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5章 海洋之聲(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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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車又重了幾分。

清潔工蓋上蓋子,一道血跡從蓋口淌下,被她又用抹布擦拭幹凈。

地上的血跡也被一一清掃,就如她身上的衣服又恢覆了整潔,白如素紙。

她機械地抓住車把,往外推去。剛走一步又停了下來,回到男人最後躲藏的櫃子前,擡頭看向上方的通風口。

從對面吹來的風聲比平常要小,似乎有異物堵塞住了管內。

是溜進去了小老鼠嗎。

她撿起地上斷裂的拖把,將管蓋向內頂開,朝上舉起了自己的頭……

通道的另一頭會是哪裏,這點沒人知曉。

但沒有回頭路可以走,簡然和簡舒悶頭往深處爬,誰也沒提剛才的事。

“小舒,關哥他們留下的線索還在你身上嗎?”到一半時,簡然有些累了,不得不停下來歇口氣。

他們不能在這歇太久,狹窄的通風管裏長期積攢了厚厚一層灰,又因空氣潮濕,這些灰塵黏成一團,不知走一趟身上會沾上多少細菌,時間長了肯定會生病。

簡舒:“當然在的,姐你要嗎?”

“我只是突然想到上面的新聞。”簡然搖頭:“我剛才觀察過了,清潔工和照片上的女人脖子上都有一顆相同的痣,就位於項鏈旁邊。而且清潔工的年紀不大,結合新聞來看應該是同一位,也就是這次夢境演繹人的女朋友……或者說是前女友,至少兩人關系很親密過。”

簡舒連個喜歡的女生也沒有,也不太懂什麽男女間的感情事,只能傻傻地“哦”一聲。

“我們拿到手的太少了。”簡然頓了頓:“我不認為是海豚襲擊了人類,一定是兇手利用了動物無法溝通的特性掩蓋了事情真相。”

“那我們該怎麽做?”簡舒這話一問,周圍便安靜了。

沒人告訴他們該怎麽做,他們也從沒嘗試過。和惡類原住民近距離打過交道,更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差距和渺小。

“剛剛你怎麽對付那個清潔工的?”過了一會兒,簡然問。

簡舒說:“她身上的那根紅線很明顯。”

簡然回想一下,並沒覺得有多醒目。

“可能因為她有實體,所以我不能像其他夢境中一樣遠遠就看見她的位置。但是我發現那根線會發光。”簡舒搓著手心,裏面還殘留著粗糙的觸感。生死攸關,他拉動線頭的動作很急促,因此皮膚稍稍磨破了皮,但疼痛感並不明顯,“我把線拽著扯了一下,然後她就散架了。”

“好,知道讓她暫時休眠的辦法就行了。”

至少心中有底,他們並非不可一搏。

恢覆了些力氣,兩人繼續往前爬行。穿來的風比剛才大了些,隱隱也聽見了呼嘯的嗚嗚聲,通風口的另一端不遠了。

簡然估摸著現在應該有兩點鐘了,她還好,簡舒卻是缺覺又長個的年紀,“餓不餓?一會下去找個偏僻點的地方,我們吃點東西再休息。”

“不餓。”簡舒把褲腰往上提了提,很篤定。

“你就騙我吧,剛才都聽見你肚子叫了。”簡然笑起來,“弟弟長大了,開始騙姐姐啦。”

“不是,我沒有……”簡舒辯解,他推著眼鏡掩去慌張,底氣有些不足:“不餓肚子也會叫的,可能是有氣。”

“好好,是我餓了,你陪我吃點東西總行了吧?我還有一袋面,一會分分。”簡然笑容淡了些,原本她是打算晚上用餐廳裏的工具煮面吃,現在落腳點沒了,熱水也沒了。

這時光表亮起來,她看著上面刷新的數字“3/9”,冷眼又關上。

比她想象中慢了一些,不過這個人還是沒能活。

“姐……”簡舒叫了一聲,卻猶豫了。

“嗯?”簡然回頭:“怎麽啦?和我說話還吞吞吐吐的。”

“這次出去後,我想給媽帶束花……我們之前去看她的時候什麽都沒拿,別人去探病都會帶慰問品的。”

“當然好啊。”簡然一口就答應,眉稍稍皺著,“那我們挑一天晚點去花店,越早花越貴,不值當的。”

聽她這麽講,簡舒就後悔了,“還是算了吧,他們賣的花都太貴了,我去店附近看看,說不定有養的不好的他們不要的。我之前就看到有女孩子把別人送的花扔掉,那花還是新鮮的。”

“別人的東西,丟掉了我們也不要。”簡然很嚴肅,她聽了會兒外頭的動靜,確認沒有熟悉的車軲轆聲,這才卸下擋板。

眼下漆黑一片,潮氣更濃,比他們所在的商業區還要寒冷。她掏出地圖,打算先確定自己的位置。

“我們一直在往右走……”簡舒大致比劃出一個範圍,“B區?姐,我們應該已經在珊瑚區了。”

