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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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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棄,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老崔即使有再多懷疑,也不能任由自己的情緒和直覺來主導案情。因為人心有盲點,只有證據才能說明問題。

這個時候的巡捕房,不再是租界時代的巡捕房,到了七月底,整個地區已經由汪精衛收回,袁家在汪政府內的勢力決定了案情的走向,他們幾乎出動所有警力,全員打擊幫派組織。

只不過斧頭幫竟銷聲匿跡了。

原本他們的標記很好認,就是腰後別有兩把斧子,如今任何碼頭,戲院,甚至包括地下賭場都找不到任何隨身帶斧頭的人。而另一邊青幫有老顧,沙遜等坐鎮,巡捕房只好眼睜睜看著,卻動不得。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無論人們有多同情袁淑芬這個少女的香消玉殞,到最後都被袁家的蠻橫作風給磨滅耗盡。警察也是人,更是中國人,事情雖是落力著手去辦的,線索也是一條條排查的,但人心卻是怎麽也控制不住。為漢奸出頭,是不可能,只有殺之而後快。是以到了中西女塾新學期開學,基本上巡捕房已不再有人追查這件無頭公案。

秋日裏,海德公園裏的楓葉迎來了第一場雨,全都不言而喻的轉成火紅,L小姐的《鴛鴦蝴蝶夢》也於此時拉開序幕,一周一期,在《申報》開始火熱連載。韶華期期必買,跟著小心翼翼的剪下來,粘在摘抄本上。

他本就生的清靜白皙,忙碌之餘,便愈見瘦削,獨自進出,落落寡歡的樣子全映進了含秋眼裏。

她找了個合適的機會問兒子,“我看你和老顧家的幺女蠻合的來,要不改天帶回家讓我瞧瞧?”

韶華笑笑,“朋友。”簡單兩個字就將她打發了。跟著一個人回到書房,大門緊閉。

含秋嘆了口氣,回頭找張媽商量對策。

平常人家這個年紀的公子,小孩都會拷醬油了,韶華眼看就要二十三歲,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張媽也莫可奈何,只一個勁安慰說。“少爺老實呀,不會花小姑娘。”

含秋沒來由想到往事,心酸道。“其實別人家的小姑娘我也不喜歡,我就喜歡離離。也不曉得老頭子作啥噶討厭她。”

張媽附和,“是咯,離離小姐從來沒有看不起阿拉月晟。”

含秋坐在院子裏的竹搖椅上,以前這裏處處是孩子們的笑聲,現在安靜的只有風聲,偌大的韶公館沒有了幼稚的生氣和韶華的歡欣笑語,愈加冷清空曠。

人事雕零,要這麽大的地有什麽用?

含秋長嘆一聲,“唉——都怪我嘴巴快,其實她還小,和韶華睡在一起有什麽大不了的。我自己的兒子我比誰都清楚,他嘴巴上不怪我,心裏是怨我的。他都已經很久沒和我好好說過話了。”

張媽往含秋的膝蓋上罩了一條毛毯,“太太,還記得離離小姐剛來的時候,端午節和我們一起裹粽子。那天晚上我半夜裏起來,看到她屋裏還亮著燈,後來才曉得是等少爺回來吃她裹的粽子,結果少爺那天深更半夜才回來。”

含秋聽著,嘴角情不自禁浮起一抹笑意。“是啊,這丫頭平常對他忽冷忽熱,愛理不理的,其實對他是真的好,還以為我們都不知道…唉,最先我還擔心她為了她爸爸的事,一直怪他的。”

主仆二人徑自在回憶裏找尋溫暖,沒人留意到身後的韶華一直站著,默默在聽。

事後含秋找了說媒的替韶華張羅相親,他竟也沒有反抗,坦然的遂了母親的意,這令含秋大感意外。

只不過相親的結果就令人啼笑皆非,幾乎每個小姐都說韶公子是好人,好人,大好人…然後就沒了下文。

含秋不解,人人都說她兒子好,怎麽就沒人願意跟他談朋友呢?

