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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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32

“餵,刑滿貫。”花貳坐在客棧裏,看著來人“說好辰時集合,這都馬上午時了。一個多時辰了,你是鐵了心要多壓榨我一頓啊。”

“恩,那是當然。”刑滿貫笑笑,坐下 ,長舒了一口氣。這次回家,本只為了參加表妹的婚禮,可既然路途上出了這樣的事,大哥那裏也是不得不去的。雖不清楚究竟是什麽招惹了禍端,但讓花貳一人回去,刑滿貫是千萬個不放心。與兄長促膝長談一番後,刑滿貫連夜下了山,與花貳會合,幸好平日暴躁的人這次還算沈得住氣,沒有一人先跑。

繼續道:“能吃大戶的時候,我一向不手軟。”

花貳看了他一瞬,終究什麽都沒說。他今日在這獨坐了多久,心就慌了多久。他的感覺一向很準,但凡心慌絕對沒有好事。上次心慌,肖競出了意外。上上次心慌,那女人想要他的命。上上上次心慌,大師兄和別人滾了床單。所以即使是再煩躁,他也等下來了,刑鐵雞,你可不要給我掉鏈子啊。這個人對他來說,也許有一點不太一樣吧。花貳用濃妝艷抹掩蓋他的真心,而花貳總覺得,刑滿貫更是高手,哪怕粉黛不施分毫也看不透,他究竟是無情還是有意。

花貳他也累極了,不願再去試探,覺得現在這樣也是不錯。只是他想不到,很快之後,他一直保持的暧昧平衡就會被打破,破的徹徹底底,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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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夏日夜裏,對刑滿貫來說,既是黑暗的開端,也是光明的起始。

他們一路上走著,花貳就一路義診。看他對患者和顏悅色的樣子,絲毫看不出平日暴躁的模樣。對於此,刑滿貫覺得,也許這個樣子,對於花貳來說更加合適。

作為義診的回報,總是有熱情的當地人提供住宿,花貳不曾推辭,刑滿貫就算買一贈一,因此花貳還向他調笑“滴水之恩應當做湧泉相報,刑鐵雞,你可欠我良多,我可是都記著的。”

按理說,刑滿貫對於這個不勝美好的綽號,不說心有不滿,總也是不喜的。可他偏偏就是喜歡花貳喊他時淺淺上翹的尾音。他對花貳雖然不像肖競那樣苦苦多年,多年前的相遇也沒能有什麽刻骨銘心,但永遠都是溫溫謙謙,他有的是耐心時間,天性使然,對很多事他都不甚在意,也不求定要花貳剖開看清,定個名分,只要花貳能悠然隨意,就已是安心。

這次,他們又落腳在一個村戶,主人相當熱情。

花貳看著窗外打打鬧鬧的一群孩子,楞著神。

“你怎麽,累傻啦?”刑滿貫問道。

“你不覺得一幫小孩子一起玩,很有趣嗎?”花貳轉過頭看他。

“有什麽有趣的,一個個像泥猴子一樣。”刑滿貫這麽說著,語氣倒是絲毫不嚴肅。

“是這樣嗎?”花貳挑眉看他,“我怎麽看你和這些泥猴子們玩得這麽開。”刑滿貫在孩子群中相當混得開,別看平日刑滿貫閑散,要是做起個彈弓,皮繩什麽的簡直是快如疾風,秒殺所有孩子王。

“哎。”刑滿貫舒了口氣,“在我家,爹娘不怎麽管我們,都是大孩子拉扯小孩子。就拿我來說吧,算是被大哥帶大的。而我呢,又去拉扯我的那兩個弟弟。對於我家的兄弟姐妹而言,爹娘的話雖說是要聽的,但最親近的是大哥。”

“那也不錯啊,”花貳搭話,“我沒血親,從小被我師傅收留,便跟著進了谷學了醫藥。和其他師兄弟的關系嘛…不算太好。”

“其實,我有句話憋了很久。”刑滿貫開口。

“什麽?”花貳心頭顫了一下。

“當然,你可以不回答。”刑滿貫頓了頓,“就是,你臉上的傷,究竟是怎麽來的?”

