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5章 偷花(正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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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濯和他的主神已經相伴千年,對於彼此而言是再熟悉不過。

因此像下屬對上司常用的尊稱,如苗烏對他慣用的“您”,他已經幾百年沒喊出口了。

但是他覺得告白這是一個很鄭重的場合,雖然幾次告白的對象實際上都是同一個人,也免不了他的緊張和忐忑。

主神聽了他的話,聲音中有了隱隱笑意,“夏家的院子已經沒了,你還想去哪裏偷?”

夏濯又占便宜似的往他懷裏拱了拱,甕聲甕氣道:“世界那麽大,肯定有地方的。”

就算去不了主位面,他也能穿梭在其餘小位面間,摘點花豈不是輕輕松松的事情?

男人想了片刻,似是有了什麽主意:“我倒是知道一個地方。”

夏濯心思微動:“……哪?”

“我帶你去。”

半小時後,兩人站在了一處幹凈的街道上。

許是有灑水車降溫的原因,油柏路的顏色比往日深得多,來來往往的行人有著一副與東方人不大相同的臉孔,兩旁的商店林立,薄暮的夕陽餘暉淡淡鋪灑在其中,精心布置的櫥窗好似在舉辦一場頗有看頭的畫展。

這是一處位於國外的商業街。

四周沒有聳立的高樓,沒有喧囂的車馬聲,只有悠揚的薩克斯隨著遠處噴泉一同忽高忽低,夏濯凝神聽了聽,覺得這可能是一首情歌。

主神領著人嫻熟地順著顛簸的青石板路走入小巷,彎彎繞繞地走了幾個轉角,很快眼前便出現了一棟維多利亞風格的雙層獨立建築。

“你說的地方就是這裏?”夏濯扒著大敞的鐵門做賊般往裏望,他當然沒忘自己是來“偷”東西的,哪怕心裏清楚不會有人發現他,也不由得心生猶豫,“會不會不太好啊,我之前在夏家那多多少少屬於半個主人,擱這兒非親非故,偷竊可是要坐牢的。”

主神在他背上輕推一把,“盡管去,別擔心。”

無論是空氣中飄散的淡淡咖啡香氣,或是房子裏隱約看見的走動人影都昭示著這裏是有人使用的,不像是所謂的私人住宅。夏濯被帶著往裏走去,繞過一處被修整得整齊的灌木叢,一股淡淡的花香頓時拂上了臉頰,出現在面前的是一片規模不大的花園。

幾種色澤濃綠叫不上來名字的植物占據了大半的面積,鮮艷的花掩映其中,溫暖的陽光籠罩著生機勃勃的一切,使得整片空間明亮開闊,讓看見的人心情也不由自主跟著好起來。

“這裏是一家咖啡店?”夏濯看見了遠處屋檐下掛著的“coffee”圓牌,不由得向他確認。

主神頷首,輕車熟路地從編制椅下拿來花藝剪刀,卻沒有遞出去,而是嫻熟地走到栽種著玫瑰的那叢花前,挑了其中開得最艷的一朵剪下除刺,很快那朵花便在他的掌心綻放。

陽光穿過層層綠葉在男人身上投下光影,一陣微風吹過時,那些光斑如水般在他的肩和黑發上緩慢流動,揉出一片片溫柔的光暈,深深映入夏濯的眼中。

他移不開目光,纖長的睫毛上也躍動著閃爍的光,“不是說好我來剪的嗎,你怎麽自己動起手來了?”

主神坦言:“怕你被抓去坐牢。”

“……什麽啊!”夏濯意識到他在拿自己說的話反過來揶揄自己,頓時不滿地撲了上去。

他本意是去搶奪那把剪子,可沒想到剛摸到邊緣,眼前的男人忽然隨意將作案工具扔到一旁,修長的手臂從後摟住了他的腰,一把將他拽入了懷裏。

夏濯:“?!”

他連一個單音都沒來得及發出,只在一陣天旋地轉間被拉著向前摔進花叢,將幾株原本嬌嫩生長的玫瑰壓了個嚴嚴實實。

耳邊填充著枝葉斷開的雜亂聲響,頃刻間,濃郁的玫瑰香鋪天蓋地地朝他湧來,交織著對方身上獨有的冷冽氣味,一絲不漏地侵占了他的感官和身體。

夏濯心跳慢了半拍,心說這家夥突然發什麽神經,嚇了他一跳!

