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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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華趕到了國際俱樂部門口,就見到一堆人圍在那裏。

英國領事本人是沒來,但下了道死命令,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把門給打開。

管事的是個南洋人,一見韶華便迎上來說:“韶先生你來的正好,我們正想辦法撬門呢。”

韶華狐疑得問:“撬門做什麽?”

“唉,不瞞你說。是這樣的。”南洋理事娓娓道來。

韶華總算明白過來,原來問題的最根本是出在鑰匙上。

據南洋理事交待,英國人一直口口聲聲要堅持所謂的‘安全性和私密性’,說什麽:“只要是在我們的俱樂部裏,無論你是什麽國籍,什麽膚色,哪裏人,俱樂部都會盡一切所能保障會員的利益。在這裏,不談政治,快樂為上。”

說穿了,其實就和大世界差不多,負責給來這裏吃喝嫖賭的達官貴人們把風。

為了契合這一主題,大樓便只配備了一把鑰匙,由南洋理事本人親自保管。

可誰知道,好死不死,南洋理事今早起來發現不知怎麽的,鑰匙竟然從中間斷裂了!

他想了很久,難道是自己不下心碰壞的?

想來想去,沒琢磨出個結果來,而這邊廂,韶華他們還等著進場布置婚宴,可謂是分秒必爭。所以南洋理事才會讓韶華晚點來,他先去想辦法。

韶華也不想為難人家,他一向覺得先解決問題比較重要,便問道:“只有一把鑰匙嗎?就沒有備用的?”

南洋理事抹了把汗道:“沒有,就一把。唉,那個設計師脾氣很怪的,這棟樓從裏面到外面,從壁畫到地磚,全是她一個人設計的,鑰匙也是。”說著,從口袋裏掏出鑰匙遞給韶華看,“喏,就是這個,您看看!設計的花裏胡哨的,可中看不中用吶,這麽容易就斷了。我還特地叫了鎖匠來,人家都說沒法修好。”

韶華放在手裏掂量了一下道:“嗯,普通的鎖匠恐怕是沒法修,你看這裏,精密程度不亞於一種機關。”說到此,韶華頓了一頓,喃喃自語道,“這種設計…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哪裏?”南洋理事是隨口一問,他還真不相信韶華能見過。

韶華想了想說:“這個原理好像是和達芬奇手稿上的一樣。”

“達芬奇?”南洋理事楞了一下,撓了撓頭道,“呃,這我倒不清楚。我就知道這個設計師是英國人千挑萬選給選出來的,特別看的起她。”

韶華抿著唇笑了一下道:“確實是個有心人,心思挺妙的,可惜達芬奇的那份手稿裏有很大一部分還沒來得及付諸實踐,都只是奇思妙想,先記錄了下來,這鑰匙大概也是如此。”

南洋理事苦著臉道:“那我們可怎麽辦吶?唉,我還是找人撬門吧!這回可真被這個叫L的女人給害死了。”

韶華一驚:“你說什麽?”

“嗯?”

韶華追問道:“你剛才說什麽L?”

“哦。”南洋理事道,“就是那個設計師啊,叫做L,英國人成天都把她掛在嘴邊,說這個L is really a genius!”

韶華的心怦怦直跳,他低下頭,又細細看了一下手中的鑰匙,再看了看國際俱樂部門前的兩頭獅子,英國雄獅,叫做Lion,他好像頓悟了什麽,趕忙對南洋理事道:“別撬門!千萬別!我想想…”他托住額頭,在俱樂部門來回不安的走動,隨即道,“我去去就來,你們不許撬門,等我回來!”

南洋理事追在他後面喊:“韶先生,韶先生!!!”

可韶華沒理他,頭也不回的跑了。

******

他回到別墅去。

像瘋了一樣的沖進離離的書房,翻箱倒櫃,尋找蛛絲馬跡。

那裏有很多她的私物,書籍,畫報,種的盆栽等等……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她書桌的案臺上,就光明正大的放著國際俱樂部的設計圖。從早期的粗略大概一直到最終的定稿,每一筆每一劃都是她親力親為的。

她曾日日夜夜的在這裏伏案工作。

韶華握著這一疊又一疊的圖紙,心裏吶喊著:你到底要幹什麽……

最後他在她的筆筒裏發現了一把鑰匙,和南洋理事手裏的那把幾乎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這把鑰匙不是由普通的材料做成的,而是用黃金鍛造出來的,以花體英文字母L為形狀的鑰匙。並且在頂端還雕刻了一朵六角形的雪花,上面鑲著一粒粒璀璨奪目的鉆石。