花貳松了口氣,卻又覺得空落落的。笑道“怎麽?不像胎記嗎。”

“我說了你可以不回答。”刑滿貫回話。

花貳把臉上的笑收回去:“我倒寧願這是胎記”花貳單手覆上臉上的舊傷,“其實,也沒什麽不能說的。”

刑滿貫沈默,等著他繼續。有些事情,只有從當事人的嘴裏說出來,才有用。

“其實我挺佩服肖競的,能毫不動搖的愛陳夏這麽多年。我之前說了,我從小就被師傅收留,加我在內一共有六位師兄弟,我以前,也喜歡過一個人。”

刑滿貫聽到這,並不吃驚。

“呼~然後,大師兄大我五歲,我以前喜歡的就是他。在我以前印象裏,大師兄總讓我感覺很踏實,很安心。現在想想,也不知道到底叫不叫喜歡。但那個人一直都很沒趣,又麻煩又事多。那個時候,谷裏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歡他,但他一直什麽都沒說過。以前還小,覺得只要自己喜歡也就行了,哪管有沒有回應。為了能讓他對我多留意些許,故意裝作向他喜歡的樣子……”

花貳唇色泛白:“可是後來啊,我發現我的喜歡既不值價也不值得。可惜,我直到十八那年才看清楚。谷裏又來了個女人,她用了一夜搞定了我十幾年都搞不定的人。很快他們就要成親了,本來我以為我的故事也到頭了,誰知道,那女人在前一晚來要我的命。可惜我命大,只是劃了一刀。”

“東家以前告訴我,你是從山上墜下的。”

“呵,無路可走,就只有這一條路了。”花貳還是笑,可刑滿貫寧願他痛哭一場。

“你還喜歡你那師兄?”

“不敢了。”花貳伸了伸懶腰,“我沒那麽多命去跳崖……”

“若換一人呢?”刑滿貫問道。

花貳卻避開了這個問題:“對了,我明天上午要和這家的小子去西山看看。”

“又找到什麽藥材了?”刑滿貫不想逼他。

“我就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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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滿貫等著花貳回來,卻只等到嚇得涕泗橫流的小孩。

“怎麽了,虎子。花大夫呢?”刑滿貫著急了。

小孩嚇得直哭,上氣不接下氣。

“虎子,你可是小男子漢啊。這個時候要勇敢呢。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小孩這才吸了吸鼻子“有好多好多黑…衣服的…壞人,要打…打花大夫。花,花大夫叫我快…跑……”

刑滿貫已經沒耐性聽下去,一息之間就消失在了眾人眼前。

“‘奪命’之狠戾,在於用毒。可怕之處不是毒性難解,而是毒發之快。隨內息漫入周身,不可活。”當日兄長所說言猶在耳,他現在是一刻也耽誤不得。

花貳正在與四人周旋,他手中的軟劍並不能與鐵器硬碰硬,最好的方法就是從脖頸削下,一擊致命,但當劍破風而去,往往只是重擊肩甲,無一刀致命。

正當花貳與兩人纏鬥,另一人從後向花貳頸間一刀。千鈞一發,那人手中大刀一聲脆響,應聲而碎,電光火石之間,癱坐在地,頸間血流如註。

花貳心裏就是百般詫異,現在也容不得他分神,只能一心對敵。花貳的功夫算強,但招招留有餘地,應敵很快吃力起來,可刑滿貫就算有心向花貳那邊靠去,奈何四面夾擊根本施展不開,而他手中不空,暗器也怕是沒辦法用。黑衣人是鐵了心不讓他們會合,用人墻牢牢隔開。

刑滿貫看著貌似為首人從懷裏掏出一個銀質小瓶,將裏面的粉末向花貳擲去。刑滿貫不顧數把明晃晃的尖刀,奮命而去。

“閉氣!!”花貳下意識照做,眼前一陣黃霧彌漫,有人一手捂住了他的口鼻,一股清甜吸進鼻息。花貳這才反應過來是何人護他在懷,黃霧之中,他模糊看見刑滿貫的左臂鮮血橫流,而他,卻只能看著,感覺身後之人越發脫力,而那只手卻還是死死捂住他的口鼻不曾松動。平素好潔的人,一身血汗酸腥,亡命保他。花貳只覺得頰上滾燙,不知是汗,是血,還是淚。

