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5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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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筆記本上有了關渝舟的筆跡,它就成了夏濯的寶貝,不論上什麽課都要帶在身邊。

遇到聽不懂或者不想聽的地方,他會翻開內頁開始胡亂塗抹,有時候會一排排地寫關渝舟的名字,有時則是畫一些毫無意義的塗鴉,久而久之,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邊便多了一朵花、一顆心。

日歷翻過一年,一月末的時候總算下了場雪。但這雪來的有些遲了,沒能看見校園披上銀裝的模樣,夏濯拍了樓下的花園發到宿舍群裏,又順手分享給關渝舟,借機詢問他在幹嘛。

不能見面的日子裏,假期顯得枯燥又漫長。

他不喜歡呆在夏家,這個地方太空曠了,他的臥室被安排在頂樓的最裏側,他心裏很清楚他的那位位高權重的爺爺並不想常看見他,就連兩人一日三餐的時間和地點也特地錯了開來。

長輩的心思總是很難理解,夏洪在他來的第一天給他扔了一本舊相冊,冷著臉告訴他裏面的男女是他的親生父母,讓他記清楚並和司家劃開關系。可一邊叮囑他不要再想著回司家,一邊卻也排斥著他融入夏家,不給他介紹任何來家裏的客人,嘴上說著是在保護他,實際上更像是把他圈禁起來,為的就是他身體裏淌著的血脈。

夏濯被沒有血緣關系的人撫養長大,自是無法對爺爺這種只認血緣的看法產生共鳴。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模糊泛黃的照片,裏面的女人年輕又漂亮,和自己現在差不多大。似乎發現被偷拍了,神色警惕又慌張地看過來,寬松的衣服勉強能遮住她圓挺的肚子。

他裹著被子縮在床頭,沒什麽難過的情緒,只是每次看見這張照片時都很想念方姨和司叔,還有原來那個不大卻溫馨的家。

司家有一個小的院子,隨著他的到來,司叔在院中栽種了一棵無花果樹,想要讓那棵樹伴他一同長大。他上初中後的一年冬天,城市裏飄了一場鵝毛大雪,怕樹扛不住這種寒冷,他特地笨手笨腳地給它裹稻草,忙完了耳朵也凍得紅彤彤,方姨便笑瞇瞇地站在房檐下,招呼他進屋喝剛煲好的銀耳雪梨湯。

——在研究怎麽用視頻軟件。

手的手機震了一下,關渝舟給他回來了消息,將他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除了這行文字,對方還額外發了一張圖片:

電腦上紫色圖標的軟件正在運行,發暗的屏幕映照出對面人的輪廓和陰影,桌面上還放置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清水。

看起來是沒空的樣子,夏濯想了想,發了個加油的表情過去,沒再繼續打擾。

除夕夜當天,夏洪破天荒地讓傭人帶他下樓一起吃了年夜飯。

對於這位老人他是畏敬參半的,那張蒼老的臉總是板著,枯柴般的手上血管凸起,無論去哪都攜帶一根黑色的長柄手杖,那似乎成了某種身份的象征。

說是團圓節,實際上餐桌上只有他們兩人。沒吃兩口,夏洪就以年齡大了胃口不好為理由在傭人的看護下回房休息了,也沒有多和他說說話的意思,似乎來這一趟只是過個場走個儀式,滿足了自己的私心後,便獨留他一人在偌大的餐廳裏對著一桌豐盛的食物發呆。

一旁有幾個幫傭在等著收拾,夏濯囫圇填飽肚子,穿上外套出去呼吸了夜晚的空氣。

他所在的地方離市中心很遠,繁華和熱鬧都看不見摸不著。他坐在花園的長椅上,看著天邊有人放了幾束煙花,等燦爛的顏色完全消失,他才擡起胳膊慢慢地往手上呼出幾口熱氣,掏出手機給司家撥了通電話。

方姨接得很快,在那邊欣喜地喊他的小名,問他吃沒吃晚飯,看沒看春晚。夏濯說自己吃的很好,所以在外面消消食,春晚晚點再看。

方姨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說積雪還沒消,讓他別貪玩,又說現在很多人都返鄉了,大城市裏空蕩蕩的,在外逗留久了不安全。夏濯看著圍墻上高高的電網,抿著嘴笑了一下,說他又不是小孩了,會照顧好自己的,也不會走丟。

方姨是個很溫柔的人,她的一顆心基本都給了夏濯,掏心掏肺地對他好了十幾年。她說到後面聲音哽塞了,似是察覺到夏濯聲音沒有以往那麽精神,又反覆問他是不是真的過得很好。夏濯踢了踢腳邊的一株玫瑰,那不是什麽抗寒的品種,因此在飄雪的二月還沒開花,幾片小葉子搖搖晃晃的抖著。他抓著手機的指尖緊了緊,良久後答自己過得挺好的。

