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8章 神女廟(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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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旁邊有亂糟糟的泥土,被水浸泡後變得黏濕,周圍還殘留著一部分鏟子挖開的痕跡,不是很明顯。

本以為有人特地在這裏挖了個坑,可再走近些,那種熟悉的味道又順著空氣鉆入了他們的鼻腔——屍臭味。

“好多蟲子……”趙曉萌捏著鼻子往後退了退,有些遭不住。尤其是那些蟲子被水泡漲後的樣子太惡心,差點把她剛才吃點早餐全都吐出來。

“要不要撈撈看?”沈維提議。

“誰撈?要撈你來。”劉倩語對他擺出一個請的手勢。

“啊這……”沈維一陣猶豫,被不輕不重地推了一把,只好硬著頭皮上了。

這姑奶奶真看不得他好。

他就地挑了一根長樹枝,像撥海草一樣將那些肥胖的蠕蟲屍體往兩邊推開,在渾濁的泥水中翻江倒海,不一會兒把埋在下方更濃的氣味全給攪了上來。

劉倩語拳頭硬了,冷酷無情道:“再這樣下去,今天這裏就是你的墳墓。”

沈維:“……”

他努力得眼淚都被熏出來,對這種指責憤憤不平,剛想懟回去,手下一種不同的觸感引起了他的註意。一直以來樹枝戳到松動的泥土中都很軟,但明顯剛剛碰到了什麽硬物,手上動作著,他嘴裏也不停的念念叨叨:“這兒……哎不對,好像往左一點。哎哎哎,來感覺了來感覺了……”

半天沒看真有什麽東西浮出來,劉倩語憐憫地看向他:“還有什麽遺言嗎?”

“不是!我真碰到東西了,就在這兒。”使不上巧勁讓沈維也很為難,他腦門上急出點細汗,一扭頭看到夏濯抱著手臂站在一棵樹下,連忙朝他招招手:“夏老兄快來幫幫忙。”

“我來吧。”關渝舟看夏濯臉色不算好,便上前接手了這份工作。

他話不多,只有夏濯講話的時候會搭上一兩句,但句句都能講到重點,是沈維幾人眼中公認不好接近的大佬。又有先前他坦言和原住民要道具那一出,沈維有點怕他,此時受寵若驚地往一旁讓了讓,就差從口袋裏掏根煙出來替他點燃了。

“您請,您請。”說完,沈維還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關渝舟接過他的樹枝,又在周圍找了根差不多粗細的,就著他剛才下手的地方微微一挑,將一跟銀色的簪子夾了上來。

沈維茅塞頓開,他一拍大腿:“對哦!我怎麽沒想到呢,害,這二十多年跟白活了一樣。”

關渝舟用水把簪子沖洗幹凈,夏濯往這邊走了幾步,“是不是剛才她頭上的那根?”

正想著接過來仔細看一看,一旁視線低處傳來有些細的聲音,“我、我發現了這個。”

夏濯差點沒聽出來是誰在講話,循聲望去看是孟天華。他蹲在一旁,草叢差點把整個人都給遮住,手裏艱難地扶著快大石頭。那石頭棱角不平,和四處可見的普通石塊沒什麽大的區別,但他這一扶,讓背面有被利器刻過的痕跡也暴露在空氣中。

泥沙填滿了裂隙,他們折了幾根草一點點地擦,這才讓那些痕跡逐漸清晰。

——故顯妣賢妻劉氏之墓。

立碑人是劉子衿。

趙曉萌捂著嘴吸氣:“那個女人把我們帶到她墳這兒來了!”

“墳在這……屍體呢?”劉倩語有些悚然。

不會是詐屍了吧?自己從坑裏爬出來?還是她們剛撞的那個鬼就是實體?

“想什麽呢,那些鏟子的痕跡還有呢,屍體肯定是被挖出來了。”沈維指著坑邊,讓她認清事實。說完他又想起來:“對啊,今天你不是還問李孫氏那姑娘在哪兒嗎?她肯定是知道,哆哆嗦嗦地隱瞞什麽呢。”

“硬問也問不出什麽。”夏濯道:“還有其他發現嗎?”