可憐的花瓣飄了一地,再加上土壤間的灰塵弄臟了身下的衣擺,他立刻就要爬起來。然而男人橫在他腰間的手卻又縮緊了幾分,同時還吃了痛般倒吸一口冷氣。

聲音清晰鉆進夏濯耳中,他忙問:“摔到了?”

主神頓了頓,“好像有花刺紮到背上了。”

“活該,誰讓你對它們一點都不憐惜。”夏濯責備他一嘴,卻不再掙紮。他垂眸看著覆在黑色衣服上的鮮紅花瓣,將它攥在手心裏碾出糜爛的花汁,同時嘟囔著質問:“你是不是就不想讓我送你花?先假意帶我來,又阻礙我的行動,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主神。”

“怎麽還這樣稱呼我?”

夏濯柔軟的發絲聳拉著,他遲鈍地思考了一下,看上去有些乖巧,“那該叫你什麽?”

主神看著他,用手中僅剩的那朵還完好的花瓣碰了碰他的臉頰,“你覺得呢?”

夏濯想了想,“關渝舟?”

男人笑了,輕應一聲:“嗯。”

夏濯心口驀地一漲,他下低頭,看見那張總是刻板的面孔被陽光稀釋得溫柔且無害,漆黑發亮的瞳孔間清晰地倒映著自己,頂著龍角的小小身影被困在那圓形的光圈中,成了眼珠中的明珠。

他難以自控地起了貪戀之心,一動不動地趴在男人胸口:“關渝舟……關老師,你說該怎麽辦?花都被你毀了,這家咖啡店的主人肯定要來抓你蹲大牢,到時候你就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關渝舟枕著一堆綠葉,好整以暇地答:“那就把你押下。”

夏濯順溜接話:“等我熬死了店主再自己回去?”

“可以,連贖你的錢都省了。”關渝舟暗自發笑,將沒了刺的花枝塞進他的指縫間,“今晚我們找個地方入住,明天回司家看看?”

夏濯聽到“司家”時停頓了幾秒,隨後狐疑地詢問:“我們可以在主位面停留這麽久嗎?”

“你還在休假,想去哪裏是你的自由,當初在碰到你之前我也停留過漫長的一段時間。”

夏濯點頭:“那順路去一趟夏家的墓園,我要當面罵夏洪幾句。”

他還惦記著這件事呢。

“啊對了,你的背不礙事嗎?會不會像動畫片裏一樣被紮出好多窟窿眼?”

夏濯想起貓和老鼠裏的湯姆就是屁股被釘子戳了好幾個洞,導致都可以澆花了。同樣的劇情動畫換在主神身上,頓時笑得眼都彎成了月牙。

關渝舟可謂是對他了解透了,“又在想什麽壞壞的事?”

夏濯反駁:“才沒有壞壞。”

沒人註意到這邊的異常,出入咖啡店的客人們並不會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靠近主人的小花園。輕柔的風吹得人神經放松,閑適得昏昏欲睡。

夏濯在他懷裏賴了一會,斷斷續續地說著無關緊要的話,在夕陽落下前不自覺地撒嬌:“一會我們能找家店吃飯嗎?或者去你之前住的公寓,我好久沒吃你做的飯了。”

關渝舟用餘光看了他一眼,“給我抓住你胃的機會?”

夏濯噎了半晌,“……再提日記就自殺。”

“好,我來安排。想吃什麽菜?西餐?粵菜?或者是湘菜?說說看。”

夏濯卻道:“想吃薯條和炸雞。”

“你確定不是故意找茬?”

“怎麽會呢。您可是我最敬愛的主神大人,我怎麽敢做出這麽大逆不道的事呢。”

“花都沒如約給我,已經有膽子陰陽怪氣了。”關渝舟無奈:“慣的你。”

“那可怪不了我。”夏濯趴累了,他坐起來,邊把手裏攥著的那朵遞出去邊慢吞吞地說:“只有這個了,要不你先將就一下,走個覆合流程?”

借花獻佛也沒這麽獻的。

“覆什麽合。”關渝舟把花接回去,起身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走吧,時間差不多了。”

夏濯蹲著看他拍去身上的泥土,“什麽時間?”