珊瑚區裏側有一個博物館,不算特別大,但也至少有兩百平。這小型博物館充其量算個藏身的好地方,大大小小的模型圍出了一個室內森林,但它有利有弊,蔽性強也會給逃跑增添麻煩,同時沒有樓梯和臺階的限制。

衡量過後,簡然咬了咬唇,決定就此過一晚。他們已經體力耗盡,眼下最重要的是休息。

兩人一躍而下,和他們猜測的一樣,這裏正是B區的岔路口,左右各有一條路,也就是夏濯他們白天所路過的地方。

“姐,我們還沒去鏡子隧道那邊看過,等天亮了去轉轉嗎?”簡舒看了看藏在黑暗裏的那面大鏡子,上面隱隱還有水紋的反光。

簡然答應道:“好,天亮了再說。”

博物館的自動門大敞,應急地燈將錯綜覆雜的珊瑚標本照得很陰森,仿佛深海中誘魚深入的燈籠魚的血盆大口。

簡然牢牢抓著簡舒的手腕,走路的速度沒敢太慢。玻璃櫃淺淺映著他們的影子,前後兩張臉模糊不清。

走到展館的盡頭時,簡然松了口氣。她看簡舒已經開始疲倦地揉眼睛,便把方便面取出來,放在懷裏小心翼翼地撕包裝。衛衣的厚度隔不住塑料包裝袋細碎的聲響,吱吱呀呀在密閉的環境裏極為明顯,好不容易熬過去,簡舒突然睜大雙眼,慌慌張張地摁住她的手,同時關掉了手電。

“咯、咯——”

軲轆聲正由遠及近。

簡然頓時臉色煞白——清潔工是追著他們來的?本來以為只要躲過去就能逃過一劫,沒想到是甩不掉的嗎?

“姐,她是不是在往我們這邊靠近?”

簡然望向門口,在腦海中胡亂地勾勒著待會的行動路線。但就在這時,她又想起了男人之前說的話——說來也怪,不管我怎麽跑,一回頭她都離我那麽遠。

如果他說的這句是真的,那麽這無異於一只貓在逗弄籠中耗子。這個惡類原住民對演繹人抱有濃烈的恨意,所以和他扯上關系被認定為同夥後,清潔工一定也不會放過他們。

她緊緊盯著自動門的方向,不放過視線中出現一丁點異動。但是胡思亂想的恐懼已經足夠折磨人心了,一旦意識到逃跑也許是做無用功,她便感到自己的雙腿沒有之前那樣利索,甚至有些發麻發軟,明明覺得自己做好了奔逃的準備,但身上卻灌了鉛一樣,沈重得邁不出去也提不起來。

“小舒,你聽我說。”她深吸一口氣,“一會你往那邊跑,我會在這裏等她吸引她註意,等你出去了就往C區去,實在不行還是回去找關哥他們。他們人很好,你多求求一定會幫你的,而且他們都很厲害,一定會有辦法……”

簡舒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她的意思,“姐!你……”

“就按我說的做,沒那麽多時間給你考慮了。”簡然打斷他,“你聽話,我甩掉她後會去找你。”

簡舒還要再講什麽,簡然卻朝他燦然一笑,“哎呀,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簡舒忽然覺得簡然變了,她的模樣、聲音都是他所熟悉的,但是她的氣勢卻在次次夢境中潛移默化間有所不同了。

印象裏簡然哪怕比他大上幾歲,小時候也要欺負他,從來沒有個姐姐的樣子。因為貪嘴,平分給兩人的零食總會多一些進了簡然的肚子裏,不是他特地讓的,而是他姐連哄帶騙親手搶的。

這種零食之爭一直延續到簡然十二歲,也就是四年前。

她漸漸的有點小大人的樣子了,雖然還是咋咋呼呼,但至少不會再搶他手裏的東西,有一次學校裏發了一根棒棒糖,她在回家後也掐著腰塞進他手裏,不屑地說:小孩子才吃糖。

簡舒唇抖了抖,“你小時候騙我可多了。”

簡然還笑著看他,把剝出來的一整塊面都揣進了他懷裏。

抓到面堅硬不平的邊沿,簡舒繃不住了,他聲音都在抖,哽著道:“姐,我不能再沒有你了。”

這聲乞求如一根針,插入簡然的大腦中,又像是一條蛇,緊緊纏繞住了她。簡然一怔,莫大的悲傷情感潮水一樣淹沒了她的胸腔,讓她差點喘不上氣。

“咯、咯——咯。”

軲轆聲停了下來。

簡然能看見門框後有一道黑色的影子,突兀地立在那裏。這一眼也就短短不足一秒,卻讓她瞬間想了很多,她想到今天的體育課又被數學老師占了,想到學校裏公開了申請補助金的學生名單,想到班會上老師說下周要交五十八的新校服錢。

