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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腐爛的期望之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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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濯覺得關渝舟這簡直就是在故意勾引自己。

他根本抗拒不了對方用這種語氣和他說話,壓低的聲線如同從身上不留縫隙地碾過,每一個細小的毛孔都隨之顫栗。那種無形的電流順著耳朵進到身體裏,瞬間能讓人丟盔棄甲到半邊身子都麻了。

“你好煩。”他嘟噥一聲,惡狠狠道:“當然得讓我占回去了,你就等著吧。”

關渝舟笑出聲來,他很愛看夏濯亮起爪子和獠牙的樣子,那種充滿生氣的表情一點點填補著這麽久以來心裏形成的空洞,讓他能將所有的煩惱和憂慮全部拋之腦後。

他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好,任憑發落。”

衛老師全名叫衛嘉祥,據他自我介紹老家離現在的工作點很遠,是父母希望他能吃教師的鐵飯碗,所以最後才選擇了這個職業。

他為人和煦,或者更直白地說,這是夏濯入夢這麽久以來覺得最好親近的一位原住民。談到專業知識時他侃侃而談,但一旦有人就此誇他兩句他反而會不好意思地閉上嘴,面紅耳赤地轉移話題。

“這裏就是學生們平時上課的地方。”

衛嘉祥帶著他們進入教學樓內部,白色的瓷磚墻壁上印著一些膾炙人口的名言,上學期的優秀團員名單也掛在醒目的位置上,其中一多半名額都來自一班。

他特地放輕了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並不明顯,反而稱得周圍安靜得怪異,連布料摩擦的聲音都被放大了。

夏濯沒有關於上學時期的記憶,但是他對學生時代的認知仍然存在。

他覺得課堂應該是吵鬧的,躁動的年輕生命無時無刻不對外面的大世界產生好奇,哪怕手肘下壓著書本,眼睛卻已經朝窗外亂望了。

可現在眼底的景象卻和想象中截然不同,透過透明的玻璃窗往教室裏望,六七排座位上只有零零散散不到三分之一的學生在,他們埋著頭縮在左右的角落裏,一動不動好像睡著了一樣。

衛嘉祥對這些習以為常似的,反而滿眼布滿了心疼和欣慰,過了轉角的樓梯,邊向上走邊和他們說道:“一樓的就是一到三班,其他四到六都在三樓。之前是我一個人在帶,現在你們來了也算是幫了我大忙,每兩個人挑一個班就好。”

夏濯快速數了人數,加上他正好十人,剩下五個班每個平攤到兩人頭上不多也不少,夢境簡直就是掐算好的。

他仰著頭往上看:“那二樓有什麽?”

“辦公的地方,除此之外還有醫務室和活動室,化學物理這些需要做實驗的課程偶爾會在活動室裏上。”

和所有學校構造沒什麽不同,衛嘉祥也沒打算帶他們從頭到尾仔細轉一圈。唯一讓人比較在意的一點就是活動室的門被鎖上了,對此他稱裏面有很多器皿怕學生亂碰,只有需要進行實驗時才會打開。

“三樓和一樓一樣,只有三個班級和衛生間。我帶你們去食堂看看吧,這樣等晚上你們就可以去吃飯了。公寓離食堂就兩百米,很近,今天大家趕路太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入職就行。”

一聽有飯吃,有幾個參與者高興地嚷著要去。夢境裏開銷越少對他們而言越好,而且到目前為止氛圍還算輕松,他們確實也感到餓了。

夏濯其實對三樓的六班更有興趣,可也不能一個人逆流向上,只好按捺著跟在人群最後。

關渝舟捏捏他的手心,“有什麽問題嗎?”

夏濯遲疑著點頭,目光放在背影已經快消失在轉彎處的原住民身上,“感覺有些奇怪。”

“哪裏奇怪。”

“我在上來的路上和司機聊過,六班死了個學生。”

關渝舟若有所思:“六班?”