黃霧盡散也只一瞬而已,之前四散躲避的黑衣人又群湧而來。刑滿貫已失力不堪,從花貳背後跌下,狠狠摔在地上。花貳來不及扶,又被團團圍住。一腳踹去,將倒地之人撞向山巖,刑滿貫支撐不住,只能發出一聲悶哼。

“呵。”花貳笑出聲來,手起劍揚,只一劍周身三人的脖頸,被一齊割破,血濺彩衣。而那踹人者,奮起反撲,花貳不等他動,身形一挑,從上劈下,硬生生把軟劍劈斷,啷當一聲——立成兩截。

“呵。”花貳俯身撿起地上滿臉鮮血那人腰間的佩劍,狠破入心臟,手掌一擰,反手拔了出來。

花貳滿身浴血,直到聽見刑滿貫一聲輕咳,目光才猛然恢覆清明。

“如何?”花貳攙起刑滿貫

刑滿貫此時已然面無人色:“秦行…路上…找他。”

花貳把他扶起,刑滿貫卻用手抵住“快…人多…我…死。”

“我可沒有這麽多命再跳一次崖。”花貳一面說一面左手拽緊刑滿貫的手,把人架起,“讓我拉緊了,可沒那麽容易放。”

所幸,殘黨並不多,花貳解決兩三個之後,都順利避過了。才到半山,就看一輛寬闊馬車疾馳而上。秦行駕著馬“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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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秦行也懂得包紮之術,就跟著花貳一起動手。秦行看著刑滿貫左手裏的東西,渾身一顫。

“他們用了‘奪命’?”秦行連聲線都有些不穩。

花貳看了他一眼,手上動作未停。“我只知,用了毒。不知,是…不是。”

奪命的獨門毒藥就叫做奪命。用斷腸草,鶴頂紅,—鉤吻,鴆酒,砒霜,烏頭,情花,番木鱉等十餘種至毒煉成。其可怕之處,不僅僅在於毒烈,而在於隨內息而動,越是武功高強便越是發作越快,到那時即使有解藥也無力回天。

“你知道,他有多在乎你嗎?”秦行雙眼噙淚。

花貳繼續包紮著外傷,不聲不響。

“抵制‘奪命’的唯一方法就是,不讓毒氣吸入。而他手上的那疊紗布,浸滿的就是解藥。我不知道他是怎麽拿到的,但那個時候,他護的是你,是吧。”秦行垂淚,喃喃自語,“一家都是傻子。”

“怎麽可能會死。”花貳動作不停,“興許這人他懶得死呢。”

秦行一楞也恢覆過來,繼續幫忙:“但願如此。”

外傷處理簡單得多,但想要除去內毒,卻毫不容易,花貳五天五夜不眠不休的制藥配藥,卻一直拿不到十成把握。

“還不行?”秦行問著,刑滿貫的脈象一天弱過一天,只怕再拖不下去了。

“我只有七成把握。”花貳聲線喑啞,也絲毫不加粉黛,面無血色。

“他等不了了。”

“我知道。”花貳頓頓,“今晚就用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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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花貳一個人,端著那碗七成把握的藥,進了屋。床上所躺之人幾乎如同死去,花貳坐到床邊,笑意盈盈,看著刑滿貫。

本來以為自己不再動心,難以再愛。又是什麽時候,放他在心上的?即使吝嗇雞毛,怪癖諸多,也讓自己忍不住去接近。可又是為什麽,要到這個時候,才能想到回應?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啊。知道他在意自己,即使再一毛不拔,不也是哭笑不得任憑自己壓榨。

花貳低頭親親他的蒼白嘴角,笑道:“來,我們把藥喝了,喝了藥就好了……要是好不了,你就,陪我再跳次崖吧。”

把藥慢慢餵下,花貳卻一點都不慌了,他帶笑拉著刑滿貫,靠床坐了一晚,反正,不會放手了,不是麽?

