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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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華去後臺找到管事的安伯,老人家說。“玉露春一失蹤,我們就去巡捕房報了案,可都兩天了,也沒人來通個消息。”

韶華問道,“那有沒有人上門來要錢?”

若是要錢的話,問題就不大。

可安伯卻擺了擺手,“沒有。”接著嘆了口氣,打量了韶華一眼。“就怕人要的根本不是錢。”

韶華被這道視線看的渾身不自在,“安伯,你有話就直說吧。”

“唉,韶老板,你也知道,那些個什麽大帥啊,司令的…這些人不差錢。”

韶華沈吟半晌,覺得有些古怪。“話是不錯,但,誰也不敢明目張膽在這裏鬧事吧?到底是青幫的地頭,打狗還要看主人呢。安伯,你好好想想,最近這段時間,可有什麽人鬧場子,或者奇怪的人?”

安伯兩手一攤,“那可多得去了!比如那個什麽司令前腳才到,他老婆馬上就跟過來破口大罵,揪著耳朵把人帶走。那話罵得可難聽啦,什麽臭/婊/子啦,人盡/可夫啦,勾引男人的。唉,玉露春白白受了不少委屈。”

韶華點點頭,“我明白。”其實風月場上,也就那麽點破事兒。

安伯又說,“韶老板你好些日子沒來了,我看玉露春最近也唱得馬馬虎虎,提不起精神。可前兩天突然唱的那叫一個絕啊,花腔耍得像是跟誰炫耀似的,您沒來真可惜。”

韶華輕笑,“哦?那麽好?”

“是啊,又沒人和她比賽,這麽拼命做什麽!尤其那天還是星期二,人客特別少,所以我記得很清楚。本來大家也就隨便應付應付,過個場。因為就算加上臨開場前突然來的一幫女學生,上座率也不過五成。”

韶華一凜,“女學生?”

“嗳!還是我親自引到包廂裏的。本來沒註意,但玉露春讓我往包廂裏送一個水果籃,說什麽‘青出於藍勝於藍’,是她請客的。我起先還不明白為何要特別照顧那些丫頭,後來呀,我猜多半是玉露春的妹子。”

韶華的心噗嗵噗通跳起來,“為什麽這麽說?”

“那幫女學生裏呀,有一個姑娘和玉露春生的一模一樣…哎這麽說好像不恰當,因為…啊呀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說。那姑娘生得可好看啦!進場的時候是我檢的票,當時另幾個女孩子穿的都是花枝招展的,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女兒。可那姑娘就隨隨便便套一件大衣,躲在人堆裏,用圍巾遮住大半張臉,所以起先我沒註意。直到進了包廂,她拿掉圍巾我才發現。”

“不過嘛,您別說我不厚道,雖然是像,而且玉露春還年長些,但反倒…”安伯一把年紀,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

韶華替他把後半句說完,“玉露春反倒像是個做壞的模子,對吧。”

“嘿嘿!”安伯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嗳,我琢磨著這兩個人也有六成像,但玉露春的眼睛分得太開,不如那姑娘機靈,一雙眼睛像會說話似的,我不好意思多看,送了籃子就趕緊出來了。”

“那姑娘什麽反應?”韶華狀似無意的隨口一問。

“也沒什麽。”安伯回想了一陣,“不過我出來了以後,像是房裏誰的茶杯打碎了。”

“哦。”韶華給了安伯一些賞銀,“我看這段時間梧香樓裏沒有臺柱,自然不會有什麽賞錢,拿去跟大家夥分了吧。玉露春,我看…怕和安伯您說的一樣,希望老天多眷顧些,讓那個司令待她好些吧。”

安伯拿了賞銀,喜笑顏開的低頭哈腰。“謝韶老板,我代大家夥多謝韶老板。”

韶華出了大世界,在風裏站了會兒,一時不知道該何去何從,只好回到韶公館。

當天的報紙正安安靜靜的躺在他桌上。

《鴛鴦蝴蝶夢》——他是活在陽光底下的人,活得理直氣壯。而我,不過是一個影子,依附著他生長。要把他身邊的女人都清楚幹凈,因為,他是我的!

韶華像被抽光了力氣,猛地往椅背上一靠。他的手裏還緊緊抓著那張報紙,捏的起了褶皺,指頭上滿是鉛字的油汙。

事實擺在眼前,雖然他之前懷疑過老顧,但腦中越來越多模糊的東西逐漸清晰,匯聚到一起,他離真相似乎也越來越近。

冬天的夜,格外的黑。身處陽光裏的人,總也看不清那濃墨裏究竟有什麽,又隱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東西。