“對,就是樓上。”夏濯指指頭頂,“可是衛嘉祥到現在對此只字不提,甚至還給我一種……故意避開了六班的錯覺。”

“或許不是錯覺。”關渝舟說道:“你到門口之前我和他溝通過,他的語言沒有問題,但是眼神顯得閃躲,特別是我問為什麽急招這麽多老師,又為什麽走了那麽多老師時,他期間有兩次把目光挪開了。”

“他的理由是什麽?”

“是城裏老師接受不了山上的環境,所以才互相商量,一起離開尋找新工作了。”

夏濯嗤地笑了:“你覺得可能性多大?”

關渝舟豎起一根手指:“不到這個數。”

“那就說明六班這個學生的死亡肯定有什麽原因。我聽他是吊死在樹上,人死了肯定得分自殺還是他殺。學校越是努力隱瞞,這個原因就越不會太簡單。”

“嗯,那現在首要目標是先找出這個學生的死亡原因。之前你說每個夢境可能都是圍繞一個人展開的,那麽最快推動劇情的方式就是從這麽多原住民裏找到這個中心點,可以少走很多彎路,也能避開很多麻煩。”

夏濯對此表示讚同,用力點了兩下腦袋:“我們去過公寓後得單獨行動,到六班這邊來找找線索。既然很難從老師或學校領導入手,可以嘗試詢問學生,他們的反應完全不正常,明顯知道發生過什麽可怕的事情。”

關渝舟隨口重覆:“可怕的事情?”

“因為如果只是普通的學生自殺,他們應該還會照常學習嘛。高中生應該很有活力的,他們不會容易被一件事所束縛,永遠做事和思想都天馬行空,哪怕死了人也會在背後討論感慨,不該是現在這麽死氣沈沈的。”夏濯略微停頓,又道:“而且,你註意到剛才我們路過的那三個班級了嗎?每個班級都走了一多半的學生,而剩下的所有學生都是貼墻坐的,正對黑板的中央一個人都沒有,你覺得什麽情況下人會想要後背有東西依靠?”

關渝舟目光深邃,毫不猶豫地答:“感到恐懼的時候。”

恨不得把自己關在封閉的盒子裏,只留一個豁口窺探外邊。因為根本不知道恐懼的源頭在哪裏徘徊,背後是最危險的視覺死角。

夏濯打了個響指,彎眼笑起來:“Bingo!”

對著那張笑臉,關渝舟突然伸出手,拇指覆上了他的眼角。

從介誠那裏回去後,他就有陷入短暫的恐懼。他當初坐在床邊時其實什麽都沒想,等到了空蕩的家裏,那種巨大的空虛和安靜瞬間就將他吞噬了。

他做了一個噩夢,夢裏躺在床上的人變成了夏濯,前一秒還在燦爛笑著和他說晚安,後一幕天亮時胸口的起伏就停了。

一睜開眼,渾身早被冷汗澆透了。

所以他又一次縮短了入夢的時間,急於尋找最有效的鎮定劑。

臉上的幹燥觸感將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遞給肌膚,哪怕更深入透徹的了解都進行過了,夏濯仿佛還是會在陷入被動時保留著純情,大眼瞪小眼後竟漸漸紅了耳朵,“幹嘛?”

關渝舟註意到他的反應,溫和地笑起來,似乎是對自己不打招呼的行為感到抱歉:“沒忍住,因為你認真思考事情的時候特別可愛。”

“什麽啊,我不思考的時候就不可愛了?”