等到,刑滿貫的胳膊動了一動,甚至因為疼痛發出了抽氣聲。那抹笑意才瞬間被淚水壓垮下去。

刑滿貫聲音微弱,“你…沒事吧。”

花貳就那樣坐著,哭得不能自已。果然,這人懶得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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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滿貫,你喜歡我吧。”幾日後,花貳餵著粥,開口。

刑滿貫把嘴裏的咽下去,聲音還有些喑啞:“哦,為什麽這麽說?”

“我要和你在一起,你只有‘答應’,這唯一選擇。”

刑滿貫懶洋洋倚在床上“這樣的話,那再說吧。”

花貳皺眉,繼續餵著:“你差不多該走動走動了,明天午餐到大堂去吃吧。”

“好啊。”

第二天,花貳看他還算順順當當的走到大堂,坐到桌邊。即使手上有傷,也算握得住筷子。半顆心也算落下了。

“把醋遞給我一下。”

刑滿貫頓了一下,也遞過來了醋瓶。

總的來說,沒什麽可挑剔的地方,刑滿貫恢覆得很快。

回了客房,花貳相當高興的扯住刑滿貫的衣袖。

“刑鐵雞,你看我今天這套嫩綠長衫如何?”

“你的品位一直別具一格。”刑滿貫笑笑。

花貳的笑臉一下消失了。

“你再說一遍。”

“怎麽?不高興了啊。”刑滿貫無奈,“好吧,你今天的嫩綠長衫很襯你的品位。”

“……”花貳握住刑滿貫的手腕,把起脈來。

“到底怎麽了?”刑滿貫笑容有些僵硬。

花貳語氣淡淡:“你騙我。”

“……”

“首先,一般只有說謊的人才會把問題重覆一遍作為回答。”花貳聲線開始不穩,“其次,我穿的根本不是嫩綠長衫…你,看不見了,是不是?”

“花貳……”

“不許叫我,你只能說是還是不是。”

“……”

“說啊。”花貳覺得整個人涼得透頂。

“是,我失明了。”

花貳甩手向刑滿貫扇去,啪的一聲,臉瞬間充血。

刑滿貫急了:“你做什麽!!!”

“我舍不得打你,打我自己都不行嗎?”花貳開口,“就是因為你看不見了,嫌我是災星,你就不想跟我在一起了,是不是。”

語罷,花貳又要動手。

刑滿貫趕緊把人拉過懷裏抱住,省的再自殘。

“你想哪裏去了,我幾時嫌棄過你。”刑滿貫手撫在花貳頰上,覺得手底肌膚火熱滾燙,心疼壞了,“你倒是真下得去手。”

“那你答應和我在一起。”

“這……”明明是自己害怕拖累對方,才選擇置之不理,故意用其他感官掩飾失明事實,哪想現在完全反了過來,“我可能會瞎一輩子。”

“你還是嫌我。”花貳的手又要作怪。

“我答應,答應還不行嗎?”擔心花貳真把自己傷個好歹,刑滿貫連忙回話。

“不準反悔,不然我拉你去跳崖。”

“是是是,不反悔。”花貳就在他懷裏,他卻覺得好不真實。

“我一定會醫好你的。”花貳想起不久前的命懸一線,“我不管你看不看見,我只要你好好陪著我。”

刑滿貫心底暖成一片,一嘗夙願。

花貳看著刑滿貫消瘦頗多的面容,欺身上前,只是這次不再為了拽走錢袋,而是吻上了暖色雙唇,摟住對方脖頸,輕柔磨蹭。

刑滿貫只感覺唇上一熱,便被摟住不放。感受到花貳親密生澀的動作,刑滿貫撫上如絲長發,舌抵開唇關,加深了這個親吻。花貳被他的動作一驚,僵硬一瞬後,也不甘心的回應,沒有一人想將此結束。

刑滿貫在心中暗想“那個傾囊不悔之人,他怕是已經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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