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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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悶熱熱的夏季臨近尾聲。

大世界在這個季節結束之前有兩條十分應景的碎嘴新聞,一是月晟的黑道升遷史,二就是韶公子情陷金香柳的愛恨傳奇。

火熱程度與申報上陸茵夢再婚的消息不相伯仲。

離離埋頭入學考,處於倒計時的沖刺階段。對這些全都一無所知,但之後韶覺年在思南公館的花園草坪上辦了一場冷餐會,她就是想不知道都不行了。

月晟病好了以後地位顯然是今時不同往日。那一天,充當保鏢頭子,全場耀武揚威的巡視,屁股後頭還跟著幾個嘍羅,使勁喊著‘晟哥,晟哥’,離離老遠看見他的奶油包頭,笑死了。

韶華端著雞尾酒正在和一個貴婦人說話,不知是話題不吸引還是有心事,總是左顧右盼的,一雙眼珠子在人堆裏搜啊搜,不知道要找什麽。

離離自覺不是什麽重要人物,若是不合時宜的出現難免顯得不知好歹,便從侍者手裏取了一只熱狗,貓到一棵樹下納涼去了。

那是棵棕櫚,毛茸茸黑刺刺的樹幹粗壯,綠色葉子在頭頂散開來,她身子本就小巧,一鉆進去就不見了人影。靠在樹幹上自得其樂,從這個位置,剛好她看得見韶華,韶華卻看不見她。

大小提琴樂手在草地上一字排開,沒過多久,貴婦人大約便被韶華找了個什麽理由給擺脫了,一個人杵在那裏落落寡歡。離離看在眼裏,輕輕嘖了一聲。“冷落佳人,真是罪過。”嘴角卻是含著笑的。

“叮鈴叮鈴——!”

演奏停止,樂聲消寂。

冷餐會的正中有一張主席臺,一個帶著白手套的紳士站起來發言。“Ladies and Gentlemen,歡迎各位蒞臨今天的慈善拍賣會。”

所有人如潮水向主席臺湧去,團團包圍。

隔著人群,隱約能聽到。“吾輩追隨革命先驅孫文先生的腳步,時刻以發揚‘民族,民權,民生’這一進步理念為己任。為了所有的孩子都有飯吃,可以進學堂讀書,人人平等…今天義賣籌得的善款將全部捐贈至上海市福利院。”

離離掂起腳張望,看到主席臺中間還坐著一個穿長衫的白胡子長者,樣子像足了前清遺老,雙手托起一只茶壺,向眾人展示。

“此乃乾隆皇帝禦用的描金瓜棱壺。曲柄,瓜形蓋,寶珠紐……”

然而人群裏卻沒有韶華的身影,似乎轉眼的功夫就這麽消失了,神出鬼沒的。

“咦?”離離不自覺掀開身旁的樹葉,探出頭去張望。就在這個瞬間,被躲在一旁的韶華捕捉到了,跟著徑自向她走來。手裏似乎還拽著什麽…

“呀!”離離趕忙蹲下來,像一只小貓在樹叢裏逃開。

韶華只看見片片的裙角閃爍,在綠團簇裏忽隱忽現,移形換影似的,當即便放下手邊的酒杯,加快腳步去追。嘴裏咕噥著‘小人精’,卻也不惱。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拍賣物品上,沒人留意他們兩個,一個在樹後頭逃竄,一個假裝在樹前踱步,玩著你爭我奪的捉迷藏。

離離貓腰蹲在草叢裏捂住嘴嗤嗤笑,頻頻回頭張望,怕被他逮著就使勁往前跑,卻哪曉得韶華早在前頭等著她了。一個不留神撲通撞到他身上。

韶華臉上掛著悠哉有閑的笑容,帶有幾分得意,剛想把手裏的東西遞給她,卻見離離看他的臉色相當不好,他納悶了半秒,難道又惹她生氣了?

卻又不是。

那臉色僵的像見了鬼。

韶華還沒反應過來,離離已經伸出手使勁將他往自己拉,用足了力道,他一個踉蹌,將她撲到在地。同一時間,槍聲於背後響起。

‘砰!’

彈到不遠處的樹幹上,似乎還起了火星。

韶華下意識回頭,三兩個帶著皮帽的流氓面目不清,提著幾柄粗劣的槍在他身後五六米遠的地方。

顯然剛才那一槍是沖著他來的,如今更是爭分奪秒的亟亟朝他們而來。

當下的情勢已來不及逃跑,韶華不作他想,第一時間將離離的腦袋摁在心口,滾進草叢。

然而暗殺,錯過第一次,想要再命中一次,幾率等同無限接近於零。尤其是在韶公館這樣事先有安保措施的地方。

月晟第一個趕到,罵了一句。“媽的,王巴羔子!”率先放出第一槍。

要輕松混進韶公館,對方的人數必然不會太多,不多時就被韶家的人馬團團包圍,跟著雙方便進入一場混戰,勝負卻是顯而易見。

韶華抱住離離的腦袋,不讓她看,她倒是不怕,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不能稀裏糊塗。下巴擱在他肩上,眼睛瞇開一條縫偷看。只見那些喬裝混進來的流氓三兩下就被韶家的保鏢給打死,跟著…微微側過頭,她看到主席臺上方正是韶覺年的書房,站在那裏能將這裏的動靜看的一清二楚。她對此反而有些在意。

