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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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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捕房的警官將他們三人帶到停屍間門口,離離咬唇站定了不動,似乎是害怕的不敢邁步子。

袁父理解的說,“這些事情我們來就好了,你就不用進去了,把知道的都跟警官說說吧。”

離離點頭。

其中一個警官,高高瘦瘦的,有點仙風道骨,人稱老崔,將離離帶進了一個小隔間。

“韶小姐是吧?”老崔在她面前坐定,攤開一本簿子。

“嗯。”離離埋頭撥弄著手指,看起來很害怕的樣子。

老崔笑著露出一口煙牙,“你別怕,沒事兒,循例問問。”

“嗯。”她還是只說了一個字,害怕中又多了一層羞怯。

“你和袁小姐是同學?”

“是的。”

“很要好?”

“我們是好朋友。”

“好到什麽程度?”

“常一起玩,我以前老睡她們家。”

“哦。”老崔淡定的記上一筆。

房間的隔音不大好,門外撕心裂肺的痛哭聲依稀傳進來,是袁母的情緒驟然失控,離離因此嚇得肩頭一動。

老崔擡起頭來直視離離,目光裏有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你也聽到了,如此看來,想必那具屍體就是袁淑芬小姐了。”

離離不說話。

“嗯,是這樣,你知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去閘北?”

離離搖頭,她終於不再回避老崔的目光,一雙眼帶著不解和無辜看向這個警察。“她從沒提過要去那裏,我們說好了,今天到她家碰頭,她帶我去公園騎腳踏車,然後Pic。”

老崔是個粗人,一聽這種中不中洋不洋的說法就撓頭。

離離補充一句,“野餐。”

他摸著下巴,“約了下午?”

“嗯。”

老崔似乎有什麽問題想不通,很頭疼的樣子,一直不斷的喃喃自語。“究竟為什麽要去閘北?為什麽要去閘北?為什麽是閘北?”

因為韶小姐和袁小姐這種滿口夾英文單詞的‘上等人’是不會貿貿然跑到下只角的閘北去的,除非那裏有什麽認識的人,或者非去不可的理由。

離離被晾在那兒很久,足有刻把鐘,終於忍不住怯怯地問道。“那個…還有別的問題嗎?”

“啊?!”老崔像是突然想起還有她這個人,“對不起對不起,我一思考問題就容易走神。說完這句,又繼續走神,埋頭在小簿子上畫各種曲線直線圖。

離離尷尬的苦笑,剛剛好做到三分無奈,七分茫然,卻還是趁他不註意,偷偷看了一眼,只見簿子上畫著箭頭,寫到:人?動因?

突然,他大掌一拍桌子,居高臨下的站起來俯視離離。“你要不要去見她最後一面?”

“啊?”離離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他一把拉起來往門外拖,直拖到停屍間門口。

恰好這時迎面走來一個人,西裝筆挺,手裏夾了一只公事包,擡手正和老崔打招呼的瞬間,看到他身後的離離,當即‘咦’了一聲,問道。“你抓著她做什麽?”

離離一看,是吳緒方!

她立馬甩掉老崔的手,躲到吳緒方的背後,小手捉住他的西裝下擺。

吳緒方反手攬住她,如同銅墻鐵壁般形成包圍圈,又問了一遍。“老崔,你幹嘛抓著我家閨女?”

老崔睜大了眼睛,“你家的?”

“是啊!你小子也不打聽打聽她是誰,胡亂抓人!”

老崔嘿嘿一笑,掏了一根煙遞給吳緒方。“誰抓她了?!胡說八道,韶小姐是我請回來幫忙的,不信你問她!”說著,下巴朝離離擡了擡。

袁家夫婦此刻也從另一個小隔間裏出來,老崔又指著他們說道。“你看!就連當事人的爹媽我們也是要問的,這是負責任,我可沒有為難你家閨女。”

吳緒方半回頭,“他說的是真的?”

離離勉強的輕輕點了下頭,跟著捉著吳緒方的衣角晃了晃,小聲囁嚅道。“那個…吳叔叔,你陪我進去吧!”