簪子放在了關渝舟那裏,上面的花紋很精致,碎玉被金線穿在一起,在地下藏了這麽久依舊完好無損,應該是劉氏從京城出來就攜帶的東西。

也是遺物。

拿在身上說不定半夜要鬼敲門的,沈維想了想,這句話還是沒講。畢竟要是真到鬼敲門了……到時候還不知誰怕誰呢。

幾人在附近又找了一會兒,霧就差把他們眼睛給糊住了。實在沒什麽發現後,他們便準備打道回府。

墓碑沒法帶回去,孟天華說那是他好不容易挖出來的,原本半截都埋在了地下,上面還有幾個被雨水給沖開的泥腳印。一聽描述懂得也懂了,這應當是來挖屍體的人把碑給掘了,甚至有點想把它給抹消的意思在裏頭。但這也打消了夏濯對劉氏死亡的其中一種猜測——劉子衿給她立了墓,至少證明他對妻子的感情還是認真的,至少是看重的,大大減少了他殺害妻子的可能。退一步講,如果兩人真有仇,那估計在客棧的時候就打起來了,怎麽還有閑工夫來找參與者恐嚇?

“完了完了,我沒記來時的路啊。”沈維回頭一看,蒙了。

這裏往前後左右都是相同的景色,也沒什麽特殊的標記,他們一心全放在劉氏身上,現在仿佛又回到了離開客棧的那天早上,往哪兒看都一抹黑,分不清路。

正說著,他看一旁浮了個燈籠出來。

關渝舟隨便提著燈籠看了看亮度,然後擡腳往前,淡淡道:“走吧。”

沈維覺得他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又高大了一點點。

這就是運籌帷幄嗎?要是當初沒這個燈……還真說不好他們能不能找到土坪村,沒出新手鎮就已經游戲結束了。

“關老師。”夏濯跟著走了一會兒,期間一直盯著那盞燈。那上面的奠字實在有些顯眼,白底黑字,越是單調的顏色反而越顯得沈重。

“怎麽了?”關渝舟轉頭看他,語氣溫和。

“這個燈籠會不會其實並不是指向土坪村?”

關渝舟一挑眉,喉嚨裏冒出幾聲低笑。

夏濯一見他這反應就知道了,燈籠沒這麽簡單。

“那你認為會指向哪裏?”

“嗯……不知道,只是剛才突然猜的。”

他想不出來,關渝舟也什麽都沒多講,只親昵地捏了捏他的指尖,仿佛也沒有準確答案。

來時走了那麽久的路,回去只用了短短二十分鐘。

但他們總計耗了很長時間,哪怕出門挺早,現在也已經過了晌午。遠遠就看李孫氏守在村子岔路口那兒,神色焦急。見他們身影出現,猛松一口氣似的快步迎來,不等她說什麽話,關渝舟輕描淡寫一句“不好意思,跟丟了”就把這事兒給帶了過去。

這邊剛匯合,從山上一窩蜂湧下來一批人,這是上午的儀式結束了,到飯點後各回各家。王老伯大搖大擺走在後方,旁邊沒人敢和他搭話,他也自動將這理解為是敬畏,路過李孫氏時輕輕掀起眼皮:“飯做好了?我可為了你們村耗了一上午心神,你當家的也馬上就下山了。要是忙活這麽久,還得空肚子挨餓,那……”

他話未道盡,李孫氏卻頓時顧不上夏濯他們了,白著臉匆匆往家趕,怕極了自己的丈夫。

言語輸出過後,王老伯似是舒心了,背著手慢慢踱步。劉倩語在他背後狠狠猝了一口,“呸!欺壓女性真不是個好東西。”

“算了算了,和他生什麽氣,惡人自有惡人磨。”沈維說反正蜈蚣臉也不打算留他活口,就讓他享受一下人生中最後短暫的時光吧。

回到李家沒多久,蜈蚣臉便回來了。他看竈房裏飯還沒好果然又進去發了一通火,出來後好言好語地和夏濯他們道歉,說怠慢了客人,回頭一定好好教訓一下自家娘們,讓她識識禮數。

“沒關系,上午她帶著我們也累壞了。”夏濯毫不在意地揮揮手。

蜈蚣臉在他們對面坐下,說自己酒量不好,昨天不知怎麽就醉了,結果撞到桌子還把傷口給撕裂了,讓他們看笑話實在不好意思。說完自己,他又小心翼翼的詢問了他們上午都去了哪裏,夏濯說就在周邊轉了轉,沒去什麽特別的地方,但小村落也有小村落的景致,至少比起忙忙碌碌的京城,一切都是歲月靜好的祥和模樣。

“哈哈,那是,那是。”蜈蚣臉點著頭,看了眼門外的天色,“來接公子的人應該也快到了,若不是時間上不允許,還真想多留各位幾日。”

夏濯唇角一彎,“李兄這是客套話?”

“那哪兒敢,自然是真心實意。”

“那便多留一日吧。”

“嗯……啊?”

蜈蚣臉有些楞神,他遲疑地看過去,“您方才說什麽了?”

