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2章 (終)

關燈
從靈魂深處湧出的冷意將骨頭和血肉間填滿了疼痛,夏濯幾乎感知不到身體的存在,那種低溫似是要將他整個人封鎖住,打上永久沈睡的標簽。

他的身體仍處於半透明的狀態,這種無法逆轉的消亡讓他陷入昏沈,一旁關渝舟焦急的聲音仿佛被層層厚重的棉花遮擋,完全抵達不了耳內。

他慢慢地擡起眼皮,只能看見關渝舟朦朧的臉,其他一切都被模糊在光影之中,感知逐漸遠去。

關渝舟咬緊牙關,他從地上半坐起來,顫抖的指關節將青年緊扣在懷裏,指關節因用力過大而泛著青白顏色。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夏濯體重越來越輕,怎麽抓都抓不住,軟綿綿地硌在自己的胸口,觸感似擁著的是一團隨時會飛走的雲彩。

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

要是他沒有那般急著抹殺掉怪物,夏濯又怎麽會變成現在的樣子?

都是他的錯,是他不該。

一次兩次,都是他的原因所導致的。

夏濯察覺到有溫熱的水珠滴在額角,他遲鈍的頭腦緩慢運轉,半晌反應過來了什麽,楞楞地開口:“……你哭了?別啊,這不是第一次了……我之前就看到過,在陽關下的時候,我的身體是透明的,雖然沒現在這麽嚴重……我只是需要點休息,別哭了。”

他好聲好氣地哄著,心想一直都是在騙關渝舟說好話,現在還得輪到他反過來安慰人,都有點不習慣了。

關渝舟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該怎樣去緩解夏濯的痛苦。如果可以的話,將這種災厄以成百上千倍施加在他身上他都願意,但自詡能治百病的藥片卻穿透了夏濯的身體,無力地掉在地上。

夏濯用力眨了眨眼,越來越虛弱的聲音再輕一些就會被風吞噬幹凈,緩慢而又艱難地在關渝舟耳邊埋怨:“再熬一會就行,等到六點鐘宴會開始,一切就結束了。在那之前我只想要你抱抱我,你有三年都沒抱過我了。”

“……沒有。”關渝舟啞聲否認,“我今早還抱過你。”

他用刀槍不入的占有姿態將人牢牢困在懷裏,連一絲風能鉆過的空隙都沒留下,陰郁的目光中無聲燃燒著躍動的紅火。

夏濯都快麻木得神魂分離了,還不忘哼哼著與他撒嬌,“我不管……反正你就是欠我三年,你得好好補償我。”

“要怎麽補償都行。”關渝舟緊閉上眼,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抑制住眼底呼之欲出的情緒。

“我上次聽白夫人說……”

剛開了個頭,關渝舟就忍不住眼皮一跳。

他直覺白夫人說的不是什麽好話,果然下一秒,夏濯就將他的想法落實了。

“他說有男人懷孕成功的例子了,所以要不,你生一個給我……”

“……”

關渝舟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我開玩笑噠。”夏濯松松一笑,慢吞吞道:“看你那麽難過,我想讓你開心一點。”

覃念在背後默默守著直梯,他看著下方的餘子昂和褚津也想上來,有些慌張地擺起手。

褚津做著誇張口型,擡手指指頭頂,“沒事吧?”

覃念點頭又搖頭,不敢吭聲。

褚津疑惑了,這是什麽意思?有事又沒事?

但既然不給上去,那他們也不會執意要看看情況。可走廊裏就是一具屍體,櫃子外又全是鮮血……他實在不怎麽想多待。偏偏一低頭,黑暗中兩點金色的光在不遠處閃動,一只通體漆黑的貓甩著尾巴,優雅地從血泊中踱步而來。

一串猩紅的梅花印烙在地上,它的眼中有奇異的顏色在流轉,仿佛是白日與夜色的交織,幾乎令人難以逼視。

褚津和它對視了一瞬,古怪的感覺頓時湧了上來——他看見的不像是個動物,更像是個……人。

黑貓直直繞過他,擡起油光水量的前肢搭在梯子底端,靈巧地越身間三兩下便攀去了樓頂,速度快得他們眼睛都沒來得及眨一下。

很顯然,它的目的明確。

它在覃念倒吸一口氣的聲音中穩穩地停在了夏濯的身邊,隨後親昵地蹭了蹭他的鞋尖。

夏濯平靜的表情下混雜著訝異和驚喜,可他還沒來得及喊它的名字一聲,黑貓忽然化成了一股霧,分毫不差地鉆進了他的胸膛。

覃念大吃一驚,驚呼沒能跳出嗓子,無邊的夜色忽然開始變淺變淡——永夜模式結束了。

【檢測到夢境為特殊演繹夢境。】

【恭喜演繹人!演繹人即將進入心願等候區……等候區開啟中。】

【其餘參與者獲得分配演繹人積分權限……檢測剩餘可分配積分為96,正在計算參與者人數……計算完畢,積分已發放。】

【回歸選項已開啟。

請打開光表,進入回歸指引。】

褚津和餘子昂皆是一頓。

九十六……怎麽會這麽多?

