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再大家大族, 歷史傳承再久, 祭祖這項活動的流程都大差不差, 區別不過是對於細節的在意和雕琢程度罷了。九氏祭祖也並沒有什麽特殊的環節，就是各家老一輩家主先上前給祠堂裏供奉的九塊牌位鞠躬敬香, 然後按照年齡、輩分, 族人依次上前, 60歲以上的老人只要鞠躬即可, 60歲以下的，除非特殊情況，不然一律下跪磕頭。

所謂特殊情況, 也幾乎就是針對張家那位嫡孫的——張津諾不良於行, 平時就只在張家大宅裏起居，偶爾出門也都是坐在輪椅上，不經人攙扶都站不起來。這樣的情況下，再讓人家下跪磕頭，可就太難為人了。

除他外，別的小輩一律都要磕頭, 即便按照年紀分成幾撥，每一撥人的人數也不在少。祠堂屋內跪不下這麽多人, 那就跪在院子裏, 蒲團不夠用，就直接跪在石板地上——幾家人的嫡系小輩更是沒有任何特權, 既不能在敬香後坐在條案兩邊的圈椅上, 也不能在磕頭之後去外面喝茶。

顏堇昀心底不無抱怨, 但是除她外，兩邊的人似乎早就習慣了這件事，無論是跪在石板地上，還是一站兩、三個小時都視若等閑，男女老少——連幾歲的孩子都規規矩矩的，不吵不鬧，顏堇昀也只好把不滿壓在心底，盡量不流露出來。

祭祖的時間難挨——但是在第二天，顏堇昀參與進九氏家主們的小會的時候，她就開始無比懷念前一天的祭祖活動了。

雖然無聊，但是起碼有比較新鮮的空氣可供呼吸，沒有這麽讓人昏昏欲睡不是？

這可不是顏堇昀嬌氣挑刺，九氏家住們在中秋節第二天開的這個小會，確實是顏堇昀平生覲見的無聊——還不如以前上學的時候，校長給大家開的校會有意思。樓遠章和張鏡昌在會上輪流發言，說的大多數話顏堇昀都聽不懂、也沒喲興趣。她又不好意思偷著玩手機，只好將目光投放到會議桌邊的人身上。

偶然對上樓孝珩的目光，兩人同時一楞，視線錯開的時候唇邊都噙著一抹笑意。莫名地，顏堇昀就覺得自己好像沒那樣孤獨了，雖然她還是對他們開會時說的那些話不感興趣，但是……

一直處在走神狀態下，所以當顏堇昀反應過來的時候，樓遠章和張鏡昌已經開始爭辯了好久，顏堇昀頗琢磨了一陣子，才聽明白兩位年紀加在一起恐怕超過了150歲的老人家在爭吵些什麽。

“老張啊，我的意思，這事既然關乎到九氏上下，那麽就該大家一齊出力，共渡難關。本來嘛，這件事合該咱們這些老家夥料理的，就算不是咱們，也該是下一代——到不了孫子輩上。但是，情況你也知道，孝珩和顏家小姑娘是無論如何都脫不出去的，老曹和老衛也都說了，這對於小輩來說，也是一個機會。你家的情況大家都知道……”

“我家什麽情況！”樓遠章一句話正戳中了張家人的心結，如果說張鏡昌先前還顧及身份面子，此時就是徹底撕破了臉，“你是什麽意思？”

“我是說——”樓遠章不徐不疾地解釋，“各家的小輩都借著這個機會出來歷練一番，也挺好，阿瑛不是都答應了從衛家小輩裏挑選一個出來在外圍幫忙？津諾或許也能……以後他們這些人就是九氏的未來，從現在開始互相熟悉起來，也沒什麽不好。”

顏堇昀總覺得樓遠章原本想說的並不是這些嗎，他一開始應該是想提一句王恒或是張津喻的，可是被張鏡昌一句話懟的沒了下文——這時候要是真的提了這兩個候補人選，兩家人可就真的撕破臉了。

不過，樓遠章不愧是當家多年的實權人物，這個隨手拈來的說法也足夠冠冕堂皇，就連張鏡昌都找不出反駁的點，深呼吸了幾下，才勉強順了氣，“就按你說的吧。”

之後又是一段長篇大論似的討價還價，顏堇昀剛被爭吵拉過來的思緒又很快飄遠，她想到剛剛樓遠章提到的那句話：這件事，樓孝珩和她是無論如何都脫不出去的……

這是為什麽呢？

當然，在樓孝珩第一天去找她的時候，就已經給出了一個起碼的解釋：這是鄔婆婆預言的結果。當時的她似信非信，最後樓孝珩之所以能說服她，還是祭出了顏言這記殺手鐧。但是，她也並沒有因此忘記，就連樓孝珩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這件事會交到他的手中，只是聽憑長輩們的吩咐做事。