吳緒方還沒問去哪兒,老崔已第一時間打開停屍間的大門。冷氣,死亡之氣,通通撲面而來。

離離亦步亦趨的跟在兩個男人身後。

老崔拉開一格抽屜,“喏,你自己看。”

離離哆哆嗦嗦靠近,吳緒方伸出一只手攬住她肩頭。“別怕別怕。”

離離飛快看了一眼,就別過頭去。

“是她嗎?”老崔問道。

離離咬住嘴唇,老實的回答。“我…不知道。”

“她爹媽都認了,你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她臉被劃花了,看不出來呀。”

老崔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那倒也是,這胳膊這腿,她爹媽認得,你未必認得。”說著關上了抽屜,領他們出去。

告別時,他對離離說。“可能還會需要韶小姐你再來幫忙,請多多包涵。”

吳緒方擡眉,“餵,你知不知道她是誰,她爸爸是…”

離離一把拉住他衣裳,不讓他繼續說下去,吳緒方只好撇撇嘴,攬住離離的肩頭說。“走,我送你回去。”

離離點點頭,看了老崔一眼,後者又露出一口煙牙,沖她揮手致意。“再會。”

站在巡捕房門口,望著他們離去的身影直至再也看不見,一個包打聽方突然竄到老崔身旁刺探道。“崔爺,您為什麽懷疑她?”

“胡說!”老崔趕忙否認,“誰說我懷疑她?她哪裏值得懷疑!”

“呵,不懷疑她?不懷疑她您盯著一個黃毛丫頭這麽久做什麽?還神神道道的,一會兒困著人家等露出馬腳,一會兒又居高臨下的唬人?”

老崔白了他一眼,“喲,你對我的辦案手法倒是很了解嘛。”

“嘿嘿,這不…崔爺您平時就是這麽對兄弟的嘛…”

忽冷忽熱,威逼利誘,虛張聲勢。——這一套流程是老崔慣用的查案手法。先將嫌疑人晾在一邊冷著,心虛的人會表現得坐立難安,之後就很容易被突破心防,隨即找準時機,突然大喝一聲,拍案而起,用氣勢壓倒對方,以便察看對方真實的反應。

“嘿嘿!”包打聽笑得十分猥瑣,“那要不然就是您看上這丫頭,要單獨多和人家處一會兒。”

老崔歪著頭想了下,覺得十分在理,難道今天這麽反常是因為自己好色?

他笑笑,並未作答。

其實韶雪表現的很正常,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她害怕,這害怕中還有一絲對陌生人的戒備,對警察無能的藐視,通通恰如其分。說來有些可笑,如果非要說韶雪有什麽地方可疑,那便是出自老崔多年來辦案的直覺,他以為韶雪至少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麽害怕,在他拉著她的手硬往停屍房拖的時候,她的手一點兒不抖,也沒有朝反方向拉扯,而是順著他的力道走,甚至連手汗也不出。倘若用這個點作為疑點的話,似乎有些太牽強了。於是在停屍房的時候,他故意問她為何不肯定屍體就是袁淑芬?她的回答誠實合理。

假設當時韶雪堅持肯定說是或者不是,老崔相信,自己以後一定會死死咬住她不放。可她說不知道,是的,就是不知道,因為兇手犯案自然對袁淑芬面部遭到毀壞知情,韶雪看來對此一無所知,所以老崔便不得不暫時將她從可疑人物名單中剔除。

而這個問話的包打聽,便就是老崔安排在閘北和虹口的線人,就是他第一時間發現了袁淑芬的屍體。

“我看哪,不是青幫就是斧頭幫。”包打聽說道,“多半是尋仇的。”

老崔默然片刻,問道。“你那麽肯定?”

包打聽壓低聲音湊近老崔的耳朵,“袁家可是為日本人賣命的,多少道上的人盯著呢。還記得幾年前那個風光的上海市長?”說著一手護住嘴巴神秘兮兮的,“前些日子被人用電線給勒死了,槍都來不及掏,屍體丟在了極司菲爾路上。”

老崔知道他說的是傅筱庵,37年日本人占領上海後,傅公開投靠日本人,第二年在日本人的支持下,出任上海特別市市長。

老崔點頭,“這件案子行事的確像幫派裏的作風,可是…”為什麽要毀容?

毀容絕對是出於私仇,這種洩憤的行為用在報國仇這個概念上似乎太可笑了點吧?

“算了!”老崔擺擺手,叮囑包打聽。“這段時間你道上多留意留意,就算真是幫會幹的,怕也是收人錢財替人消災。”

“是。”包打聽一拱手,溜煙似的跑了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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