參會的諸多要人被驚動,拍賣會不得不中斷,最後在韶覺年的安排下一一從後門離開。

韶覺年丟了臉面自然是要追究的。月晟被罰跪在天井裏一個多小時不許起來。

老爺子知道對方是沖著韶華來的,而且似乎月晟還能認出對方,雙方必定不是第一次交手。當即便先將月晟隔離起來,隨後坐在客堂間的靠背椅上,像大老爺升堂,一個個親自審問月晟的跟班兒。

離離和韶華並排坐著,一邊聽故事,一邊讓理查德檢查身體。

前來刺殺的流氓共三個,手法很業餘,月晟的嘍羅指認為白永嘉公子的人。

韶華歪著頭,“白永嘉?我不認得他呀。”

韶覺年拍了拍椅子扶手,“你不認得他,他倒是認得你。自然不會無緣無故派人來殺你。”

嘍羅們哆哆嗦嗦,將之前發生的事兒一股腦兒傾吐。

原來白永嘉其人雖然不學無術,但他老爹卻是赫赫有名的前桂系軍閥白定均,借著這層關系在上海灘混得一席之地,算是‘四大公子’中的其中一個。某日,他閑來無事看到報紙上大幅介紹昆曲名伶金香柳,還登了一張回眸帶笑,含情脈脈的玉照,隔天便一襲青衫,輕車從簡,前往大世界聽戲也。

戲後回味無窮,著跟班兒去後臺給金香柳送了一束玫瑰,一顆鉆戒,邀她共度良宵。

金香柳躲在幕布後頭打量白公子,覺得他穿的普普通通,實在不像有錢的主,便找了個借口婉言謝絕了。這個借口就是韶華。

白永嘉不服氣,啐了一口罵道。“戲子婊/子不分家,他/媽的她還給老子造起牌坊來了。”

金香柳聽了氣的不行,更落力大肆宣揚她的入幕之賓韶華如何如何,添油加醋,楞是不給白永嘉丁點兒的面子,預備不識擡舉到底了。

韶華倒抽一口冷氣,難以置信地打斷了嘍羅們的敘述。“她真的這樣說?”

“是,少爺。”嘍羅吞了吞口水,繼續說道。“金香柳自從上次服侍完少爺之後,在大世界一直公開說自己是少爺的人,誰的面子也不給。有些下人被她欺負了,也不敢出聲。”

韶華背上的汗蹭蹭蹭地往外冒。

然而故事還沒完,金香柳不知吃錯了什麽藥,某天居然唱錯了詞,白公子逮到了錯處,借題發揮,夥同手下人一起狂喝倒彩,甚至還揚言要教訓韶華。月晟護主心切,又聽了金香柳的唆擺,於是就把白永嘉和他那夥人打了一頓,扔出了大世界。

韶華聽到這裏,已是汗流浹背。理查德拿掉放在他心口的聽筒說道。“韶先生,心動過速。你Relax,不要緊張。”

含秋氣得單手指著韶華。“你——你好的不學!今天有人拿槍殺上門,明天保不準要把你扔到黃浦江裏餵魚!”

“媽——”韶華正欲解釋,才喊到一半,卻被韶覺年揮手打斷。“有什麽關系,年輕人逢場作戲,有些爭風吃醋,磕磕碰碰是難免的。”

離離一直坐在原處,不動聲色。手腕上摔跤弄破的地方已經貼上傷筋膏,別無大礙。只不過眼見一場黑幫仇殺變成家醜不可外揚的風流韻事,她一個外人著實不好在這裏繼續趟渾水,當下便悄悄地起身離開。然而沒有徑自回房,卻是跑到天井裏去看月晟。

潑猴跪在水門汀上,兩手揉著膝蓋,齜牙咧嘴的,看到她來時更是高興的嘴巴一直咧到耳根子。以為她是來給他送吃的。誰知離離不過是走過來狠狠瞪了他一眼,‘哼’地一聲氣呼呼跑了。

緊隨其後的是韶華,月晟以為真正的救星來到,食指抵住嘴唇對他作出‘噓’的動作。“少爺,我可什麽都沒說。”

韶華重重嘆了口氣,“唉!你怎麽早不跟我說呢!”

繼而還是撇下他,尾隨離離上樓去了。

“我…”月晟受到雙重打擊,捶胸頓足。“我做錯什麽了我,幹嘛都怨我!”

樓上離離跑回自己房間,正要關門,韶華追上去伸出一只腳抵在門縫裏。“嗳,有話跟你說,開門!”

離離不理他,用手不夠他力氣大,幹脆用屁股抵住房門,整個人往後壓。

韶華吃痛,只好收腳,房門砰得關上。

他敲了會兒門,毫無動靜,無奈之下惟有蹲下來把要給她的東西從門縫裏塞進去,這才離開。

離離坐在床沿,眼睛瞄了一眼,撿起來往梳妝臺上一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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