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2章 腐爛的期望之花(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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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將至,校方聘請了一些人員來裝點場地,在花園裏坐了一下午,除了耳邊嘈雜的人聲沒消停過以外,也沒發生點什麽別的事。

那棵百年古樹並不難找,它就位於整個花園的正中央,是唯一一棵沒有被折騰掛上亂七八糟彩帶和燈球的樹,威嚴依舊。嚴寒天氣沒有抑制住它的蔥郁,粗壯的枝條向四處蠻橫生長,形成了一大片天然的遮陽傘,將幾個角的長椅都庇護其下。

也難怪胡子默會對它情有獨鐘,對於他來說,這的確是個難得的舒適圈。

只可惜安逸的環境最近被破壞,讓他白日也無處可待了。

天都快暗下來,夏濯還沒住嘴,滿大袋子的零食被他挑著拆了一多半,遇到喜歡的就自己吃了,遇到沒什麽興趣的就扔給關渝舟或楊叔,翹著腿吹風的姿態愜意得不得了。

“少吃些,免得晚上肚子不舒服。”關渝舟怕他吃多了小作坊的食品導致胃受不了,出言提醒了一句。

夏濯敷衍地應了一聲,他豎起手指指頭頂,“我在幻境裏看見的就是這棵樹。”

楊叔擡起頭,聞言突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他就是在這裏自殺的?”

“不知道,我沒看到他死在哪裏,但這個地點對他來說一定很重要。”

平安夜當天,周圍所有樹都掛著絢麗的彩燈,被濃郁的節日氣氛所包裹。而在一切熱鬧漸漸散去的深夜,胡子默選擇在這樣一棵不食人間煙火的古樹下死去。

畫面光是想想都讓人覺得寂寞。

他哈出一口白氣:“好冷啊。”

“不吃了,給我吧。”關渝舟朝他伸出手。

看著眼前那只幹凈的手,夏濯將裝著碎渣的垃圾袋一把揣進兜裏,隨後兩只手往關渝舟掌心裏一放,一副“我的人除了寵著還能怎樣”的語氣道:“好吧,既然你這麽想要的話。”

“確實好冷。”關渝舟失笑,搓了搓他透著寒意的指尖:“估計等不到人來了,我們先去食堂吃晚飯。”

粗略一想,夏濯便同意了這個提議:“好!”

“吃這麽多零食,別一會正餐吃不下,中午就沒吃正經飯。”

“不會不會!”夏濯挺起胸脯,信誓旦旦道:“零食和飯分開裝的,不在同一個胃裏,根本不耽誤我吃飯。”

夕陽將天染成橘紅,沒了陽光的幹擾,員工接好電線開始試燈,閃動的顏色在四面八方跳躍,一大片土地像是充滿了科幻與未來感的大舞臺。

夏濯沿著燈線沒走出幾步,就憋不住打了個嗝,聲音還不小。

關渝舟頓時投來視線。

夏濯捂住嘴,試圖蒙混過關:“咯咯咯,說起來聖誕節國外都會吃火雞,不知道學校食堂會不會專門給學生準備,要是有我們還能去蹭一頓。”

關渝舟替他揉了揉肚子,也沒拆穿:“那天晚上要是有空的話可以去看看。”

“食堂不做的話呢?”

關渝舟想了想,溫聲道:“現實裏離聖誕節還有一段時間,到時候我帶你去餐廳吃。”

夏濯彎起眼,他蹦跶著往前跳出幾步,回頭看向兩個不急不緩步行的人,擡起胳膊招呼道:“快點呀你們,再不走等學生下課了就沒位置啦!”

“就來。”關渝舟答應一聲,加快了腳步。

“年輕真好啊,有活力。”楊叔笑呵呵地跟上,“你們是哪裏人?到時這頓飯我來請吧。”

關渝舟和夏濯同時轉過頭,面無表情望了他一眼。

楊叔:“……”

他懂了。

楊叔:“哈哈哈開玩笑呢,我就隨口一說,聖誕節嘛還是和另一半過才對。”

夏濯滿意地點頭,關渝舟的話他都記在心上,並且他認為這家夥說到就能做到,這代表著在現實裏聖誕節到來前他們一定會脫離這裏。

正常情侶間的約會他也很想試試呢。

關渝舟目光放在夏濯身上,話倒是問身旁人的:“你聖誕節不和家裏人過?”

