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顏堇昀脫口就問。

“我是誰？我是鯤鵬啊。怎麽，多年不見, 竟不記得老朋友了嗎？想當初你們兩個成親的時候……”這聲音忽然變得悠遠, 似是聲音的主人念起了什麽往事, 但是不等真的憶起往昔，又忽然一變，“不對，你們不是義均和精衛！”

顏堇昀心裏一沈，不由得懊惱起來：她剛剛那句話說得太草率了, 很應該順著鯤鵬的話往下說才對。可是轉念一想, 她對於義均和精衛的過往所知有限, 更不曉得鯤鵬同兩人之間有什麽交集——在她看過的那些幻像中可沒有過鯤鵬的存在，萬一某一句話說錯了, 恐怕到時引出的鯤鵬怒火, 會更大。

“你們不是義均和精衛，但是你們兩個身上卻流著他們的血——啊，我想起來了，當初有人驚動了我在雲夢澤中長眠的魂魄，又費心把我的全副骨架遷移至此, 你們是那些人的後人？”鯤鵬根本不給顏堇昀和樓孝珩說話的機會，自說自話地，已經還原出了故事的大半，並且有理有據, “對, 對, 在我長眠於雲夢澤前，精衛那小女娃就已經死了很多年了，義均為了她滅了真龍全族，卻依舊得不到炎帝的原諒，嘿，這事還是當初我們兄弟幾個偶爾幾面喝酒時用來下酒的趣聞呢。”

這樣滅了一族的事就被鯤鵬雲淡風輕地說了出來，好在顏堇昀並非全然不知前情，眨眼間，已然拼湊出事情的大概始末。

只是，很有些意外。

在她的記憶中，義均對鳳凰花神青鈺雯情根深種，這是她幾次在夢中與幻象中被反覆印證過的。並且，精衛被龍族攪動海水淹死的事也是板上釘釘，這傳說一直流傳至今，幾乎不可能有第二種死法——可是，如果鯤鵬所言屬實，義均又為什麽要為了精衛滅了龍族呢？

顏堇昀想要細問，又覺得有些不合時宜。再說，就算鯤鵬說的是實話，他也不是當事人，對於義均的心思念想一概不知，怎麽可能說得出一個所以然來？

她這邊還在猶豫不定，那邊鯤鵬已經說到了下一個話題，“你們兩個此番來找我，又有何事？”

“確有件事要麻煩您。”樓孝珩不卑不亢地回答，“想找您借一截骸骨。”

“我已長眠了那麽多年，你既要借，盡管拿去便是。”

顏堇昀微微張口，沒想到鯤鵬竟然如此大方講道理。

“對，就拿你們面前那根，就是小女娃手裏的那根……那根不打緊，可是我也是看在你們兩個身體裏流著故人之血的份上才給你們的。”

顏堇昀以往對於自己有“前世”這事很不以為然，但是如今卻也不得不承認——不得不承情。

“還有一事想要煩勞前輩。”樓孝珩卻又打蛇隨棍上，又提出了第二個請求，“我們兩個這次也是誤打誤撞找到前輩的，近來容易，出去卻難。我從小就聽說前輩鎮守此處，不知可否指點一二，讓我們出去？”

不知是不是鯤鵬的話多少解了一些樓孝珩糾結多日的心結，他此刻看上去又有幾分當初在梧城、桑城時的樣子了，看上去十分可靠。

鯤鵬似有一刻的無語，但是也並沒有讓他們兩個失望，“這裏確實有些詭譎伎倆，不過在我眼裏還不算什麽。你們兩個閉上眼，我這就送你們出去。”

***

顏堇昀和樓孝珩閉著眼，在一股急劇的晃動中被送出了始皇帝陵。

這一番經歷，看似驚險，實則還算平順，對二人而言最大的損害，不過是又渴又餓，很有些疲憊。事後想來，最危險的還是那幾塊大滾石，當時若是真被撞到，還不知會是個什麽下場。

“他們出來了！”

“太好了！他們出來了！”

顏堇昀還沒來得及慶幸或是感激自己的前世給力，就感覺身體一沈，繼而屁股一痛，似是墜到了地上，撞了一下。下一秒，她就被人扶住，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昀昀，你怎麽樣，在裏面沒遇到什麽危險吧？”

是方渺。

“渺渺。”顏堇昀抓住方渺的手，輪回巷內連年陰天，幾乎見不到多大的太陽，但是對於剛從手電筒都只能照亮身前寸許都幽暗陵墓中出來的顏堇昀來說，光照還是有些太強了。她伸手遮了一下，擋住眼前的強光，適應了一會兒，才緩緩睜開雙眼。

“我沒事。”她笑著安慰了閨蜜一句，又扭頭，“樓孝珩還好嗎？鯤鵬骨還在他手裏呢。”

“我表哥已經去扶他了。”

顏堇昀的眼睛終於能看清眼前的事物和人，她貪婪地看著輪回巷裏的一切——此時的輪回巷，又恢覆了那無害的樣子，看上去和秦都，乃至每個城市都有的那些幽深小巷沒什麽不同。那一晚的危險與猙獰，早已被陽光所掩蓋，找不到一點痕跡。

