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0章 海洋之聲(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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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衣男名叫曾英,這點夏濯並不陌生,在之前警察的審問記錄上也有寫到。

他並不是本地人,只有初中畢業的文憑,就是家裏守著幾畝地吃飯,接受九年義務教育後沒錢繼續讀書,便早早離開了大山,到了附近的城市中討生活。

曾英的入職期很長,十五歲就以學徒身份進入館內跟隨師父進行專業方面的培訓,或許是有天賦,他掌握知識很快,一年後便登臺配合完成了第一次海豚表演,十八歲時館內從收留了一只受傷的海豚,他便負責這只海豚的日常生活和訓練,並給海豚取名為“sapphire”。

他很刻苦,也很用心。僅一年就憑借著一己之力很快讓sapphire康覆,且通過單人表演讓sapphire成為了館內吉祥物,引更多游客慕名而來。但是這種精神頭並沒有持續很久,從二十一歲起曾英便沒什麽進步記錄,取而代之的是很多批評通告,被三番兩次抓到上班時間在後臺玩手機游戲,並屢教不改、沈迷其中,有些安排好的工作事項都會忘記。可因為他功大於過,負責人便對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偶爾說他一次,也沒有實際上的懲罰。

這助長了他的狂傲與懶惰。

十五歲到二十四歲,他在這裏呆了近十年,對館內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夏濯的目光鎖在他的老家地址上,若是從大山裏走出來,那清潔工所持的柴刀會不會就是他的物品?甚至說……就是當年的兇器?

整合所有的信息花了挺多時間,將曾英的經歷全部看過一遍後,他又在軟件上翻了翻,但沒再發現其他有價值的東西。正打算關機離開時,他忽然發現回收站並不是空的,裏面有一個叫表演時間表的文檔和一張未命名的圖片。

事件發生後,由於sapphire的退出,海洋館重新整頓並擬定了新的表演表格,原先的這張便作廢了。

他從上到下一行行看去,找到了sapphire的名字。

【海洋表演館-sapphire海豚表演】周一至周二、周四至周日14:00-14:30(如遇水質等特殊情況,項目暫停)

另一張圖片,是08年8月份有關水山海洋館的一則報道。

【據了解,兩年前在海灣因被漁網所纏導致鰭部受傷的海豚,在經過水山海洋館經過細心照料後現傷勢痊愈,已於今日上午運至外海放歸。[圖片][圖片]】

這讓夏濯有點糊塗了。

在曾英的記錄裏明顯寫了他負責照料這只海豚的傷勢,並且08年後還與它一起登臺表演,難道sapphire並不是被救回來的這只?

不,紅極一時的sapphire和這只被救助的海豚應該就是同一只,他相信自己的直覺。

夏濯離開電腦桌,起身重新回了櫃子前。

案件發生於2013年,當年曾英二十四歲。他十九歲與被收留的海豚開始登臺表演,也就是2008年起。他找了兩邊出入賬進行對比,發現海洋館在08年前收入平平,甚至淡季經常呈現虧損。但這種下滑趨勢在08年的夏季後突然一改常態,從那開始一直到一三年都創下了眾多海洋館遙不可及的業績。

如果說記錄中被救助的海豚參與後續表演屬實,那麽這篇報道就是在糊弄觀眾。sapphire就是那條本該被放歸,但最後卻被海洋館偷梁換柱,硬是瞞天過海留下來的海豚。

從小被人工養育的海豚被放歸了野外,而在野外長大的海豚卻被留了下來。

這真是下了一手名為利益的好棋。

所以這次海洋館被查封也不全是無辜的,夏濯將它歸咎於罪有應得。

他忽然覺得,哪怕真有一天海豚襲擊了人類,那也一定是人類咎由自取、自作自受的下場。

關渝舟看他開開心心地進去搜查,卻一身怒氣地出來。

“查到什麽了?”

夏濯鼓著腮,滿是不高興:“查到哨子的正確使用時間是除了周三以外的下午兩點到兩點半……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這不是好事嗎?”關渝舟看他臉頰撐得圓圓的,覺得有趣,上手輕輕戳了一下。

資料帶不出來,夏濯只能把他看到的大致和關渝舟講述一遍。

兩人邊說邊往回走,關渝舟道:“其實在一三年過後,的確發生了海豚襲擊人類的事件。有一處海洋館裏,一只海豚殺死了三個它的飼養員。”

夏濯聽到竟然覺得不意外了。

關渝舟說:“人被關起來,長時間呆在狹小的環境中遲早也會精神異常,像海豚這種高智商的動物同樣不例外。很顯然它們並不適合這樣的生活環境,更應該得到尊重和自由。”

夏濯楞了一下:“被……關起來?”

