仇報，你現在可是一國之君，如果不能服眾，如何能夠讓你的子民支持你、效忠於你？”

“眾目睽睽？”他冷嗤一聲。“那就將他們都殺了。”

“你也不怕人家說你是暴君、昏君。”蘇羨染撇撇嘴，眉眼卻是帶著一抹笑意：“既然她主動送上門來了，交給我來，怎麽樣？”

軒轅寒鈺沒好氣地看著她：“就知道你打的是這個主意，你也不嫌麻煩，留著一個禍害在身邊？”

她笑了笑：“不會有事的，不過雁兒說得對，宮裏的生活實在太無趣了，總要找點樂子玩玩嘛。”

軒轅寒鈺很不讚同她的觀點：“養條會咬人的狗在身邊，晚上睡覺都不會安穩。”

蘇羨染笑他：“什麽時候也學會這麽打趣人了？你就不怕傷了人家大美女的心？再說了，我好歹也行走過江湖，豈會怕了她？這裏是皇宮，她還能傷了我？除非你想維護她，不然，她不可能做到。”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今天只一個石綺蘭就差點傷到你了，不能掉以輕心，何況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這樣的人，還是要盡早除去。”

“可不是還有你在嗎？你是皇上啊，再多的暗箭你也會幫我擋下來的，不是嗎？難道你不想幫我善後？我就想玩玩她嘛，你又不肯接受我先前的建議，納些妃子放在後宮……”

軒轅寒鈺被她的話噎住了，聽到她又將以往的事拿出來說，不禁感到頭疼，只要應道：“好好好，就聽你的，不過若是讓我發現她對你有威脅，她立馬得死。”

蘇羨染也沒有意見，知道他是在擔心自己，也就隨他去了。

雁兒回來匯報楚詩琪的情況：“她傷得不重，石綺蘭那一刀刺偏了，不過是皮外傷而已，禦醫說她失血過多，只要好好調養，很快就可以好。”

蘇羨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皮外傷？很好，那麽接下來就更好玩了，她只是希望，楚詩琪能夠出一些高端的手段，不然的話，就沒有意思了。

“好，雁兒，吩咐人好好照顧她，再她還沒有痊愈之前，就留在宮裏養傷吧。”

雁兒擡頭看著她，讓她在宮裏住著，恐怕不妥吧？

蘇羨染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道：“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一連兩次都救了我的命，現在重傷，我們怎能恩將仇報，是不是？”

雁兒點頭：“雁兒會好好安排，一定讓她盡快康覆。”

安胎的藥已經送過來了，軒轅寒鈺再次揮退其他的人，親自端著藥碗，一勺一勺的餵她，見她喝完了藥，又囑咐她好好睡上一覺，在一旁守著，知道聽見她的呼吸漸漸均勻，才走了出去。

禦書房裏，蘇煥清父子正在裏面等他。見他過來，兩人行禮，軒轅寒鈺卻是止住他們：“現在也沒有外人，爹不必客氣。”

“這裏是皇宮，規矩總是要的。”蘇煥清堅持下跪行禮，之後才起身，問道：“娘娘沒事吧？”

他搖頭：“爹放心，她沒有大礙。”

蘇煥清放心了，但還是嘆氣：“怎麽還會發生這樣的事？”

軒轅寒鈺冷嗤一聲：“他們都是不想活了。”

“可是，這麽多人，難道真的要全殺了？所謂法不責眾，如果這麽做的話，恐怕會激起民怨。”

軒轅寒鈺道：“他們正是抱著這種心理，才敢挑釁皇權，朕的皇後豈是他們能夠辱罵的？居然還敢動手，滅了九族也是應該。”

蘇逸凡亦同意他的話：“爹，你是沒有看到他們有多過分，竟然被人幾句話就挑唆動了，若是姐姐攔著，我立刻派人血洗整條大街。”

蘇煥清怒斥著他：“皇上在這，豈容你如此說話？你奉命保護皇後，卻讓她發生了這樣的事，本就是失職。”

軒轅寒鈺道：“凡兒說的也是實情，爹也別怪他了，都說了這裏只有我們，不必拘於君臣之禮。染兒的性子，你也知道的，凡兒也拗不過她。”

