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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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凡身上有很濃的沐浴露味道,不清淡,像黑夜裏無聲的暗示。

邵承擡手拂過她的頭發,留得很長,隨意地散下來,一直到腰部。邵承胡亂揉亂它們,把徐凡抱了起來。

如果細數從前,從頭說起,邵承大概知道尹佳音是從哪一刻改變的。

和尹佳音在一起的第二天,邵承就告訴了尹文哲,希望能征得他的同意。尹文哲卻沒有馬上答應,而是單獨把他叫到了書房。

尹文哲的書房和臥室相連,書桌上堆滿文件,顯得非常淩亂。邵承記得很清楚,當時尹文哲親自給他泡茶,然後坐在書桌對面說了一個請求。

“……我快不行了,肝癌晚期,沒太多時間,在這之前先不要讓佳音知道。”尹文哲看起來的確疲憊,但病態不顯,他告訴邵承,平時為了偽裝是健康的,不得不化妝示人。他有一個專任的化妝師,因此就連尹佳音也沒看出來。

“很高興看到你坐到現在的位子,”尹文哲無力地微笑了下,像提前交代後事,提醒他危機仍未解除,“我走了之後,尹家失去重心,少不得要震蕩一番。本來那些財產都應該給佳音的,但這幾年家族裏突然多出來一個男丁,名字叫尹嘉旭,聲稱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而且已經做完了親子鑒定。如果按照老一輩的規矩,財產應該由他繼承。”

“雖然我不大相信,”尹文哲頓了頓,神情稍顯嚴肅,“但其他人應該是信了的,所以未來到底會有什麽變數我也不知道。”

邵承雖也對尹文哲將要離世的消息感到悲傷,但過去這麽多年,他已學會不被情感支配,保持理智,很快發現問題所在,並讓尹文哲放心,希望能幫到點什麽。

“那些財產能拿回來最好,”尹文哲嘆了口氣,“但如果那個尹嘉旭真的是我親弟弟,按規矩應該是不行的。”

“到時候希望你能和佳音結婚,”他說,“原諒我的私心,但把佳音托付給你,我會放心些。”

尹文哲說這番話時一直認真地盯著邵承,似乎想得到邵承一個莊重的承諾。然而那時邵承卻認為,這種小事是無需承諾的,因為根本不具備反悔的條件。尹佳音和他結婚是最正確的事。他們一起長大,彼此吸引,最合適、最相配。如果不和尹佳音,邵承想不出還能和誰結婚。

“我會娶她,”邵承說,“尹哥,你放心吧。”

那是尹文哲和他最後一次談話。尹文哲和他一樣,掌控公司,不喜權.力旁移,在生命的最後幾月也忙於工作,放棄了化療,最後是在辦公室裏去世的,沒讓尹佳音看到。

邵承得知這個噩耗時還在公司開會。會議進行至一半,當時的秘書齊溫突然步履匆匆地走進會議室,湊到他耳邊輕聲道:“尹總過世了。”

他當即叫停了會議,讓齊溫備車,直接去了尹氏集團,卻被保安攔在了門外,說是現下已經清場,只有尹家內部的人能進去。

“我是尹總的妹夫,”雖然沒有實名,但邵承還是這麽介紹自己,“算是一家人。”

“是邵承總吧,”保安顯然認出了他,搖頭道,“我們新來的總裁吩咐了,特別不能讓你進去。”

“那如果把尹小姐帶過來呢?”齊溫插嘴道,“總不能親哥哥最後一面都見不到吧?”

“尹小姐已經不是尹家的人了,”保安說,“尹嘉旭將她除名了。”

邵承當時生氣,自然也對尹嘉旭厭惡到了極點,但尹嘉旭入主尹家、尹佳音被除名是既定的事實,他只能之後再想辦法。當務之急是先安撫尹佳音的情緒,先跟她結婚。

他回到家裏,尹佳音還在他的臥室睡著,床頭小燈散出的薄光照在她纖細的頸側,看起來脆弱、值得憐愛。

邵承一走過去,尹佳音就醒了,睜開眼睛坐起來,眼神還沒聚焦,對他乖巧地笑了一下,說“邵承”。

“你今天不加班啊。”她珍惜地摸了摸他的手,“本來還說今天去找哥哥吃飯。”又想去摸手機,自言自語說“要給哥哥先打個電話”、“一個個的都這麽忙”。

尹佳音沒有經受過難捱的痛苦,她就該被保護,做一個嬌氣的大小姐就好。邵承真的不想告訴她,不想她變。

但邵承還是說:“佳音。”吻她的眉心,擔心她失控抓著她的肩膀告訴她:“尹哥走了。”

“……走了?”尹佳音楞了一會兒,眼神有些迷茫,擡頭看著他問,“走去哪了?出差去了嗎?”