他的腦海裏似閃過了許多片段,但那些片段根本抓不住,細細回想,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

在他們行動期間,天已經完全暗了。也許是剛離開那麽敞亮的房間,他眼睛還有些不適應此時的黑暗,那種許久都沒有過的恐懼感忽然順著裸露在外的皮膚躥升而上,冷汗也一點點冒出來。

手電筒的光在他眼中逐漸暗淡,關渝舟的聲音也越來越遙遠,有什麽沈重的、看不見的東西在那剎那間包裹了他的靈魂,讓他的思想被無名的恐懼緊緊揪住,意識也慢慢地變得模糊。

關渝舟沒發現他的異常,還和他在聊一些有關動物的話題。餘光裏的夏濯忽然停下了腳步,這讓他有所停頓,回過頭去時,夏濯已經背著墻蹲了下去,緊緊抱住了自己的腿,頭也埋在兩膝之間。

“小濯?”

夏濯沒有反應,他渾身緊繃得如一個拉滿弓的弦,心跳得很厲害,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做,卻又覺得似乎只有這樣做才能減少驅逐掉那種揮之不去的恐懼。

“小濯?小濯。渺渺,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關渝舟也亂了分寸,以前夏濯發病的時候從未這樣過,他心高高提起,跪在夏濯面前緊緊抱住他,手心下的溫度冰涼,對方忽然像失去了生命跡象,冷得與死人無異。

“你不要嚇我。”關渝舟擦掉他額頭上的冷汗,用唇反覆親吻著。他想去擡夏濯的頭,讓他不要將自己悶起來,讓他看看自己,但又擔心這種行動會使他受驚,只能一遍遍地重覆:“沒事了,沒事了。手電筒給你拿著,你看看我?已經沒事了。”

“……你……”

懷裏人許久才有動靜,縹緲的聲線隨時要坍塌一樣,輕輕地說著什麽。

關渝舟貼著他的臉頰,一遍遍用體溫替他取暖,終於聽見夏濯在說:“……你要帶我去哪裏?”

關渝舟哄著說:“我們回去好嗎?天黑了,我帶你回去休息。”

夏濯覺得這不是他要的答案,又問:“你要帶我去哪裏?”

他的顫抖將關渝舟也傳染,男人終於有些受不住,伸手捧起他的臉。

那雙臉上已經有了淚痕,空洞的眼睛裏面一點光亮都沒有,被無邊的黑色寂寞所塗抹。夏濯看著他,又像是在看他身後的什麽人,輕聲地喃喃:“你要帶我去哪裏?”

“我不帶你走,我們先在這裏緩緩,好嗎?”關渝舟閉上眼,緊緊抓著夏濯毫無溫度的手,抵著他的頭開始回憶。

究竟是說了什麽,才讓他忽然出現了這麽嚴重的應激反應?

夏濯對黑暗的恐懼已經幾乎消失,離開值班室時人也好好的,就是路上他們談話期間突然一下……

所以,究竟他說了哪個詞,才造成了現在的情況?

殺死飼養員、精神異常、自由……還有什麽?

夏濯的抗拒情緒已經很明顯,這是他對自己在進行一個保護。

關渝舟撥開他汗濕的頭發,將那張俊秀的臉完全暴露出來。這張面容往往都掛著笑,但是現在面色卻慘白如紙,沒什麽明顯的表情。他用力掰開夏濯握成拳的手,因為指甲深深的嵌入,已經在掌心裏留下了深淺不一的月牙狀凹痕,險些能從中溢出血來。

關渝舟擰緊眉頭。

他將外套脫下,披在夏濯身上,替他圈出一個臨時的安全空間。

若是靠墻是因為極度缺乏安全感,那他希望這種粗略的方式能起到一絲半點的作用。他慢慢地等著,替夏濯捏著手心,緩解疼痛。

“……你要帶我去哪裏?”

“哪裏都不去,你是安全的。”

他在夏濯耳邊不斷念著如同咒語的話。

不知過了多久,懷裏的人漸漸松懈下來。關渝舟輕輕拍他的後背,商量著將這個問題拋回去:“或者你可以告訴我,你想去哪裏?我一定都帶你去。”

夏濯眼珠轉了一圈,視線總算有了焦距,茫然地看他。

他似是有努力思考,突然皺起眉,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聲音,在極力克制住翻湧而上的痛苦一般。

關渝舟聽見了他的哀求:“我不跟你走,不要把我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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