“我說,我挺喜歡這小村子。”夏濯略一頓,又說這次出城其實是有家父叮囑,一是出來體恤民情,二是出來謀取商機。看這村子挺不錯,是個落腳的好地方,以後說不定能通過那條河搞貿易,帶動全村人民共同富裕。

套話一句接著一句,不僅直把對面人聽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也把旁邊圍著的若幹參與者聽得險些給他冠冕為王。

“哦哦,哦,那是好事啊,好事!”蜈蚣臉激動起來,明顯自動腦補了這幫人是什麽有頭有臉的大人物,“那一切按您的來,家裏不缺住的地兒,盡管放心。”

還真是一個敢說一個敢信。

夏濯本來還在愁怎麽賴皮地留下來呢,沒想到這原住民自己撞上來了,這不替他省事了嗎?

有了他這一番話,家裏那個來接人的馬車也不用存在了,省的他還得想什麽理由來圓謊。

隨便扯了會兒話,李孫氏埋著頭從屋裏走出來,一個一個地上菜了。王老伯也施施然從樓上下來,蜈蚣臉不敢和他搶菜吃,夏濯連虎毛都摸過,還怕他這點小角色?一頓飯直吃得這老頭吹胡子瞪眼,險些當場摔筷子走人。

直到快怕人惹急了,夏濯才翻掌沖著他問道:“這位是?”

王老伯袍子一撩,鼻孔出氣。蜈蚣臉趕緊介紹:“是從外頭請來的堪輿師,村裏最近在立廟,特請他來看看。”

夏濯感興趣似的“哦?”一聲,“立的什麽廟?”

蜈蚣忙道:“小廟,小廟。祭天地,請神來保佑村裏後代平安的。”

他打算糊弄過去,旁邊王老伯不明所以地摸著胡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刺得他眼皮一跳,埋在嘴裏的牙不動聲色的緊緊一咬,心說這人知道了所有,果然留不得,得快些下手了絕後患,省的夜長夢多。

“我們可以去看看嗎?”

“這……怕是有些不妥……”

“之前在別處也看過人立廟,難不成你們這廟立的有些深層次的講究?”

蜈蚣臉說不出個所以,只好隨便找個理由:“入夜後山上風大,怕到時……”

王老伯戲謔地插了嘴:“李大當家,反正也沒什麽掖著瞞著的,咱們坦坦蕩蕩,立個廟而已,別讓這幾位公子認為村上在做什麽爛勾當。而且我看著幾人體格健碩,不像是弱不禁風的,讓他們看一看也無妨。”

夏濯投去欣賞的目光,心說雖然看不慣這人,但這是他到現在為止說過最像人話的一句話了。

懂行的人也不攔著,蜈蚣臉再怎麽不樂意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裏吞,他下什麽決心一樣點了頭:“好,好罷。王高人說得對,咱村裏沒什麽見不得人的。那諸位下午便好好歇著,等到時候了,和我們一同上山去。”

最近幾日不用下地忙活,到了飯後整個村內便靜悄悄的。立廟的事一日不成,村民便一日不敢在外多待,沒過多久,桌前的兩位原住民一個上樓一個回房,估摸著午休去了。

等外面安靜後,李孫氏這才從竈房裏出來,收了桌子上的餐盤端回去洗。夏濯還有事想問她,和關渝舟勾勾手,兩人一前一後地跟了進去。

土砌的爐竈被火熏得烏黑,一旁擺了個斷腿的小凳子,地上的小碗裏放了塊啃了一半的粗糧餅,她剛才就是在吃這個。看到他們進來,李孫氏略顯慌亂,抓著抹布的手都不知該往哪裏擱,似是覺的這臟亂的地方容不下這兩位,又覺得不知怎麽相處,因此尷尬地立在了那裏。

夏濯笑著說:“辛苦嫂子了,我就來問點事兒。”

李孫氏遲疑地點頭。

“晚上既然要和李兄一同去立廟,我和幾位朋友一商量,覺得去拜一拜先祖才對。但回想我們上午在村西兜了一圈,卻沒看見哪兒是墓地,所以才來問問您。”

面前的女人聞言略微放松了肩膀,這看樣子並不是個敏感話題。

李孫氏也帶了點笑意:“我們村上沒這麽多說法,都是粗人,不講究這些。”

“您這不講究,但我們心就不安了。”

見他態度堅定,李孫氏這才說:“村上的墳都起在西邊的小坡裏,那兒前能觀水後能傍山,除了個別的,村裏所有人都埋在那兒。”

“怎麽才算個別?”

“村裏的規矩,犯下大錯的人不能進祖墳,一般都會……”

李孫氏頓住。

“會怎樣?”

“會……丟進祖墳前的河中,以慰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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