她不知道,這些姑娘都讀過書,會看報紙,韶公子和她們唯一談得攏的就是《鴛鴦蝴蝶夢》的劇情,結果姑娘們的情史也一五一十的全都告訴他知道,甚至還請他出謀劃策。韶公子儼然成了上流社會的‘婦女之友’,誰還好意思和他談朋友?

風聞不脛而走,在中西女塾洋洋灑灑的流傳。

離離是最後一個知道的,還是一知半解。

那一天,索非亞趙和幾個姑娘在樓梯間唧唧咕咕的耳語,一看到韶雪來了,立馬將人遣散,要和她單獨說話。

離離滿腹狐疑,索非亞趙倒也爽快,直接問出口。“韶雪,你爸爸,唔,其實呢,是我表姐來讓我問你,你爸爸到底有沒有女朋友啊?”

離離不動聲色的反問,“幹嘛?”

“我表姐上個禮拜和你爸爸一起去看了場電影,不過據說你爸爸還和其他很多小姐都去看了電影,所以她有點兒…有點兒,心裏沒底。”索非亞趙幹脆一口氣說完,“我表姐吧,和你爸爸其實早就見過了,前兩年韶公館不是舉行過一次拍賣會嘛,當時表姐就覺得好像是她單相思似的。現在麽,就更…韶雪,你有空替我打聽打聽唄。”

離離想起以前在草坪上辦的冷餐會,期間韶華一直被一個頭戴英國貴婦帽的佳人纏得脫不開身,怕且多半就是索非亞趙的表姐。她撲哧一聲笑出來,“原來那個美女就是你表姐啊!”

索非亞趙王婆賣瓜自賣自誇,“韶雪,我表姐可是英國留學回來的,和你爸爸很般配。”說著拉起離離的手撒嬌,“好姑娘,你就幫幫忙吧,否則我快被我表姐煩死了。”

離離笑瞇瞇的說道,“好好,我知道了,一定替你表姐多多美言兩句,將她誇的天上有地下無。”

索非亞趙見完成任務,開心地一蹦一跳而去,待她走後,離離一個人站在樓梯間,氣得直跺腳,然後徑自到教師辦公室去找顧斯諾。

密斯顧正收拾東西準備下班,見玻璃窗外有個姑娘探頭探腦,立馬走出去。“咦?你找我嗎?”

離離一把拉住她的手將人拖到角落裏,“密斯顧,你要加油呀!”

顧斯諾一頭霧水,“我怎麽了?”

離離揉著衣角,“你怎麽這麽久還沒搞定那個二楞子!”

顧斯諾笑了,摸了摸她腦袋。“你是不是聽了什麽閑話?”

離離扁著嘴,“她們都說我爸和不少女人出去幽會,你怎麽也不管管?”

顧斯諾揮揮手,“盡聽人瞎說!”

“真的!”

離離親熱地挽起顧斯諾的手,“我爸爸幾年前就問過我了,‘讓密斯顧給你當媽媽好不好呀?’!”

顧斯諾臉一紅,“他真這麽說?”

“是呀!”離離跺腳,“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監,他說這話都是好久以前了,你們怎麽還慢吞吞的。”

顧斯諾捂住火辣辣的臉,害羞的用手指輕輕戳了戳離離的肩膀。“曉得了,你這只鬼靈精。”一邊還不忘替韶華解釋,“唔,他跟我說過這事兒,主要是他媽媽著急,他就敷衍的去看看,沒別的什麽。”

離離稍稍松了口氣。

然而當天回宿舍的路上,卻破天荒的忘記買報紙,任憑吹水怎樣使勁朝她眨眼,都沒註意,獨自悶頭拿小石子撒氣,東踢一塊西踢一塊,如此不算數,夜裏做完功課,還精神奕奕地趴在書桌上塗鴉。鉛筆一圈一畫,勾勒出一個瘦削的青年,挺拔的鼻梁,頭頂上卻被人寫了一個字:豬!

跟著自言自語道,“你就不懂拒絕嗎?你可以找借口呀!”