她的思緒不受控地發散著,抓不住根源,也抓不住尾巴。但等簡舒呼吸加重地推了推她後,她才發現那道影子不見了。

“吱——咯、咯……”

軲轆在地上摩擦轉了個圈,清潔工推著車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直到漸行漸遠的響動完全消失,簡舒才敢再次開口,聲音裏涵蓋著喜悅:“姐,看樣子她不知道我們的位置。”

這無疑是一個好消息,只要清潔工不會一直跟蹤,那他們的存活率就大大提高了。

然而劫後餘生的放松感還沒升起,頭頂上方突然“滋滋”作響,懸掛在高處、平常用來播放紀錄片的屏幕接二連三亮起了灰白雪花。

這完全是他們意料之外的事,在沒有電的地方電視怎麽會無緣無故開啟?

扭曲的人像漸漸成型,瘦長的身影在一片怪異的圖像中閃爍,原本動感的音樂此時成了要命的折磨,簡然以為其中的人會像恐怖電影中的女鬼一樣爬出屏幕,但好在沒有。熬過了開頭的一分多鐘,單調的顏色被豐富的彩色所代替,這是一條和項鏈有關的廣告。

簡舒乍一瞧就覺得分外眼熟,他趕緊把從男人身上搜刮出來的照片取出,兩人脖子上戴的項鏈和電視上的一經對照,分毫不差。

廣告下方還流動著當日的新聞,紅底的日期停留在12年7月14日。

“一二年七月份的廣告……”簡然也想到了什麽,她飛快從簡舒手中拿過那層薄薄的印紙,仔細尋找,終於在左上方找到了一處不明顯的日期留痕——12/08/02。

也就是說,在一二年這支廣告出來的第一時間,演繹人就和他的女朋友購買了這對情侶項鏈。

音響裏廣告還在對產品繼續講解著。

【其實我們今天特地邀請了設計師到現場,和大家一起來聊一聊她設計這款產品的初衷。】

緊接著,鏡頭中出現了讓人難以預料又仿佛在意料之中的人——一位和他們所持照片上模樣完全相同的年輕女性揮手打了個招呼。

她穿著一條裁剪大膽的黑紗禮裙,鎖骨下方的那顆痣貼切地附在金屬鏈旁,像浮於夜空的一顆星。

她靦腆地笑了笑,臉頰微微泛紅,靈動又漂亮,很難想象就是這樣一個處於最好年紀的女性沒多久便死於一場兇殘的謀殺。

【大家好,其實作為一位珠寶設計師,我一直都是在首飾的造型上下功夫,但前段時間我的男朋友忽然和我說:“要是能把你所有的甜言蜜語都收集起來就好了”,嗯……我想很多熱戀中的情侶都會有這種想法吧?於是我第一次想在飾品裏加入一些實用性元素。之所以會將這款項鏈設計成長條形狀,是因為裏面藏了小機關,也就是錄音功能。而且由於材質的特殊性,它是完全防水的,想要導出音頻也很簡單,把它……】

到這為止,彩色的畫面崩塌,屏幕又變回了灰白。

電流音還沒消停,簡然卻抓住了廣告中介紹裏的關鍵字。

錄音功能和防水……

“我說怎麽從外頭就聽見了雜音,原來是有人在啊。”

突兀的聲音離他們很近,恰到好處地蓋過了耳邊的嗡響。

兩人嚇了一跳,他們對這個聲音很敏感,擡頭的同時聲音主人也慢慢地走到屏幕下,亮白的光照在他背上,也照亮了他米色風衣的一角。

簡然將簡舒往自己身邊拉了拉,警惕地盯著他,沒有說話。

對於她並不歡迎的表情毫無察覺一般,風衣男笑呵呵地打招呼:“好巧,我正在找你們呢。”

“找我們做什麽?”

“沒別的事,就看看你們一天過得好不好,畢竟你們可是我現在僅剩的溫暖了。”風衣男打量起四周,似是無意中提起:“說起來,我在外面聽到電視在放廣告,說有什麽項鏈。”

他都聽到了,裝糊塗並不會是一個聰明的決定。簡然很快分析完,強迫自己冷靜地問:“那條項鏈有什麽問題嗎?難道不是普通的推銷廣告?”

風衣男瞇起眼,在兩人面前半蹲下來。

他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海水味,還有一種魚腥,雖然不明顯,但卻逃不過簡然的鼻子——早上她就發現了這一點。

“的確只是一條普通的推銷廣告。”風衣男看著她的臉,瞇起眼睛,似是在細細分辨著她的表情。直到簡然的睫毛開始隱隱發顫,出賣掉主人的不安情緒後,他才悠悠地問:“那麽,你們在哪裏看過這條項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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