直到手和臉變得僵硬,他才道別後掛了電話。他實在太冷了,被風吹了這麽久頭鈍鈍地疼,一邊吸鼻子一邊搓著臉躲進了屋裏,感受到暖氣的簇擁這才好受一些。

從冰箱裏挑了點飲料和零食抱回房間,夏濯簡單地沖了個熱水澡。他一條條翻看了宿舍群裏吐槽春晚的信息,心裏想著關渝舟這時也應該在和家人一同守歲,也不知道對方所處的是什麽樣的家庭。

思念宛如潮水,來勢洶洶,一起了勢頭就很難平覆。他打開電視,在喧鬧的聲音中強烈渴望地發出了一則請求。

“打電話嗎?”

夏濯覺得自己也有些孤獨,他失去了老家的玩伴,失去了愛他的父母,像一只被關在籠子裏的動物。旁人都說他被夏家找回去後是“幸運”,他更覺得此時的他就像童話裏的卡拉娜,夏家不過是與世隔絕的海豚島,他獨自一人無依無靠,也等不到來接自己回去的那條船。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他做不到卡拉娜那麽堅強。

消息發出去的沒兩分鐘,關渝舟主動給他彈了通話邀請。

夏濯立馬坐直了,他飛快地點下接受,聽著對面安靜的氛圍遲疑地問道:“你沒在看春晚嗎?”

“上午接了一個單子,那邊急著要,所以現在正在做。”關渝舟的聲音像是一彎清泉,把他的焦躁和不安全都撫平了。

“好吧,我以為你今天有空的,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沒有,但是……”關渝舟頓了頓,“可以換成視頻嗎?我沒法一直拿手機,也沒法一直和你說話。”

夏濯眨著閃亮的眸子,“當然好啦。”

於是關渝舟把手機固定在支架上。

他知道夏濯想看的不是電腦而是自己,便將攝像頭對準了自己的側臉,等夏濯的模樣浮現在另一端,掀著薄薄的眼皮道:“你先玩一會,我還要處理點東西,等忙完了再陪你。”

夏濯有些想和他撒嬌,但他忍住了。他乖乖地嗯了一聲,下巴蹭了蹭柔軟的枕頭,看著關渝舟表情專註地工作,靈活的手指在鍵盤和鼠標間游走,仿佛輕而易舉就能創造出一個精彩的世界。夏濯盯著他看了許久,不知不覺就沈迷了,等和對面人在喝水的短暫間隙裏撞上視線後才兩頰通紅地咳了咳,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劈裏啪啦摁起游戲機。

低頭的瞬間他仿佛聽到了關渝舟短促地笑了一聲,可等他抱著疑惑再看過去時,男生已經重新投入到下一輪*作裏,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有任何波動的跡象。

關渝舟總是很忙碌,或許是因為離畢業越來越近的原因,放假後通話時他都沒閑下來。夏濯也極力控制了自己騷擾他的次數,怕會耽誤他做要緊的事。不過光是這樣看著就很好,好似無論他身處何方,關渝舟都會留一點空間給自己,他次次為這個念頭而感到心悸。

“關渝舟。”他沒忍住喊了一聲。

關渝舟目光隨著這聲呼喚從電腦上移過來,下巴輕輕一擡:“嗯?”

“寒假怎麽還不結束啊。”

“之前不是總想著放假嗎?”

“不想呆在家裏了……要不我去找你玩吧!”

關渝舟一怔,“找我?”

“可以嗎?”夏濯眼睛發亮地盯著他。

關渝舟沒說話,敲動鍵盤的動作遲緩下來。他皺了皺眉,像是對上了一個暫時無法解決的難題,隔了一會才說:“你真想過來?”

“我當然是想的,但肯定得看你的意見。”

夏洪只說了限制他回司家,又沒說不給他去別的地方玩。夏濯有些忐忑地抿了抿嘴,“我也不是說要去找你幹嘛,就是想見你了,不會亂做什麽事的……我們已經足足有兩周多沒見面了!或者你告訴我地址,我自己去你在的城市溜達兩天,你有空了就和我吃個飯,沒空你就忙你的。”

關渝舟點了下頭,“嗯,那待會給你地址。不過得晚兩天,等我交完這一單,到時候可以帶你四處走走。”

夏濯頓時笑得牙不見眼,忍不住在床上滾了一圈。

關渝舟好像從來就沒有拒絕過他的請求,除了談戀愛這件事,其他都是有求必應。

“那叔叔阿姨喜歡什麽,茶葉啊煙啊或者有沒有習慣用的化妝品之類的,我這兩天去準備一下。”

“不用準備。”關渝舟說,“你人來了就行。”

“哎~這樣不好吧,哪怕現在我們還是朋友關系,登門拜訪也得要帶禮物,這是最基礎的禮貌問題,總得給他們留個好印象,這樣以後我作為你男朋友上門的時候——”

他還在樂津津地逗著對方,關渝舟卻沒等他說完,態度冷淡地打斷他,“我沒有父母,所以你不用考慮那些。”

“……”

夏濯熄火了。

這個消息還是頭一次聽說,像是一道雷把夏濯給劈楞在那兒。他少有地慌張起來,不知該怎麽接話,胡亂想著關渝舟也是被丟棄了,還是父母發生了什麽意外?