楊叔雙手插在兜裏,同樣朝夏濯看去,“是啊,得回去和兒子過。”

關渝舟沒說話。

楊叔自顧自地往下聊:“我兒子從小就早熟,一點童趣都沒有。別的小孩期待在聖誕節收到禮物時,他都能一本正經地告訴我這個世界上沒有聖誕老人。”

關渝舟道:“人們只是把生活的期望寄一部分在這些日子上罷了。”

楊叔想起了剛才老太太說的話:“讓生活沒那麽苦?”

關渝舟笑了笑:“或許是這樣吧。”

“沒看出來啊,你年齡不大思想倒是和我這半個老頭子接近了,真沒興趣回去後找個地方一起喝兩杯?”

“抱歉,沒興趣。”

毫不意外的回答,楊叔摸摸鼻子,沒再堅持。

到食堂後,墻上的鐘剛過五點半。

還沒站穩腳跟,遠遠就走來個人,似是對他們的到來感到很新奇,“咦,今天這麽早就下課啦?”

夏濯定睛一看,這穿著厚羽絨服的不是邴妍還能是誰?

她臉頰比之前見要紅潤許多,也圓潤一些,頭上還帶了個粉色的發卡,馬尾辮隨著步子劃出頑皮的弧度。

看這幅樣子,她應當是和所有老師都熟悉的,便也熟絡地自然回話道:“晚上要加班幹活,所以就提前來嘍。”

“最近學校裏這麽忙?”

一下午閑逛的夏濯絲毫不心虛:“又要搞活動又要趕進度的,只能擠時間來吃飯了。”

“當老師還真辛苦。”邴妍聽了後深表同情,她擼了擼袖子:“那給你們開小竈!想吃什麽菜?我去現炒一個。”

“還有這種好事?”

“當然啦,我本來就是配合你們工作的嘛。今天上午專門去采購了,買到了新鮮的排骨,要不給你們露兩手?”

夏濯沖她輕巧地眨眨眼,學著口吻:“那提前辛苦你啦。”

“好好說話別放電,我可受不了你那一套。”也不知“那一套”是哪一套,邴妍誇張地錯開身:“快先坐吧,我一會兒就來!”

等她竄沒了影,楊叔說:“這性格和之前我們遇到的那個簡直天差地別了。”

夏濯往後一倚:“還是現在這個好,炒飯哪有肉好吃。”

關渝舟突然不冷不熱道:“為了排骨出賣色相,夏老師辛苦了。”

夏濯:“……?”

總覺得這話不太對味。

“是人都要眨眼的,怎麽能把所有眨眼都混為一談!”他立馬坐直了,指著自己沖楊叔眨了眨眼睛:“這叫眨眼。”隨後轉向關渝舟又眨巴兩下:“這才叫放電。”

見關渝舟沒有表示,夏濯追問他:“感受到電意了嗎?關老師~”

關渝舟不帶停頓地否認了:“沒有。”

“是你不用心。”夏濯一轉攻勢,捂著胸口唉聲嘆氣起來了:“只有愛我的人才能感受到,你沒感受到,說明你不愛我了。”

本以為這招可以壓制住關渝舟,可關渝舟卻壓根不慌,掀著眼皮問:“邴妍感受到了,所以她愛你?”

“……什、什麽啊!”夏濯沒想到自己會被反咬一口,他張張嘴,半天不知該回懟什麽,只好賣乖地靠過去:“我錯了,關老師再不原諒我,我就只能自戳雙目以示忠心了。”

關渝舟依舊不吭聲,倒是怕他坐不穩從椅子上掉下去,默默伸手扶住了他的腰。

夏濯埋在他胸前裝哀傷,偷偷摸摸背對著沖楊叔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撒嬌的男人最好命,他現在深知這個道理。

楊叔:“……”你為我考慮考慮吧。

明天說什麽也要帶上小姑娘一起行動,再這麽下去他牙都要酸沒了。

他從來沒想過會看一對男人在眼前卿卿我我,重要的是還沒什麽違和感!

十幾分鐘後,邴妍端著一大盤紅燒排骨和三份米飯來了。

看著幾人動筷子,她往一旁的空位上一坐,托著腮連問好幾聲:“好吃嗎?”