就連躺下睡著之後,還不忘使勁撒氣的蹬被子,嘴裏夢話連篇。“韶公子是豬!大笨豬!”

顧斯諾嘴上說不急,事後回想起來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差不了多少。她仔細盤算良久,覺得為了鞏固韶雪後母這個角色,萬萬不可坐以待斃。於是找了個風和日麗的下午約韶華去外灘的瞭望塔喝下午茶。

從他們這個角度遠眺,江邊景色一覽無遺,各國建築沿外灘曲線排列,自成一格,又和諧融洽,海關大樓的英式大笨鐘敲了兩下,午後的陽光遍撒,曬得人懶洋洋的。

顧斯諾指著不遠處一塊空地說道,“沙遜和我爸將那塊地吃下來了。”

“哦?”韶華擡眉,“那真是恭喜你了。”

顧斯諾沒聽出他話裏的嘲諷,繼續說道。“沙遜打算在那裏蓋一座飯店,初步決定叫華懋飯店Cathay Hotel,他同意交由我來設計。”

“啊!”韶華一驚,這的確是他沒想到的。

顧斯諾靦腆的看著他,“你也知道,我不太懂建築,所以找你出來參謀參謀。”

韶華面有難色,“其實我也不懂。”

顧斯諾不信,“大世界不就是你籌劃的嘛。”

韶華一邊擺手,一邊搖頭。“大世界造的那是相當之惡俗。”

顧斯諾笑了,“是我爸爸為難你了吧?”

韶華只好跟著苦笑。

由於她的坦誠,兩人的氣氛一時好了起來,關於建築的東西也是越談越深入。

顧斯諾見機行事,試探的問他。“你喜歡什麽樣式的呢?”

韶華心裏竟莫名浮起一樣東西,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的一樣東西,就是陸茵夢畫展時那塊名為‘荊棘花冠’的廢銅爛鐵。當下便脫口而出,“我喜歡哥特式。”

“哥特式!”顧斯諾有些意外,“很尖銳啊,那不是很多人都會喜歡的。”

“呵呵,是不太大眾。”他想起那個流連在荊棘花冠前的小影子,輕聲說道。“尖銳的東西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喜歡,但是卻…很有性格。”他的聲音溫柔,像在和誰說著情話,瞳孔裏閃過一絲炙熱,緊隨而來的是洶湧的傷懷。

天上白雲漂浮,卻不敵他心底的柔軟,映在臉上,溫柔無雙。

顧斯諾心中一凜。不知為何,竟萌生出打退堂鼓的念頭。

她很清楚,這不是一個普通的神情,盡管韶華先前一直掩藏的很好,但那稍縱即逝的愛與傷騙不了人。

韶華回過神來,問她。“你聽說過LALIQUE(拉力克藝術)嗎?”

顧斯諾搖搖頭。

韶華有些顯擺,得意洋洋的說。“我開始也沒註意,是那只小人精告訴我的。”

“那時候我們還在華康裏,有一天拍賣行的人來電話請我們去,反正閑來無事,去就去吧。我們手裏雖然有金條,但我爸那時候把情況搞得非常覆雜,怕出紕漏,她平時都很省錢。你爸爸那天標了一尊古董花瓶回去,怎麽看都是青花瓷的升值空間大,也牢靠一些。但她卻堅持非要買一塊來路不明的玻璃,好在沒什麽人看中,八百英鎊就能到手。”

顧斯諾詫異,“八百英鎊那時候對你們也不少錢了。”

“是啊。”韶華捏了捏喉嚨,學著離離當年說話的樣子裝腔作勢道。“她是這麽說的——爸爸,你別看這玻璃不值錢,作的這個人叫做Lalique,他十幾年前在巴黎的國際藝術品博覽會上轟動過一次,國內的人還不知道。我們先買下來,等以後一定掙好多錢。”

當時韶華質疑的問她,“我怎麽沒聽說?”

離離耐心的解釋,“你相信我,未來的一百年,這個人一定大紅特紅。他在燒制過程裏,加入了銻,砷和鈷,能做出一種很迷幻的顏色。分透明和磨砂兩種。遠看是乳白色,近看就變成暗藍色,迎著光看又呈鮮紅色,像一團火。”

顧斯諾笑得爽朗,“所以你就這麽被說服了?”

