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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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華追過去替她蓋好毯子,出來便氣急敗壞地給吳緒方掛了電話,毫不掩飾仇恨,將對方狠狠數落了一通,還加了一個名詞:“混蛋!”

吳緒方此人,便就是《儂本多情》這則故事的主筆了。

由於這名編輯平時過於直接了當的闡明擁護解放軍這一事實,從而引起了南京政府的註意,不久便被調離時事新聞,發配到副刊部份的文學小說一欄。吳編輯至此便引陸游為知己,夜半無人時,酒過三巡後,獨自痛哭流涕,恨自己為什麽不能效仿辛棄疾,以一己之力,上陣殺敵。一旦他喊著要上前線沖鋒陷陣,紡織大亨的老父便催促他早日成婚,預備了三千佳麗的生辰八字供他逐一配對。一旦他喊‘打倒日本鬼子——!!!’他那在偽滿洲國當官兒的哥哥又要跳出來指著他鼻子大罵:“你這是六親不認啊!!!你要家破人亡啊!!!雞犬不寧啊!!!”於是吳編輯只能化滿腔政治抱負愛國情操為白紙黑字,直抒胸臆,不吐不快。

綜上所述,可見吳編輯與韶華的惺惺相惜其實是合情又合理的,很有幾分難兄難弟的味道在裏頭。而追本溯源,他們又同出自於聖約翰大學。只不過韶公子是法律系,吳緒方是中文系。

他二人平時倒也不會特別聯絡,只不過但凡見了面就會有說不完的話,正是像極了古人那種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情誼。

此番韶華一改君子形象破口大罵,吳緒方頓時覺得自己又成了竇娥,連喊三聲‘冤枉啊——’,這聽筒裏的聲音都變了調。

“老兄,我當初征求你意見的時候,你也沒說悲劇不好啊?”吳緒方繼而又舉證道,“吾猶記得爾如是說,‘月有陰晴圓缺,人事豈能完滿。悲劇甚好,甚好…’”

韶華當然記得吳緒方曾因怕得罪滬上諸多婦女,不敢寫悲劇終尾而找過自己詢問意見,不過為了要拿老吳出氣,只好耍無賴。“當時是當時,現在不一樣了,吳老弟,你把我女兒弄得很不高興,她不高興,我也跟著不高興,我不高興自然就要找你晦氣,你說是不是?見諒勿怪哈。”

“……”吳緒方很是無語,片刻後回過神來道。“咦?老兄你何時何地與何人珠胎暗結竟有閨女了?怎地不叫上我吃滿月酒?”才說完這話又覺得邏輯不通,“嘶…你女兒一夜長大啊?竟能聽懂愛情故事?真是天降奇才!天降奇才!!”

韶華笑道,“當然不是,你就貧吧!”

吳緒方嘿嘿兩聲,“是你那個債主?”

“嗯。”聽到‘債主’二字,韶華心又一沈,繼而恐嚇吳緒方。“我跟你說,你下回給我寫個溫馨甜美,積極向上,羅曼蒂克,皆大歡喜的文!”

“No,No,No.韶先生,我這叫Critical Realism,批判現實主義好嗎?”

“算了吧你!閣下的批判現實主義嚴重影響到了青少年兒童的心理健康,萬一遏制其正常發育,最終在成長過程中留下不可磨滅的陰影怎麽辦!當心我叫我爸查封你們報館!!!”

電話那頭的吳緒方向天翻著白眼,嘴上卻是滿口應承。“Okay!遵命,韶先生。”

兩人隨即掛了電話,韶華覺得這大約可以在小猶太那裏記上大功一件,心情總算陰到多雲。下午便吹著口哨獨自踱到小區管事那裏登記訂牛奶,跟著每天便趁喝奶的空檔給小猶太講故事。

繼《儂本多情》一事之後,韶公子吸收經驗,重新設定了故事範圍,好像《茶花女》《雷雨》之類情感糾葛覆雜的,有悲劇傾向的一概從候選名單裏刪除,只餘幾個頗具黑色幽默的故事,譬如:《木偶奇遇記》裏一撒謊鼻子就變長的匹諾曹,《唐吉珂德》裏的瘋癲騎士,還有根據傳說中的大吸血鬼德古拉伯爵改編的《怪鴨歷險記》。

離離聽完,敷衍似的堆了幾個笑臉,算是給了他一個安慰獎。直到之後的一個清晨,離離開門從外頭的報筒裏取來當日的《申報》,兩人圍在桌子前吃早餐,突然就見她捂住嘴,跟著猛低下頭。

韶華以為她尚未痊愈,關切地拍了拍她的背。“怎麽了?反胃啊?”跟著打量桌子上的飯食,大惑不解。

清粥小菜,多為流質,不至於吧…

誰知離離實在忍不住,‘噗’一聲笑出來,用手捂住臉。

韶華不明所以然,但見她手邊攤開了《申報》的副刊,便拿起來抖開一看。封面上加粗的幾個黑體大字,正副標題奪人眼球,正是:

韶公子情陷金香玉!