蘇煥清訕笑，若是以前的話，他還是九王爺，直接稱呼他的名諱，他還沒覺得什麽，可是如今他的身份不一樣了，總覺得在他面前這樣，很不妥，因此怎麽也改不了口。

“皇上也別太縱容他了，有錯就該罰。”

軒轅寒鈺淺笑，“爹先回吧，我找凡兒還有些事。”

“微臣告退。”

蘇煥清走了之後，軒轅寒鈺背著手，站在他的面前，一股無形的威壓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蘇逸凡竟然也覺得有些壓抑。

“殺手堂的人可還在？”軒轅寒鈺直接問他。

蘇逸凡道：“山莊的一切組織都沒有變過，還在。”

軒轅寒鈺緊了緊手，眸中散發著淩厲的寒氣：“將今天所有在街上鬧事的人的列上滅門名單。”

蘇逸凡疑惑：“用山莊的人？姐夫不打算親自處置他們？”

他擺手：“不用，一個月之內，完成任務，不得留下任何痕跡。”

“好。”雖然不能猜到他的用意何在，但蘇逸凡還是答應了。

出了禦書房之後，直接出宮，只是不想，在路上遇上了一個人，看他的樣子，是剛從外面回宮，蘇逸凡便停下來，向他行禮：“參見寧王。”

眼前的人，一襲藏青色的袍子，年歲與他差不了多少，但同樣稚嫩的臉龐上，卻有著超出同齡人的成熟，他正是剛從宮外回來的軒轅浩寧。

不過之前，軒轅寒鈺已經封他為親王，並且賜了一座府邸。

“平身。”軒轅浩寧淡淡揮手，正準備離開，卻又覺得他十分眼熟，不禁停下了腳步問他：“等等，你是何人？怎麽會出現在宮裏？”

蘇逸凡回來，恭敬地道：“回王爺的話，草民蘇逸凡，是當朝右相之子。”

“哦，原來是皇嫂的弟弟。”軒轅浩寧的臉上帶了一份親切，“不必客氣了，皇嫂平時對我很好……你是來看她的？”

“也算是吧，我們剛從宮外回來。”

“那，皇兄也在皇嫂宮裏？”

“不在，皇上正在宣政殿召見各位大臣。”

“哦，那我先去看看皇嫂。”說著，轉身就朝著鳳棲宮那邊走去。

蘇逸凡想了想，還是叫住他，解釋道：“皇後剛剛服下藥睡了，只怕王爺不方便見她。”

軒轅浩寧擰眉，但也沒說什麽，打消了原先的念頭，回了清寧宮。

蘇逸凡淡笑著搖頭，隨後去準備軒轅寒鈺吩咐他的事情。

而這邊，宣政殿裏，軒轅寒鈺冷眼看著伏在地上請罪的一幹人等。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眾臣戰戰兢兢，趴在地上的四肢不斷地顫抖著。額頭幾乎撞到了地面上，也不敢擡一下。

軒轅寒鈺一掌拍在前面的桌子上，砰的一聲巨響，嚇得他們的頭也重重地磕到了地上。

“息怒？京城的安全你們是怎麽負責的？皇後微服出巡，居然還遭到亂民圍攻，差點導致小產。”

怒喝一聲，嚇得眾人的汗水不斷地下落。白玉地板上，開始積了一灘灘的水漬。

“皇上，是微臣，微臣失職，微臣這就加強巡邏人手，決不讓聚眾鬧事的事情再次發生。”一個將軍模樣的人爬出來，跪在大殿中間。

“你已經沒這個機會了，來人，將他拉下去杖斃，副將升任並負責京畿安全。”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

隨著求饒的聲音越來越小，眾臣心裏的恐懼越來越大，擔心著下一個會不會就是自己了？

“廷尉。”

被點到名，廷尉也心驚肉跳，不過覺得自己並沒有做錯事，便定了定心，深呼吸了一口氣，跪出來了。

“微臣在。”

“那惡女呢？”

“回皇上，她重傷，在大牢裏昏睡不醒。”

軒轅寒鈺嘴角噙著冷光，說出的話也像從寒冰中升起來的一樣：“先上全身刑，直至徹底清醒，然後千刀萬剮，淩遲處死。”