“這家店的主人在六點半左右會出來澆花,所以在那之前我們得離開。”

夏濯:“……”

他趕緊跟著站起來,從頭到腳亂摸一通,卻沒翻出來任何能用於抵債的東西。

幾株玫瑰雖然價格不高,但被毀壞的心情肯定是糟糕透頂的。他在自己身上摸不出一個鋼镚,便改為伸手去掏關渝舟的口袋。

晚霞由開始的橙黃逐漸變得緋紅,遠處的天空一半藍灰一半被染了艷色,關渝舟微擡著手任他搜身,腦海中閃過還渾身稚嫩的少年抱著花於長椅上等待自己的畫面。

饒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主神每每回想仍舊會心動不止。

他抿了抿唇,用肩輕輕撞了一下夏濯。

夏濯剛要把一堆找出來的發票再重新往回塞,被他這麽一動紙張差點脫手飛出去,面頰硬是擠出了點無措的怒意,“幹嘛?”

關渝舟靜靜地看著他,片刻道:“回星海後,我打算辦一個婚禮,邀請所有其餘位面的掌管者來參加。”

不知哪來的蟬鳴,險些將他的低語蓋過去。

夏濯嘴唇微張,停了動作。

關渝舟知道他聽到了,繼續以平緩的語速說:“答應過你養的海豚——你喜歡sapphire,我可以將它從位面中帶出來送給你。

“還有你喜歡的藍色窗簾、小葉紫檀圈椅、綠松石的瓷磚……你可以在這段旅游期間慢慢思考,想要什麽樣式的床,燈,桌子,沙發,天花板上的裝飾……

“等我們回去就盡快填充房子,把一切都做成你想要的樣子。當然,我們也可以每隔半年就換一個居所,你如果想養花,我也可以定期從主位面搬泥土回來,種子、水源、陽光……這些你都不用操心,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和我說一聲,我都會替你辦到。”

他說了很多,夏濯一句一句地逐字消化,這才真切地意識到,他和主神會陪伴彼此度過遠遠不止千年的漫長時光。

關渝舟眉眼間斂著沈郁的愛意,就像之前無數次望向自己時一樣喑啞無聲。他說這些話時聲線也鄭重,似是在進行一場認真的商量。

對望間,關渝舟便用臂膀拉住了他的胳膊,將他空著的手帶到自己胸口,隔著衣服觸及到結實的肌膚,以及感受下方正不斷跳動的力量。

他看著夏濯的眼睛:“是你將它給了我。”

夏濯目光灼灼,似乎在這一刻懂了什麽,也隱隱猜到了他接下來會說什麽。

“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嗎?就算你禁止我觸碰你,親吻你,甚至再消失個十幾二十年……我比絕大部分人都更加堅定地相信感情,並不是因為我已經見過無數的悲歡離合,或者走過比所有人類都要久的路,而是因為我就是用這樣的心情去期待你的到來。”

他對“愛”只字未提,卻又好似字字都不離。

“所以你,”夏濯頭腦像是持續工作了幾十個日夜的中央處理器,緩慢且艱難地運轉著,最終得出一個結論:“很早就喜歡我了?”

不會吧,真的假的。

在他還沒離開星海之前?

在他壓根不懂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的時候?

“可以這麽理解。”關渝舟笑了一下,“但起初我並沒有意識到,只是在你走了太久後有些想念,打算去看看你在主位面過得如何,成為人類的你是怎樣的。可是當你伸手將我拉住時,我明白了我並不只想遠遠看著你了。”

好新奇。

夏濯摸摸他的臉,又上手捏了捏,主神不會是被什麽奇怪的東西上身了吧?

關渝舟好笑地握住他的手腕,“能不能別破壞氣氛?”

夏濯癟癟嘴,正要說些什麽,遠遠看見有人拿著水管從店門口往小花園來了。

他們現在不屬於主位面,要是被合法居民抓住還不知會鬧出什麽下場,他可不想再被封鎖記憶一次了,那種感覺太過糟糕。

“事後你再來補償人家吧。”他趕緊反抓著關渝舟的手,還不忘讓對方把唯一偷好的花給護緊,兩人貓著腰以滑稽的姿勢從植被後溜了出去。

剛出了鐵門,後方層層疊疊的綠植間便清晰傳來一聲憤怒的叫罵:“我草,哪個逼崽子弄的?!”