可他透過視頻往那邊看,對面的男生一眨不眨地看著電腦,修長的手指仍精準地敲打在字母上,壓根沒有受什麽影響。

“……那你想要什麽,我送給你。”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憋出來的話了。

“我沒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察覺到了他的小心翼翼,關渝舟無奈地道:“我自己都不在意,你在意什麽?不聊了,再繼續說下去你過兩天也來不了。”

夏濯做了個嘴上拉拉鏈的動作,也不知對面看沒看到。但他是沒什麽玩樂的心情了,游戲卡關闖不過去,心口似是被一塊棉花給堵住了,翻來覆去後,他從行李箱中拿出那本看到一半的《藍色的海豚島》,打算在跨過十二點前將它翻閱完。

聽到吵鬧的按鍵音變成了輕緩的翻書聲,關渝舟瞥去一眼。

巴掌大的手機屏中,男生天然黑的頭發柔軟又服帖地垂在耳畔,原本總亮閃閃的眼眸不知是隨著角度還是其他原因有了變化,此時正蒙著一層淡淡的憂郁。

他後槽牙前後一磨,從中收回目光,加速投身於工作當中。

十一點時,關渝舟關閉了電腦。夏濯對他的動作毫無所知,完全沈浸在了文字當中,已經看到沒剩下幾張,關渝舟便陪他多坐了會。等夏濯活動了一下脖子,他才拿起手機去廚房裏燒水,“看完了?”

“啊?嗯,看完了!”夏濯炫耀般給他看了眼最後一頁。

“不講講嗎?”

夏濯想起來,上次自己是說過看完後講給他聽來著。

“卡拉娜沒有等到白人來接她,因為那艘承載著她所有族人的船在暴風雨裏沈沒了。她真的很堅強,知道一些回憶只會給自己徒增難過,所以從來都不會去想。但是人怎麽能那麽輕而易舉地控制自己的想法呢。不過看她在海豚島上生活得那麽曲折,最後能有一個美好的結局,也算是一種激勵了吧。”

“人本來就是覆雜的生物。”關渝舟站在水壺前,摸了根煙點上。

“你還抽煙?”

“嗯,累的時候會來一根。”

夏濯看著他夾著煙的手指,一路看到他含著煙嘴的唇,忽然問:“關渝舟,你接過吻嗎?”

關渝舟:“……”

有時候夏濯說的話總是會讓他猝不及防。

夏濯思維跳躍的太快了,這邊剛說完接吻,又想到沒說完的結局,“卡拉娜最後離開海豚島,回到陸地上去了。一直陪伴她的那只叫朗圖的狗也死了,但它是自然老死的。”

關渝舟點了下頭,似是有聽進去,卻沒就此往下聊。他吐出一口煙,“我沒接過吻。你有過?”

“想知道就得親自實踐。”夏濯狡黠一笑,“你不試試看,又怎麽知道我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關渝舟扯扯嘴角,對此不予置評。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這話,等到十二點時,夏濯和他說了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關渝舟回了他一句,“什麽時候睡覺?”

“過一會會。”夏濯有點餓了,撕開一小袋面包往嘴裏塞。

“晚上沒吃好?”

夏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那你先吃,我去洗澡。”

“奧,帶手機進去嗎?”

“你說呢?”

“我是不介意的。”夏濯沖他笑彎了眼。

關渝舟不理他的調戲,“掛了,吃完就去睡,少熬夜。”

“知道了。”夏濯點點頭,“晚安。”

“晚安。”

屏幕跳轉到聊天框,顯示通話進行了三小時零四十七分。

夏濯很聽話地刷完牙就進了被窩,他將窗簾拉開,對著一片漆黑的夜色閉上了眼睛。

腦海裏一遍遍過著今天發生的事。

沒躺多久,他又翻身坐起來,將床頭燈打開,一時興起地拿過筆,在書的扉頁唰唰寫下一行字。

——黑暗會使人感到孤獨,朗圖就是卡拉娜的明燈。我們終將遇到彼此,也會成為彼此的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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