呆楞了幾分鐘，顏堇昀才壓下心底劫後餘生的感嘆，看清了今天在輪回巷裏“接應”他們的幾個人：方渺，曹飲熙，還有一位陌生的年輕面孔，她並不認識。

方渺和曹飲熙看上去神色頗為正常，或許帶著一些焦急，但是看上去也很像是在擔心顏堇昀和樓孝珩的情況。但是，剩下那位年輕人，臉上的焦慮神色，就不像是僅僅擔心他們兩個的情況了。顏堇昀稍微緩過來一些才註意到，那人幾次開口想要說些什麽，都被方渺和曹飲熙不著痕跡地打斷了。

顏堇昀眨了眨眼，“這位是……”

“哦，他是張家的一個親戚，張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嫡系都不大方便出面。”方渺一邊說，一邊朝那人使了個眼色。

那人雖然臉色不大好看，卻也只好按捺著和顏堇昀打了個招呼，別的什麽話都沒說。

顏堇昀心下懷疑是出了什麽事，但是方渺和曹飲熙都不說——不告訴她也就算了，連告訴樓孝珩的意思都沒有，這就有些奇怪了。

她朝樓孝珩那邊看了一眼，剛好樓孝珩也已經恢覆過來，兩人眼神對上，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疑惑。

“我們兩個在始皇帝陵裏呆了幾天？”樓孝珩問。

“五天。沒換幾班，你們兩個就出來了。”

時間比他們兩個想象中的要更久一些，而且細算起來，他們兩個在陵墓裏面竟只吃了兩頓飯？

這其中自然有些別的玄機，可是他們兩個已經從裏面出來，鯤鵬又不可能在始皇帝陵外同他們兩個說話，這些奇怪之處，也只好當作不知了。

樓孝珩把手裏拿著的鯤鵬骨放進乾坤袋內，手掌撐地起身，這才感覺到身體確實有些虛弱——甫一站起的時候竟有些沒站穩，差點又摔倒在地。

曹飲熙一把扶住，“要不再休息一會兒？”

“不了，家裏長輩們等久了著急，還是回去再歇著吧。”話雖這樣說，但是轉身去看顏堇昀的時候，卻又問她，“你身上可有力氣？要不要多歇一會兒？”

“不用了。”顏堇昀也在方渺的攙扶下起身。她的尾椎那裏還有些痛，一直坐在地上也不大舒服。“這邊坐在地上也歇不好，回去再說吧。”

這一次，顏堇昀也默認了，所謂“回去”就是回到樓家——在經歷了這些後，她也實在沒有理由回到別的地方去。況且，秦都內，她也沒有別的地方好回。

既然兩位“功臣”都這麽說了，別人自然沒有反對的道理。顏堇昀清楚地看到方渺和曹飲熙神色古怪地對視了一眼，另一名張家年輕人，眼中卻閃過一抹喜色。

“咱們是回樓家？今天都有誰在啊？”

“恐怕長輩們都在吧。”方渺回答，語調稍有些不自在，“這幾天我爺爺天天都去樓家，和樓爺爺坐著說話，也是為了方便等消息。”

“別人都還好吧？阿雯呢？”顏堇昀想著阿雯是她帶到秦都來的，雖然阿雯在這裏找到了自己的愛情，擁有了自己的生活，但是她對阿雯總是有一份責任在——除了王桓外，阿雯在秦都也就這麽幾個熟人了，自己總要多關心她一些。

提到阿雯，方渺臉色忽然一變，很快又恢覆正常，裝點出一個勉強的笑，“阿雯好好的，這兩天一直住在我家裏呢。”

顏堇昀並非沒有註意到方渺的異常，但是此時此刻不方便深問，只好佯裝不見，岔開話題，“好啊，趁著我不在，你們兩個倒是湊到一起去了。”又問，“我們出來的事，你告訴長輩們了沒有？”

“你們兩個剛出來，我表哥就給家裏打過電話了。”

顏堇昀此時也不過是沒話找話，她現在腦子還有些轉不過來，能找出的話題也都不大適合用來聊天。可是她若是不說話，車上就沒有人說話了，未免有些過去沈悶。

最後，顏堇昀也終於放棄了。她盡力忽略這讓人感到不詳、不自在的沈默，好在路途並不遙遠，很快車就開到了樓家門前。

“到了，快進去吧，長輩們等你們好久了。”

方渺想要裝出輕快些的語調，可惜演技所限，這輕快中總是帶著幾分勉強。顏堇昀心中不詳的預感更濃，但是若只看樓家門前，只是一片無波無瀾的平靜，可不像是出事了的樣子。

樓孝珩先下車，顏堇昀也緊隨其後，兩人一走進樓家大門，就看到長輩們魚貫從樓家正房內走出。阿雯更是難得也在，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越過其他人，從臺階上飛奔而下，一下就拉住了顏堇昀的手，一只手飛速地打著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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