竟然是熟悉的語言,這讓他有些驚奇了,忍不住回頭一望——

只見穿著紅裙的女士氣的折彎了手裏的軟管,清澈的水流頓時分成了好幾岔。

罪魁禍首早就竄出了事發地點,偏偏在交叉的枝丫間放了一張潔白醒目的紙,很像某些趾高氣昂的罪犯會在犯罪現場留下的挑釁痕跡。

他彎腰撿起展開一瞧,頓時怒發沖冠,指節攥得咯吱咯吱響,“關渝舟我日你大爺!!!”

這聲音一出,周遭的蟬鳴都靜下幾分。

看清店主的樣子後,夏濯差點沒笑出聲。他手肘搗了身旁男人一下,“你都寫了什麽?他能氣成那樣。”

除去那些不近人情的冷漠後,關渝舟此時的眼中盡笑意。他貼到夏濯耳邊,“我告訴他——這套房子還剩下二十年的房貸,讓他每月記得按時上交,不然就會被趕出去。”

“原來這套房子是你的?”

關渝舟聳了一下肩,顯得有些無辜:“之前是打算接你過來住,因為如果要給你新的身份,最好就別留在國內了。但是現在沒了必要,所以我把它轉讓給了白夫人,他不是一直想開個店又沒有合適的地方嗎?”

好家夥,真坑。

那抹紅色的人影氣勢洶洶地開始地毯式搜查起犯罪嫌疑人,眼看離他們藏身的地方越來越近,夏濯大笑著拖上關渝舟往後逃命,“哈哈哈,夫人要來抓你了,快走快走!”

他拉著男人在晚風中肆意奔跑,平緩的呼吸逐漸粗重,像兩人的心跳不停地敲擊在耳膜上。恍惚間又回到了他們決定拋棄一切在一起的那個炎炎夏日,簡陋的巷子中沒有夜燈,但卻不會阻礙他們追尋彼此的腳步,等一同邁出了那片孤寂的夜,便在人潮中無所畏懼地並肩而行。

主幹道上的各個商鋪已經點上了霓虹燈,在漸黑的夜幕中如同五彩斑斕的壁畫,溫柔地替迷茫的人指引著方向,一眼世界望不著頭。

兩人一路跑到中央噴泉下,廣場上原本播放的薩克斯已經停止。

如星光絢麗綻開的水花前,年輕的金發女人正抱著吉他坐在高腳凳上,用沙啞獨特的嗓音邊彈邊唱:

I have never been so sure of anything before(我從未如此確信)

I came into the world because of you(我是因為你才降臨於世)

How did you do this,I'd do anything you want me to(你是怎麽做到這點的,讓我能為你赴湯蹈火)

I have never felt such a crazy heartbeat(我從未感受過這般瘋狂的心跳)

It's all about you(它是所有關於你的一切)

I have never been so sure of anything before(我從未如此確信)

When we dance all lights on us(當我們在所有燈光下起舞時)

How did you do this,Let me dissolve in the shadow of your love(你是怎麽做到這點的,讓我溶解於你愛的影子)

I have never felt such a crazy heartbeat(我從未感受過這般瘋狂的心跳)

It's all about you(它是所有關於你的一切)

……

“關先生,關老師,關渝舟!我好餓好餓,都要走不動路啦——”

嘈雜的開放環境下,青年撒嬌時帶起的輕笑聲格外撓人癢。

關渝舟扛包袱一樣拽起他,兩人的說話聲隨著腳步逐漸偏離繁華,在擁擠的都市下越來越遠。

只剩下某人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聲音飄蕩在布滿了繁星的夜空下,“你到時候可以再在家裏裝個噴泉嗎?”

隨之而後的,是男人給出的回答。

夏濯高興地環住他的脖子,飛快地嘟囔了幾個字。

被刻意模糊處理的音調如同埋在土裏的珍貴種子,只偷偷地冒出了一個小腦袋,眼巴巴又帶著一絲狡黠地朝外張望。

關渝舟攬著他的手一頓,轉而眉梢間都蕩開了溫柔的笑意。

他聽清楚了。

作為回禮一般的,他在夏濯發頂的角上輕撥一下。

說:我也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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