夏濯中規中矩地答:“還不錯。”

“好吃的話一會兒幫我個忙唄。”

這排骨果然不是白吃的,夏濯停了筷子:“什麽事,先說來聽聽?”

“小事而已,別那麽緊張嘛。”這話說得像是有些心虛,邴妍眼神不由自主往其他地方瞟:“就是那什麽,校長今天上午找我說最近兩天要在校門口弄個信箱,以後不管是學生還是員工給外面寄信都方便點,不用跑老遠到鎮子上去寄了,但是我這不是不精通這方面嘛,也不知從哪裏入手,能不能就拜托給你們呀?對你們三個大男人來說,這種事應該輕而易舉的吧!”

夏濯看向關渝舟,不知道該不該一口答應。

看他猶豫,邴妍繼續道:“材料我都提前買好了,就差組裝了。你們想想看,我一個柔弱的女孩子大冬天在校門口瑟瑟發抖地掄錘子,這畫面難道不覺得可憐嗎?”

“可以。”關渝舟問:“材料在哪裏?”

“就知道你們有良心!”邴妍彎起眼,從口袋裏掏出鑰匙:“這是活動室的備用鑰匙,材料我都放在收納櫃裏了,拿完後記得鎖上門,鑰匙還得還給我的,千萬別弄丟啊。”

竟然是一直沒開放的活動室鑰匙,夏濯伸手接了過來。

“那我就不打擾你們吃飯啦,還有幾分鐘學生就下課了,我先去忙了啊。”

“去吧去吧。”

邴妍像解決了一件擾心事,歡快地離開了。

“一說到有記者要來報道,學校什麽設施都在填補。”楊叔喝了口水,“不管什麽單位都註重表面功夫,我看這裏的校長也不怎麽懂教學,心思大部分都放在名利上了。”

“差不多是這樣。”夏濯讚同了他的話,“資本家打著公益的旗號讓政府撥了一大筆款,白嫖了別人的好處還要遭受一通亂誇,受苦的都是我們這種拿死工資的勞動人民。”

楊叔聽笑了:“你這入戲也有點深了。”

夏濯唉聲嘆氣:“說死工資都是好的,事實上我們一分錢都拿不到,還欠人家老太太幾十塊錢,二十多歲的青春年華裏存款竟為負數,社會最底層人民也不過如此。”

越說還越上癮了,關渝舟的筷子輕輕敲在碗沿,出聲提醒他:“認真吃飯。”

“喔。”夏濯收好鑰匙,安安靜靜地扒了幾口飯。

他有點撐,吃不了太多,動作慢吞吞的。

幾分鐘後,他想起上午在幻境裏看到的那封信,猛地一擡頭:“這個信箱說不定真能派上用場,得把它給建起來。”

楊叔朝窗外掃了眼,“現在天完全黑了,這個點出校門不太安全。”

關渝舟順手夾了塊排骨丟夏濯還剩下多半的碗裏:“明天再去。”

夏濯假裝沒看見:“那現在去206?還兩分鐘就下課了,在這裏和衛嘉祥撞上面不太好吧。”

“等你吃完。”

“我其實吃完了,只有聰明的人才能看見有剩飯。”夏濯一邊瞎扯,一邊轉向楊叔:“叔你也看到碗裏是空的對吧!”

楊叔:“……”一時不知道該不該幫你說話。

關渝舟噙著點不明顯的笑意,問:“你另一個胃呢?”

夏濯張口就來:“它請假休息了。”

知道他是真的吃不下,關渝舟這才妥協,無奈道:“下次還吃那麽多零食嗎?”

也沒見對餅幹水果之類的產生太多興趣,面對垃圾食品倒是沒了自控能力。看他今天下午那架勢就跟餓死鬼投胎一樣,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被餓了好幾年。

夏濯貼上去賣乖:“都沒有下次了你還提下次幹嘛。”

“你也就這時候反應快。”

“胡說!”夏濯瞪起眼:“我思考問題分析問題的時候反應也不慢好吧,要是放別人身上早死一百零八次了。”

“是是是。”關渝舟附和幾聲,“那胡子默的執念是什麽,想清楚了嗎?”

夏濯一噎,嘀嘀咕咕:“不是不知道,只是時候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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