“他去世了。”邵承平靜地說。

尹佳音先是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像瘋了般掙紮著要跑出去。邵承把她抱了回來,很緊很緊地摟著她的腰,吻她的耳垂說“你現在去不了”,但尹佳音仍舊尖叫個不停,發出巨大急促的慟哭,哭到不停咳嗽,在邵承懷中發抖。

當時,邵承真的沒有辦法,只能要了她,企圖用性撫慰她的疼痛。尹佳音先是戰栗,後來變得安靜下來,結束後很快便睡著了。

那晚的月光和今晚一樣,像掠過浮光的綢緞,緩慢漾開,但要更寡淡一些,沒帶這麽多欲的色彩。

邵承讓徐凡轉過去,伸手撩開她的頭發,看見頸後上三寸的那塊小胎記。

這塊胎記很小,又由於位置隱蔽,就連尹佳音本人也沒發現。以前臨睡前,邵承喜歡吻她那裏,覺得尹佳音就連細小不被人察覺的胎記也被他吻過,算是徹底成他的人了。

十年過去,第一次見徐凡時,徐凡化了濃妝,五官像做了修正術,說的話、做的動作都帶著討好。邵承看見她就心煩意亂,不曾起疑。

她第一次卸妝那晚,是邵承故意喝醉,她對此不設防,把妝卸幹凈之後,偷偷吻了邵承。

卸掉所有的偽裝,她露出一張白皙幹凈的臉。比十八歲的尹佳音更瘦,沒那麽幼態,眼尾帶一顆小痣,有了一些變化。

邵承裝作不記得,她想要離開時,又放任她離開。

周思源去調查回來之後遞交了一份報告,上面詳細寫明徐凡的生平履歷。

她沒上過大學,甚至沒有高中畢業證,成年後搬過許多次家,從南方到北方,又從北方回到南方,擁有多個身份,做過酒吧服務員、少年宮臨時雇傭美術老師,偶爾賣畫到二手市場,由於沒有名氣一直賣不到高價。

報告上只寫了她十八歲以後的個人信息,十八歲以前,不詳。

邵承看完報告很久都沒說話,有了片刻的晃神,冷靜下來後便讓周思源去找徐凡改名之後落腳的那座城市,找航班和火車列次信息,仔細核對過一遍之後鎖定了一輛由北城開往霧源的高鐵,班次是G7238,時間是十年前的十一月二十六日。

霧源是一個多霧多洪災的無名小鎮,可靠證據顯示她在那裏住了一年半。尹佳音當年到底是怎麽離開的逐漸有了蹤跡。

這是困擾邵承多年的疑團,猶如陰雲一般籠罩在他頭頂,他耗費財力物力查不到真相,又不甘心。

他只記得尹佳音離開前的一段時間就很少笑了,甚至不怎麽說話,經常一個人坐著發呆。尹文哲葬禮之後,他開始著手準備訂婚儀式,花重金買了很多貴重首飾,提前讓公關部門造勢,故意走漏風聲,讓報紙刊登邵氏集團總裁不日將迎娶尹家大小姐的頭版新聞。尹佳音卻仍舊沈默,沒有發表看法。

她離開之後,邵承病了一年多,後身體逐漸康覆,但心病猶存,無法像心理醫生勸說的那樣當沒發生過。

邵承生命中最好和最壞的時刻都由尹佳音賦予,前者簡單甜美,後者冷得徹骨。他想尹佳音既然願意回來,不論聲稱自己是誰,這一回,他都絕不能再錯過。

徐凡的回應稍顯生澀,她頭埋在枕上,發絲散亂在耳後,因此看不清表情。

邵承伸手摁住她那道胎記,而後湊過去,咬了一口,聽見徐凡大聲地抽了口氣,然後開始顫抖,說“邵承總,別這樣。”

“那你就轉過來,”邵承說,“看著我。”

然而徐凡好像是不願意,右手捂著露出來的那半邊側臉,手指擋住了眼瞼。

“就這樣不行嗎?”她小聲道。

邵承想了想,說:“也可以。”

徐凡似乎松了口氣,沒那麽緊張了,在浸潤涼意的夜晚擡頭和邵承擁吻,纏綿甜膩,一如從前那般。

她當然不是徐凡。

她是他的尹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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