“嗳。”彼時他聞言大為震驚,二話不說便掏了錢,之後把那東西帶回家放在臺燈下細細打量,果真如她所言。

韶華問顧斯諾,“你知道這東西現在值多少錢嗎?”

顧斯諾搖頭。

韶華豎起兩根手指。

“兩千?”

“兩萬。”

顧斯諾低呼,“兩萬英鎊?”

“嗯。”韶華不理會顧斯諾的吃驚,繼續說道:“拉力克現在是美國最流行的裝飾,離離要買的那副作品還比較小,如果大一些,當真能發比小財。”

他輕輕笑起來,“當然,這東西看多了也就那樣,不過她倒是很喜歡的。”

顧斯諾點點頭,腦中對華懋飯店未來的樣子已有了一個大概的雛形。

但有一縷陰影在她心中無論如何都散不去。為了證實這個猜想,下午茶之後她再沒主動聯系過韶華,當然韶華也沒有主動聯系過她。日子平靜如水,晃眼到了聖誕節。顧斯諾鑒於韶華對自己的冷淡表現,一直躊躇著要不要邀請他參加新年派對。

傍晚時分,離離從劇團裏出來的時候,兩人剛好在門邊遇見。

“密斯顧。”輕輕拍了拍顧斯諾的肩頭,離離將她從苦情的愁緒裏拉出來。

“哦。”顧斯諾回頭淡淡一笑,看到離離手裏捧著劇本,頓時有了一個主意。

“離離啊,那個…我有話問你。”

離離點頭,乖巧的跟著她沿回廊出去,鵝卵石鋪就的小徑被陰冷的寒氣打的濕漉漉的,她們走得很慢。

顧斯諾替離離裹緊了圍巾,赧然的問道。“你爸爸是不是早就有喜歡的人了?”

“啊?”離離心頭一跳。

顧斯諾越走越慢,停下步子,糾結的咬著嘴唇。“我覺得他心裏有人了。”

離離的失態只一瞬間,當即不露聲色道。“說實話,我也不清楚。他…”

“他以前有過女朋友嗎?”這是顧斯諾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

“有,聽說過兩個。”

“叫什麽,幹什麽的?”顧斯諾急急追問。

離離為難的搖頭,“我真的不知道,只聽說是他大學裏的學妹,畢業了就再不聯絡了。”

“這樣啊…”顧斯諾沈吟半晌,“離離啊,我在想,新年你的匯報演出要不要叫他來看?”

離離陡的雙目圓睜,“你們今年不去百樂門了嗎?”

顧斯諾微微嘆了口氣,“我想,他該沒興趣了吧。”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輕。“反正每次去,都是我一個人玩…”

離離想了想,把劇本往顧斯諾手裏一塞。“密斯顧,這是英文版的劇本,我先前給唐小姐看過了,她修改了一遍,我在想…你也是英語系的,你要不也看一遍吧,然後…韶先生要是來看他女朋友負責改編的戲劇,蔡大律師應該管不著。”

顧斯諾一驚,她沒想到離離心思如此細膩。這是一石二鳥之計,和韶覺年的遺囑打了個擦邊球,另一方面,韶華要是肯來,等於是承認了顧斯諾女朋友的身份。

顧斯諾感激得看著離離,“謝謝你哦。要你一直幫我做這麽無聊的事。”

離離釋然一笑,“沒什麽的。”

顧斯諾打起精神,“改編人家的作品,這件事你們申請原作者同意了嗎?”

“嗯!”離離點頭,“《申報》幫忙聯系的原作者,她同意了。”

“那就好。”顧斯諾看起來躊躇滿志,一掃先前的頹喪。翻開劇本看了看,“唔,L小姐…她最近真紅,好多人說起。”

離離微笑著看顧斯諾興奮的樣子,心頭一陣絞痛。回去的路上,不停咬著指甲,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韶華一定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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