——海上浪蕩奇男子與美艷俠/妓不為人知的風月秘辛

“Shit!”韶華脫口而出,大手猛拍桌案。“誤交損友啊!”

離離用手指著他,似嗔似笑。“你罵臟話。”

韶華咬牙切齒,一目十行的在瀏覽劇情。

“報覆,這是赤/裸/裸的報覆。”他氣地直嚷嚷,但轉頭見離離咯咯直笑的樣子,是真心在笑,開心的笑,仿佛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自己的滿腹怨氣驟然消失了一半,跟著只好聳了聳肩自認倒黴。“算了,讓他寫吧。”

離離從他手裏搶過報紙,一邊吃一邊看,還時不時地發問,向他求證。“唔,這上頭還有你的心理描寫,說你初見她時一個勁在心裏讚道‘芙蓉面,冰雪肌’……”

韶華起身續了杯咖啡,不屑道。“算了吧,我看她著實馬馬虎虎。”

“唔,還有這裏。”離離指著文章中的某一行,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她歪著腦袋,連起上下文來看,仍舊不明所以然。“什麽叫‘一條猛龍入溪澗,橫沖直撞不得閑,美人吟哦薔薇野露,我見猶憐。”

韶華怔住,手跟著劇烈抖動,咖啡就這樣肆無忌憚地全潑在自己的襯衣上。轉眼間,一個箭步沖到離離身邊奪過報紙,“吳緒方這!個!道!德!敗!壞!的!東!西!!!”

離離從未見過韶華反應如此強烈,當下便對那句話更好奇了,隨即在心裏又默默念了三遍。猛龍入溪,薔薇野露…額…

念著念著,整張臉霎時就紅了。

韶華大喊著,“不許笑!”

“噗!”離離趕忙用手捂住嘴,“唔唔唔…”肩頭不停上下起伏著,忍得很是辛苦。

“不許笑我跟你說,我和她什麽都沒幹,什麽都沒幹!!!”

離離搖頭,嘴上松開兩根手指。“我不信。唔,那最少你也摸了。”

“胡說!”韶華雙目圓睜,“是我被摸!!!我被摸!”

“哈哈哈——!”她終於忍不住了。

韶華一手指著她,“還笑!”作狀就要去捉她,“讓我逮住你就死定了!”

離離丟下吃到一半的粥,撒腿就跑,跟著兩人便繞著吃飯的小桌子一圈一圈,始終保持面對面的姿勢。

韶華試圖引開她的註意力,說道:“我們這叫老鷹捉小雞,我是老鷹你是小雞。”

離離回嘴,“你才小雞!”

韶華冷哼一聲,手指著離離的胸口。“我這麽雄壯威武,你看看你,到現在還沒發育,不是小雞是什麽?”

“屁!”離離抓起報紙朝韶華頭上丟去,“雞胸脯肉最嫩了懂不懂啊?!”

說完這話,兩人均是一楞,全都不約而同地想到別有深意的地方去。

“咳!”韶華清咳一聲含笑蹲下身去將報紙撿了起來,預備轉換話題。

“咦?”他指著海上聞人這一欄說道,“昨天黃楚九大禮,有人刻意鬧場。”

離離伸長了脖子好奇地探頭張望,小心翼翼的,生怕敵人來一招虛晃的出其不意,再三確定韶華正專心致志的看這條新聞後,才慢慢走到他身邊。

只見報上登了一張韶覺年和老顧並排而坐的大特寫,兩人臉上皆有厚重的怒氣。文字記述卻很簡略,大意是說一代大亨離世,排場相當壯觀,花圈都能將跑馬廳給塞爆了。不過在萬國公墓下葬後,卻另有一個神秘人打著顧韶二人的名義送來一塊匾額,上頭題了四個字:藥石無靈。

這對黃老板的生平可以說是莫大的諷刺。

葬禮最後便是在一種極度詭異的氛圍中結束。

離離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對這條新聞相當感興趣,拿著報紙湊近了橫看豎看,沒留神老鷹的利爪正在向小雞仔靠近,跟著一把被逮住。

“哈!”韶華洋洋得意,只不過還沒得意夠兩秒鐘,離離已搶先從他手臂下的空檔鉆出去,撒腿就往陽臺跑去。

韶華在後頭追,兩人將地板踩得砰砰作響,眼看離離就要抵達目的地,卻在關玻璃門的同時,被他大手一把從後頭勾住脖子,抵在了陽臺的欄桿邊上。

“哼!想跑!”他俯身將她圈住,下巴剛好靠在她肩頭。

清晨時刻,沒有市井喧囂,惟有三兩只麻雀在不遠處嘰喳,微風裏潛藏著絲屢桂香。頗有幾分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感覺。從他們這個角度望出去,可見天井裏的夾竹桃迎著旭日,粉色花蕊,略帶薄艷。像極了她頰上升起的霧色柔紅,淡淡的,透明的。韶華情不自禁微微側過臉看她,離離亦在同一時間轉過頭來,兩人的唇就這樣剛剛好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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