韶華認得,這是自己送給她的。

當時他不希望離離去上班,正好又見到報紙上說法國人正在兜售一顆叫做‘太陽之火’的鉆石,就想搞來哄她開心。可離離拿來報紙上的圖片看了看,說她不喜歡黃鉆。韶華於是便從俄羅斯人手裏買了七顆小的鉆石,擺在一起叫做‘滿天星’。

現在回想起來,他立刻就明白‘太陽之火’是黃鉆,再配上黃金,確實不太好看,離離想必在那時就已經想好要做這把鑰匙了。

他不能在別墅裏多呆,便拿起鑰匙立刻趕回國際俱樂部。南洋理事依他說的,按兵不動,沒有強行撬開俱樂部的大門。

韶華道:“今次只是解個燃眉之急,這鑰匙還是得還回去的,我看等婚禮結束,你們還是把這大門的鎖給改了吧。”

“是是!”南洋理事連連點頭,他很知趣的並沒有問韶華這鑰匙到底是哪裏來的。反正上海灘能人異士多了,魚蝦蟹皆各有門路。

事情到此,餘下的手續也就順利多了。韶華和家裏的一眾傭人,還有專為婚宴請的管家把場地布置好之後,便獨自一人回到韶公館去。

因為是婚禮的前一天,他這個新郎和新娘不能再見面了。

回去的路上,他沒有選擇自己開車,或者坐車,而是一個人順著南京路步行,他以前也經常散步,尤其是壓力大的時候,就那麽不管不顧的在街上莽撞的走著,不用擔心路上的行人將他看穿。他的表情可以是傷心,忿恨,亦或麻木,反正大家誰也不認識誰,誰也不在意誰,多好。

他們彼此行色匆匆,很快擦身而過,快得甚至沒法看清大對方臉面,只留下一個模糊的影像。韶華走到時裝公司的時候,這種感覺尤為強烈,那些個妙齡女郎,搔首弄姿的走來走去,就像一朵朵用心打出來的紙花。有的穿著貂皮大衣的一看就是闊太太,閑極無聊出來逛街買東西,有的則是穿著高開衩的性感裙裝,親熱的挽著男人的手臂,想必是敲竹杠的舞女正在哪個花冤大頭的錢。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是願打願挨的過著自己的小日子,有一種進退有據的氣度。

可也有例外的,比如說他渾渾噩噩的想著事的時候,眼前突然閃過一個影像,那影像淡的就像冬天沾染在窗玻璃上的白色透明雪花,轉瞬就消逝不見了。他迅速反應過來,發瘋的跑出去。那象牙白的旗袍,及肩的長卷發,是他的姑娘啊!

可他沒有想過,這種在路上偶遇的緣分究竟是幾十萬分之幾?他只是條件反射的,有點喪心病狂的想要抓住她,聞一聞她發間的香。

然而那女人就像是一滴掉進大海裏的水珠,一綹蒸發在空氣裏的淡霧,飄渺的再也找不到了。

韶華不甘心的高聲喊起來:“離離——離離!”

“離離——!”

路上的行人紛紛向他投去目光,他仍是不管不顧的喊著:“離離——離離!”

他已經好久沒有那麽正大光明的喊著她的名字了,所以有一些歇斯底裏。

路上的行人嘟噥了一句‘神經病’,便全都心有靈犀的繞開他走,好像他真是一個神經病。

韶華的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他於是拼了命的在人群中搜索,狂奔,只是他都已經跑了老遠,都再沒能再見到那一身象牙白的旗袍了。

其實細想想,大冬天的時節,誰會只穿一件單薄的衣裳就出門了呢?

她不得凍死嘛!

韶華當然也想到了這個問題,可他不覺得是自己眼花,他想到的是,現在這個當口不比往常,蔣經國打老虎失敗了,物價高的嚇死人,8000塊才能看一場京劇,10000塊才能洗一趟熱水澡。離離走的時候是身無分文的呀!她一定沒有東西吃,沒有衣服穿……關於更細節的東西,韶華都不敢深想,每次一想到她孤身流落在外,他就怕的要死!

此時他跑到了王寶和的門外,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心裏已經知道剛才多半是自己的幻覺了,因此一時間不知道何去何從,只能呆呆的站在那裏。

剛巧王寶有人在辦婚宴,是一對外國的年輕夫婦。

他們的親朋好友自然也都是外國人。

見韶華失魂落魄的站在那裏,又一直喊著離離,他們以為他的意思是‘Lily’,便走過來送了他一朵百合花。

韶華拿著這多花,腦子裏想到的是自己當年送她的那一朵‘百年好合’,心裏一下子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了。

夜深的時候,回到韶公館,這種絕望就愈加像濃的化不開的墨,將他團團包圍了。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長長久久的把玩著那把鑰匙,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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