眾臣生生地打了一個寒噤：全身刑？廷尉更是覺得恐慌，意思是要將大牢裏所有的刑具都給她用上一遍，然後再淩遲？

這樣的手段，莫說是用來對付一個身受重傷的女子，就是一個武功高強、毫發未傷的強壯男子，他也會在受刑的途中忍受不住痛苦而死去……皇上對她的懲罰，是不是太重了？

不過，想到石綺蘭是這件事的罪魁禍首，他也不會同情她，只是領命：“是，微臣一定親自監督。”

“傳令，石綺蘭對皇後不敬，施惡計謀害皇後以及朕的皇兒，論罪滅門，將軍府滿門抄斬，石棟身在邊境，由靖遠侯楚厲親自行刑，並接收石棟手中全部兵權，如果反抗者，一律格殺勿論。”

“皇上英明。”

“刁民何在？”

“回皇上，均被關押在大牢。”

“全都記錄在案，推出去斬。”

廷尉心下一驚，這麽多人？不禁擡頭看著他，伏地請罪：“皇上三思啊，他們對對皇後不敬，雖然品行惡劣，但罪不至死啊，何況還是這麽多人……”

軒轅寒鈺眸中冷光一閃：“你這是在指責皇後不能服眾還有朕濫殺無辜？”

“微臣……微臣不敢，只是，只是這樣做，的確會引起民憤啊。”廷尉用力的擦汗，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引火燒身了，但作為掌管刑法的大臣，他卻不能不盡忠勸諫。

“是啊皇上，這次聚眾鬧事的人多達幾百之數，有些人也只是無辜轉入，更多的人是被惡人挑撥，雖然差點不小心傷了皇後和龍嗣，但他們的確是無心之失，臣聽聞得天庇佑，皇後和龍嗣並無大礙，皇上何不顯示容人之量？”

不少人也跟著附和：“太傅言之有理，請皇上三思。”

軒 轅寒鈺眸中的冷意漸漸消散，不過，語氣並未和緩多少：“若不是皇後亦為這群刁民求情，朕早就將他們滅了九族。辱罵皇後、毆打皇後，導致皇後差點小產，本是 滅九族的大罪，但皇後考慮到朕的江山社稷大業，勸朕施行仁政，朕念在皇後一片善心，忍痛為他們求情的份上，以及眾卿家求情，饒過他們一命，但，死罪可免， 活罪難逃，所有牢獄中人，不論男女老少，全送去邊境充軍，有生之年不得回京。”

“皇上聖明，皇後娘娘仁心仁德，實是皇上之福，天下蒼生之福。”眾臣齊聲道。

想不到皇後娘娘竟然如此大方，善解人意，皇上的脾氣，他們也是知道的，若非皇後勸他，他才不會為了博一個“聖君”、“明君”的稱號而放過那群人，如今他們不僅沒有連累家人，還沒死，只是被充軍，也一定是皇後的功勞，因此，在心裏對蘇羨染的敬重又多了一份。

先 前對她的偏見，說她什麽魅惑君王，使得皇上連日不上早朝的傳言，也漸漸淡去了，畢竟，軒轅寒鈺近來的業績還在那裏，雪國被滅，現在與北安並稱為北郡，而西 岐已經徹底潰敗，中部天下，現在二分，除了那個突然崛起的祈月，就是他們大秦了，而且大秦的國運蒸蒸日上，已經比先皇在世的時候，好了很多，於是，服從軒 轅寒鈺的人，也漸漸多了。

但也總會有一些狼子野心的人，想欺他年幼，仗著自己手中的兵權，居功自傲。而對於這樣的人，他會一個一個除去。

朝 堂上，由於軒轅寒鈺出乎意料的舉動，眾位大臣口口相傳，紛紛讚揚皇後的善舉，這件事終於傳到了百姓的耳中，而當時被石綺蘭挑撥的那群人也全部被抓，送去充 軍，所以關於蘇羨染的誤傳，也漸漸被人忘記，反而更多人知道的是最近的這件事，她“毒婦”和“妒婦”的形象，在他們的心中淡化了。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那批被送往邊境的刁民，在去了邊境一個月之內，由於被派上戰場，作戰能力不足，在一次戰役中，全部喪命，而所有人的家人，也全部離奇死亡，不過，卻沒人發覺。這些，自然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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