而現在，在幾位長輩們的你一言我一語中，這件事更是成為了九氏小輩們的煉金石——如果真的是關乎到九氏存亡的大事，交到一眾小輩手裏，是不是有些太過兒戲了？可是這群長輩，都在為了人選和出力多少勾心鬥角，沒有一個提出這其中的不妥之處……這本身就夠蹊蹺的了。

“好。”嘈雜的爭辯終於告一段落，樓遠章輕輕敲了一下拐棍，就楞是把所有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既然諸位已經達成共識，那麽後續的行動也可以開始了——孝珩，小昀，你們兩個準備一下，下一個朔月日經輪回巷入始皇帝陵，到時候飲熙和小焱會在輪回巷內接應你們，張家和衛家負責外圍——”他有條不紊地安排一番，又征詢似的看了看左右兩邊，“那就這樣？”

“就這樣吧。”

各方都對這樣的安排表示滿意——除了顏堇昀。不過，她也想不出自己能提出什麽不滿意的地方，會議她參加了，但是幾乎全程走神，這又怨不了別人。

家主們紛紛在自家小輩的服侍下起身，顏堇昀猶豫著，她有一肚子的疑問，卻又不知道到底該問誰才好。方焱扶著爺爺走到顏堇昀面前，還不忘停下來邀請她，“昀昀，等下要不要來我家玩？渺渺說小森和垚垚難得回秦都一次，已經訂好了晚上的包廂，說大家一起出去玩，你要不要一起？”

“不用了。”顏堇昀搖了搖手，客氣地回絕，方森和方垚是方焱和方渺的堂弟堂妹，都是大學生的年紀，顏堇昀同他們都是第一次見面，昨天晚上被硬拉著去方家吃飯的時候，氣氛已經有些尷尬了，今天晚上的局雖然都是小輩，但是顏堇昀自忖和他們恐怕玩不到一起，而且……

有堂弟堂妹在，就算她私下問方焱什麽問題，方焱也不一定會回答，過從太親密還容易引起誤會。

“我想……”她的視線飄落到樓遠章和樓孝珩這對祖孫身上，樓遠章正拉著孫子囑咐什麽，樓山傾安靜地站在一旁，神色淡然。方焱的臉色露出一抹了然，“你等下還有話想問樓爺爺吧？我們也知道，你肯定是要問的，但是樓爺爺不說，我們也不好私下告訴你——”

他欲言又止，看了一眼方老爺子的神色，輕咳一聲，“那我和爺爺就先回去了，昀昀，不用擔心，我們方家是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這話——簡直莫名其妙！

顏堇昀一頭霧水地送走了方家祖孫，此時先前在屋裏開會的眾人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樓家老中青三代，還有她。

樓家人似乎對她的留下並不感到意外，樓遠章甚至和樓山傾交換了一個雲山霧繞的眼神，才笑著開口招呼，“小昀是不是有話想說？剛才屋裏長輩多，你不方便說話也是有的——不過，下一次，有話還是當著大家夥兒的面說出來比較好，不然也是容易鬧誤會的。”

顏堇昀眨了眨眼，樓遠章就像是早就猜到她要問什麽了似的，可是……她壓下心底的古怪，無論樓遠章猜準了沒有，她這個問題都是要問出口的。“樓爺爺，進始皇帝陵的，為什麽只有我和樓孝珩呢？”

樓遠章一楞，現在沒猜對她想要問的問題，猶豫了一下，才“哈哈”一笑，解釋：“小昀啊，你不用擔心，咱們九氏是始皇帝陵的守護者，這陵寢就算再危險，也不會傷害守護者的後人……雖然在咱們九氏的護衛之下，我敢說自真正的始皇帝陵封陵的那一刻起，墓門就再也沒有被打開過，但是……”

“樓爺爺。”顏堇昀怯生生，卻又堅定地打斷了樓遠章的話，“我不是擔心始皇帝陵裏很危險，就算再危險，既然我之前答應了，我就會盡量幫助你們。”她朝著樓孝珩微微一笑，“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麽一定要是我和樓孝珩？”她頓了一下，又解釋似的放緩了語氣，“我不是不想幫這個忙，只是我自己最清楚自己的本事，家裏的祖傳手藝半分都沒有學到，樓孝珩一直說我是給他幫忙，但是我能幫得上的地方也著實有限，無論是方焱哥或是曹飲熙，都比我有能耐多了，怎麽看，這人選都該是他們……”

樓遠章擡了擡手，示意顏堇昀先聽自己說，顏堇昀咽下了後面的話，但是樓遠章的臉上又露出一抹尷尬，“這裏面當然另有原因——小昀啊，你們顏家的歷史，你知不知道？”

顏堇昀一怔，“顏家有什麽歷史？”

樓遠章嘆息著搖了搖頭，“你們顏家的來歷可不簡單，你媽媽或許是不知道，或許是知道但是沒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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