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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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離離起了個大早,粥煲的滾燙,等韶華一醒便撒了把蔥花,上桌。

沒有了跟在屁股後頭鞭策他墮落的老爹,韶公子只覺得神清氣爽,由裏到外脫胎換骨似的,又聞窗外鳥語花香,頓感這大好春光最適合游手好閑。總而言之,看什麽都是好的。水比家裏的甜,粥比家裏的鮮,就連小人精,也比在家裏待他好。

他一口氣喝完熱粥,意猶未盡。見碗底有些碎料,一舔,是昨夜湯底遺失的鯽魚。由此得知離離是用紗布包裹著魚熬湯,再將滾爛的魚肉拿去煲粥,物盡其用。

他在心底忍不住發笑,認為猶太人的處世哲學和上海女人的生存智慧其實頗有異曲同工之處。一樣的聰敏伶俐,卻又摳門小氣,外行人看著覺得吝嗇,錙銖必較的,內行人卻又不得不佩服他們的精明世故,眼光獨到。他擡眉看了眼小人精,想誇她兩句,或者不著痕跡的損她兩句,但見她仍是與昨夜一般無二,食不下咽的樣子,只是今日尤甚,連面色都隱隱泛著一股青氣。韶華疑惑的很,月晟是可憐,但也不至於為他憔悴成這樣,又不是相思病!當下便拍了拍她肩頭,“怎麽了?還吃不下?”

這一拍,動作幅度其實並不大,卻將離離的調羹都拍掉了。

韶華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當即伸手探向她的額頭,微微一楞,溫度竟是比自己的要高出許多。

他沖回屋裏套好衣裳趕忙將她往臂膀裏一夾出了門,“剛想誇你聰明,這會兒就犯傻了,自己不舒服都沒感覺的嗎?”

離離撇撇嘴,剛好又能掛一件油壺。

今時不同往日,再也沒有什麽私家醫生上門服務,兩人火速趕到地段醫院,掛了急癥。坐堂的是個華人西醫,拿一根木條塞進離離嘴巴,橫戳戳,豎戳戳,戳的她直犯惡心連連幹嘔。醫生方問道,“咳嗽嗎?”

離離搖搖頭,說話的嗓音半啞。“就是喉嚨不舒服。”

醫生點點頭,胸有成竹地拿起聽診器對準她心口——韶華卻像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急忙伸手擋住。“哎哎哎哎,你幹嗎?”話說出口又驚覺其中有點兒興師問罪的口吻,忙改口道。“那個…能搭脈嗎?”

醫生白了他一眼,“你到底是看西醫還是看中醫?我這裏是西醫部,你要搭脈煎藥的話,唔該(麻煩)你出門轉左。”

“呵,呵。不是。”韶華尷尬地賠笑。嘴上不說眼睛卻不停,上上下下打量這個與他年紀相仿的青年人,妄圖借此判斷出他到底是色狼一名還是沽名釣譽的大夫?鼻梁上架著金絲邊兒眼鏡,文質彬彬的樣子在韶華眼裏是道貌岸然,口吻流露出廣東腔,又似乎映證了招牌上所寫的,是香港西醫書院的新晉優秀畢業生。

韶華的視線將仁心仁術的金眼眶大夫惹的極其不爽,“那就麻煩你不要妨礙我的工作,我很專業的,哦K?

“OK.”韶華乖乖地站到一邊,任憑差遣。

之後,金眼眶對癥下藥,開出單據,向他解釋道。“先去打退熱針,打兩天,然後按著藥方吃藥,有問題再來找我。”

韶華確認無誤,點頭道‘好’。離離卻不肯走,苦著臉跟金眼眶大打友情牌。“醫生叔叔,我能不打針嗎?光吃藥不行麽,我不怕苦的,藥水藥片都吞的下去的。”

金眼眶推了推眼鏡,笑得從容又和藹。“你要是早點來,倒是可以的,現在熱度這麽高,不退燒的話將來燒壞腦子,要變戇大的。”說著,還摸了摸離離的腦袋。“乖,去隔壁找護士小姐打針,退燒退的快。”

韶華盯著那只鹹豬手,一把將離離拉起來往外推,回頭向金眼眶點頭。“多謝許醫師。”

金眼眶‘哼’撇開頭去。

註射科就在診室的斜對面,兩者間距不過數步,離離被韶華連拖帶拉的拽到門口,聽見裏面傳出嬰兒肆無忌憚的哇哇哭聲,聞見酒精棉球刺鼻的奇異味道,她的腳就像瞬間被塗上了萬能膠,粘在地上拔也拔不動。

韶華指著旁邊咿咿呀呀話也說不出的孩子取笑她,“嗳,你不會這麽幼稚吧?”