雖然一開始他們就不是為了積分才答應關渝舟同行的要求,但現在也不得不為此感到出乎意料的驚訝。

夏濯剛兌換完演繹卡,照理來說應該只有個位數的積分剩餘,這驚人的數字是什麽得出來的?

“不大對勁啊,你拿到多少分?”褚津看完入賬記錄,滿臉疑惑地問餘子昂。

餘子昂也蹙著眉,抿唇道:“三十二分。”

“我也是三十二分。”褚津詫異極了,“一人三十二分,九十六只夠分給三人,可是除了夏明明我們不是有四人嗎?為什麽只分了三等分?”

突然上方傳來覃念的驚呼,褚津連忙擡起頭,“發生什麽事了?”

“夏、夏先生消失了……”

褚津趕緊將積分的事情拋之腦後,順著梯子往上爬了幾步。什麽消失?不該是通過光表回歸了嗎?

“那只貓、貓……”

“貓?”

“貓鉆進了夏先生的身體裏,然後和他一起消失了……”

褚津爬上頂樓,空蕩的平臺上只剩下關渝舟一人。

男人站在原地,正眺望著天邊泛起的白光,絲毫沒有慌張或是其他情緒,仿佛夏濯的消失早就在他的意料當中,並且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聽見身後有人說話,他才慢慢地回過了頭。

覃念停頓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帶了明顯的畏懼:“先生,您……眼睛怎麽是紅的?”

關渝舟並未回話,他翻開手掌,點點星光在上方匯聚,很快出現了一塊晶瑩剔透的碎片。隨著他微微斂眉,手指也緩緩收攏,看上去堅硬的晶體觸碰到他的肌膚,卻被完全馴服似地碎裂開來,與此同時,新的提示浮現於光屏之上。

【恭喜Y191號,夏濯;C079號,關渝舟,通過最終試煉,直面心結,取得了完成心願的資格~請跟隨指引進入心願等候區,更好的明天就在眼前啦!】

【場景清潔工即將抵達,本次夢境關閉倒計時:600s

請滯留參與者在規定時間內按照流程回歸脫出

未在規定時間內完成回歸則按任務失敗處理】

仿佛電源被瞬間切斷,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的沼澤。

所有的光影和提示聲都被它所吸收,只有寂靜緩慢滲透身體,流經皮膚上的每一個毛孔,嚴絲合縫的將夏濯包裹住。

夏濯徒勞地眨了眨眼,他擡手摸向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顆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活躍激烈地跳動著,他能聽見太陽穴下血管內血液突突流淌的聲響。

手腕上的光表不見了,可他還沒有選擇進入等候區,甚至沒來得及和關渝舟說一句話,身體和精神都被一股奇異的力量從夢境中抽離,帶到了這片混沌的空間內。

突然,平靜的湖面像是被棍子攪動起來,仿佛一切都在隨之劇烈地震動。某種呼之欲出的力量沖破了他左右封鎖的薄薄屏障,漫天的星光撕裂了無盡漆黑的背景。

比剛才更尖銳的疼痛再次毫無征兆地席卷上來,像是鋒利的刀尖在腦海中不停翻攪,無數被埋藏在更深處的破碎畫面一波接著一波洪水般沖撞著存儲著記憶的黑匣。

如螞蟻啃噬的輕微刺痛從頭到腳麻痹了他的感官,時間被拉得極長,未知的能量緩慢占領著他放松的軀幹和頭腦。

對於現在的夏濯來說,這種疼痛已經習慣了,並且他的承受閾值已經有了顯著的改善,並不會對其有多難耐。

他的皮膚變得更加蒼白——那是種常年不會見光的不健康顏色。

他的頭發長了幾厘米,松松垮垮地搭在肩頭,漂亮圓潤的眼睛輪廓被拉長,一顰一笑都比以往更具攻擊性,唯一不變的是下巴相同位置上有一顆小巧的痣,那似乎已經成了某種身份認定,依舊如往日般帶著點勾人的味道。

更多的記憶隨著每分每秒的流逝從腦海深處浮現,伴隨著令人恐懼的紅色翻卷而出。

夏濯猛地睜開雙眼,幽紅的眼底先是一片茫然,隨後慢慢變得不解、震驚……最後是羞恥。

他頭暈目眩地摸向發頂——一雙龍角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裏。

旁邊剛好有一位出勤回來的督查者,它把自己擬成戴帽幽靈的可愛形象,正悠哉地打算飛過這片區域,不經意間瞥到站在地上一臉呆滯懷疑人生的某人,嚇得差點墜機,連忙熱情地高聲打招呼:

“督查長!您您您、您休假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