中西女塾的宿舍樓還有幾間屋子亮著燈,韶華把車停靠在福開森路上,決定碰碰運氣。

他輕輕按了幾聲喇叭,見無法引起註意就一直按著,嗶——!刺耳的聲音在夜裏格外突兀。

“神經病啊!”有些住戶探出頭來罵道。

離離掀開簾子一角,看到車牌之後又驚又喜,趕忙起身穿戴整齊,躡手躡腳的下樓。

舍監之前在打瞌睡,此時被喇叭聲吵醒,心情看起來不大好。離離弓著背從門房前彎腰溜出去,對韶華打了個手勢,指向前方一條小弄堂。

韶華將車開到福開森路和格羅西路的交界處停下,離離四下裏張望,確定左右無人之後,拔腿飛奔過去,拉開車門,一骨碌撲進他懷裏。

“爸爸。”她仰起頭,滿眼希冀。

韶華只靜靜看著她,看她眼裏的神采從驚喜,到疑惑,再到失望…他幻想過很多次再見面的場景,但絕不是像現下這樣,這麽不美好。

“爸爸。”她試探的又叫了一聲,跟著雙手攬住他脖子,鼻子一個勁蹭著他臉頰,討好的很。

韶華吸了口氣,問道。“她人呢?”

“誰啊?”

“玉露春。”

離離松開他,正襟危坐。“不認識,我怎麽知道她在哪兒。”

“你要騙我到什麽時候。”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離離轉頭看向車窗外。

“不知道?”韶華從鼻子裏發出一聲悶哼,跟著拉住她手臂面向自己。“我跟你說話,你看著我。每次說到不想談的事情就這副樣子。”

“你幹什麽!弄疼我了。”離離試圖掙開他的手。

韶華卻死拽著不放,“我再問你一遍,玉露春人呢?”

離離從沒見過他這麽兇過,尤其是此刻竟然為了一個戲子跑來沖她發火,心裏又氣又急,也跟著高聲嚷嚷。“我說了我不知道,你的女人你自己不管好,跑來問我做什麽!”

“哦?那要我去問月晟嗎?”

離離手一震,這細節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韶華發現,一直以來自己都太相信她了,其實只要稍微細心觀察,就會發現她的破綻。離離此刻的反應毫無疑問已經證實了他的猜想。

“我真傻。”他苦笑著嘆了口氣,“日成,日成,兩個字加起來,就是一個晟,我竟然是到今天才發現。”

“什麽狗屁筆友,還哈同太太,朝鮮人,你是把我當傻子耍嗎?”

“我問你話!”他高聲吼道。

離離一瑟,手情不自禁的放到嘴裏咬起指甲。

“黃楚九大禮那天那塊匾額其實就是月晟送的,他之所以那麽做,是為了給你通風報信,告訴你他還活著,對吧?”韶華想起那天她看到報上那則新聞的表情。

“之後你在報上登征筆友的消息,留下通信地址,好讓他來找你。”韶華頓了一頓,嘲諷道。“真聰明。一張報紙每天登那麽內容,誰也不會註意到你們在交換信息,神不知鬼不覺。嗯,是不是,韶小姐?你的聰明都用在這上頭了嗎?”

面對韶華的質問,離離只一味低著頭,等同於默認了他所說的全部事情。

韶華洩氣了,認命了。“那一天你在哪兒?讓我去海德公園的那一天。”

離離咬著唇,半晌才說道。“她家裏。”

“所以,你看到我了嗎?”韶華難過的問。

“嗯。”她發出輕輕的鼻音,顫抖著承認。

“我一直在等你,從早上到傍晚,坐在我們以前吃棒冰的凳子上。”說著,他深吸一口氣。“你不能來,是因為臨時決定要把袁淑芬幹掉,要有不在場證明,對不對?如果來了,就交待不清楚,總不能對別人說是和我在一起。”

他痛苦的撫住額頭,不敢相信卻不得不信。“你到底讓月晟幫你幹了多少見不得光的事?嗯?”

離離不知道該說什麽,伸手過去想要抓住他的手,和以前一樣,然而才剛碰到他的指尖,韶華卻如遇蛇蠍一般避開。

他正色道,“玉露春是無辜的,她怎麽樣了,你現在帶我去找月晟。”

離離擡起頭,眼眶泛紅。“你就那麽喜歡她嗎?”

韶華無奈呼了口氣,“你不要胡鬧。”

正欲開口解釋,離離卻已搶先一步,像是要將心中積壓許久的怨氣一次性發洩個幹凈,口不擇言道。“玉露春就是個唱戲的,她有什麽好,你腦子有病嗎!她結過婚的你知不知道!”

韶華冷著臉,“我有病?我是你長輩,戶籍上是你爸爸,你這麽跟我說話的嗎?”

離離氣的推開車門跳下去,韶華緊追而出,指著她喝道。“你給我站住!現在是什麽態度。”

“你兇什麽兇!”離離轉過身,眼裏含著一汪淚。

韶華不明白她委屈什麽,現在做錯事的是她,怎麽還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

他拉住她,“真不知道什麽時候學得那麽壞!”

離離一聽,頓時像炸開的炮仗。“我不要你管!你這只豬!”

“不管就不管!”韶華也火冒三丈,“你再叫啊!大半夜的把人都叫來!到時候我們一拍兩散,以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這話才說完,離離一顆眼淚已經掉下來。

韶華楞住了,“離…”

他伸出手,長發從指尖滑過,她轉身跑開。

眨眼間鉆進了濃重的夜,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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