離離擡頭看他,嘴角往下彎著,眼眸裏有一絲退避,與平素大不相同,可憐兮兮的樣子像在無聲哀求著什麽。韶華想——切!我才不吃你對‘醫生叔叔’使的那一套!當下便要將她拖進去。

離離雖腳下虛浮,身子軟綿,然而扒住門框的手卻用足了力氣,根根指頭僵硬的彎曲著,連筋都彈出來。

韶華把心一橫,幹脆單手攬住她的腰,一手托著將她半扛著抱了進去。

白色高臺後的護士見到了嗤嗤笑起來,“都這麽大的人了,還怕打針呀!”

離離一聽見護士的聲音,身體的僵硬程度直接朝化石的境界靠攏。

韶華將她放在高臺上坐好,空出一只手與護士小姐交接針劑單。

離離半側著臉看見針頭被接上,藥水打進小瓶子裏搖一搖又抽出來,整張臉都歪了,一手揪住韶華背後的襯衫,嘴裏發出‘唔——唔’的聲音。

護士小姐拍了拍離離的屁股,“噢喲這樣不行的哦,身體這麽僵,針頭戳不進去的呀!放松!放松!”

離離把頭埋在韶華脖子裏,使勁地搖。

韶華知道,醫生護士見慣這等場面,難免起膩厭煩,於是客氣地同人打招呼。“不好意思啊!她那個…平時不這樣的。”

護士小姐淡淡一笑,“那你趕緊勸勸她噢,要快。”

韶華拍了拍她的腰,“嗳,一會會的功夫,抓個癢呀。”

離離悶聲不說話。

護士小姐問道,“你是她哥哥啊?”

離離悶哼一聲,搶先回答。“我爸——!”

“啊!”護士小姐一楞,“這麽年輕?”

韶華笑笑,在她腰上擰了一把,知道她是報覆自己,暗示別人他年幼偷吃禁/果,種下孽緣,於是幹脆也不解釋,順水推舟地嘆了一口氣道。“唉,我們老家結婚早呀,她媽媽還沒上來,我一個人搞不定。”

護士小姐看了眼離離,顯得十分體恤韶華。“是呀,這個年紀的小孩子最難弄了。”

韶華像找到了知音一樣地看著護士小姐,“對對,打又不好打,罵又不好罵,難管啊!”

護士小姐見離離身體放松下來,對韶華使了個眼色,他大手拍了拍她背脊,輕輕撓了撓,溫聲哄道。“嗳,等會兒註意我的手,不要想打針這件事就好了。”

護士小姐收到指令,掀開離離的衣裳,將裙褲拉下來一些,酒精棉花在皮膚上打著圓圈兒,涼涼的。

離離騰出一只手捂住韶華的眼睛,護士小姐見了一笑。“小姑娘大了,怕難為情。爸爸不要偷看哦…”

說話間,針頭已經戳進肉裏,護士小姐動作嫻熟,緩緩推進藥水。

刺痛感傳達至神經末梢,離離情不自禁咬住下唇,韶華感覺到她的背脊再度僵直,一刻不停地拍著,勸解道。“來來,深呼吸,深呼吸。”

離離照做,又聽得他不停說話,試圖轉移她的註意力。“回頭請你吃巧克力怎麽樣?”

“我要牛奶味的。”

“杏仁的呢?”

“不要,還有上次你東洋弄回來的巧克力也不要,難吃死了。”

韶華想到那盒名曰‘Wasabi’的巧克力,忍不住笑出聲。“那是人家送的,我也沒辦法呀。”

離離抗議,“哪有巧克力是辣得啊!你自己嫌難吃才給我吃…”

這番對話將周圍的人都逗笑了,護士小姐用棉球抵住傷口,說道。“還說難弄,我看感情老好的嘛。”說著,拍拍手。“好了,自己按住啊。到門口坐一會兒。”

離離在韶華的攙扶下一瘸一瘸地走到門口的長凳上坐下。休息了約刻把鐘,正預備起身回家時,護士小姐走出來囑咐韶華。“她有舊傷口,和別人不一樣,回家記得要熱敷,否則會很疼的。”

“嗯?”韶華一楞,但仍是點頭說好。

離離謝完護士小姐,捂住屁股跟在韶華後頭朝門口走去。醫院門外有車夫在招攬生意,韶華看她的樣子,覺得坐車反而不好,路上顛簸,屁股待會兒更疼也說不定,於是兩人決定慢慢踱回家,至多十分鐘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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