“我剛剛用了‘特別’這個詞。”

“哼,你就和我摳字眼吧……”夏濯鼓起臉,抓著扶手竄下樓梯,三步並兩步快速混進了人群。

一旦感情被賦予上“喜歡”兩個字,再厚的臉皮都被砂紙一層層細致打磨,直到到達剛好會臉紅心跳的程度。

關渝舟揚了揚眉,只有這時候他的五官才生動起來,仿佛平常都被符紙壓著。他在後邊看見夏濯扭過頭沖自己做了個鬼臉,愉悅地邁步跟上。

食堂前造著一口噴泉,但池子裏卻不見一滴水,看上去已經很久沒運作了。路過時,衛嘉祥苦惱又不好意思地道:“從三個月前開始這個噴泉就壞了,可能是有什麽東西堵住了管道。但是你們也看到了,現在學校裏哪裏都缺人手,也只能挑要緊的事情辦,修理的事也只好一拖再拖,我是想把它弄好,但也擠不出那麽多時間精力……”

“那你豈不是要一個人改六個班的作業,還那麽多科目哎,真不知道你們學校怎……”一人似乎想吐槽,又覺得話不太合時宜,硬生生半道改了口:“不知道你怎麽忙的過來的,真是辛苦了哈哈。”

“也沒什麽,都是利用晚自習的時候給他們講作業,我們做老師的只能起到輔助作用,真正想走出去還要看他們個人。”

“現在還有體育課嗎?”

衛嘉祥搖了搖頭:“連課間操也取消了。”

戴眼鏡的瘦高男人驚訝叫道:“為什麽?一天到晚都一動不動坐在教室裏,這九九六的社畜都受不住吧。”

聽那語氣,應該就是深受現代社會毒害壓迫的典型打工人了。

“倒不是我們特地剝奪學生的活動權……”衛嘉祥欲言又止,表情有一剎那變得難看,組織了語言後才把話補充完整:“只不過學生們自己不願意出教室,可能還有三個月就高考了,他們想把時間全都放在學習上。”

瘦高男人白眼一翻,壓根不信他的說辭,歪過頭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和同伴說些什麽。

所有參與者到現在也多多少少能察覺出不對勁了,剛剛在班級外看到的場景到現在還印在腦子裏揮之不去,那種詭異的氣氛像裹著一層寒氣,越是回憶就越刺得頭皮發涼。

思緒千絲萬縷地紮繞成堆,眾人安靜下來,神經也漸漸繃緊,盯著越來越近的食堂大門警惕又小心。

室內比外邊暗了不少,冬天天黑得早,這個點堂內還沒開燈,環境顯得有幾分壓抑。

藍橘交錯的塑料椅子排列在銀灰色的金屬長桌之間,寫著“稀飯免費”的牌子八成新地貼在墻上,取餐點上方掛著各種各樣令人垂涎欲滴的食品圖片,但橫豎圖片僅供參考這幾個字已經刻進DNA,就像他們也知道在這個食堂不可能吃到紅酒牛排一樣。

一位年齡不大的小姑娘正在擦桌子,聞聲轉過頭來,露出一張雪白的臉:“衛老師?今天這麽早就來了?”她瞧了瞧跟在後頭的一串人,明白過來了:“你是帶他們來參觀校園的吧。”

“是的。”衛嘉祥回以一笑,和他們介紹說:“這位是邴妍,管理系剛畢業的高材生,你們中年輕的小夥子挺多,有單身的可以追一追我們人美心善的邴姑娘。”

“什麽高材生,現在就食堂和宿舍管後勤的。”邴妍自動忽略了他的後半句話,對此毫無興趣,只平淡地與眾人招呼:“多餘的話我也不說了,總之,你們生活上有什麽需要就來找我吧。”

她的尾音被下課鈴聲所遮住,衛嘉祥趕忙低頭看了眼手表,急匆匆就要離開,“我得回辦公室收拾下節課要用的材料,小妍,你看現在有什麽飯給他們打點,然後麻煩你替我帶他們去宿舍樓,校長說住宿的事還要拜托你來安排,讓他們今天早點休息。”

邴妍目光無焦距地放在一行人身上,沈默了片刻才答應:“好,你去吧。”

她和衛嘉祥並不一樣,不願意多說多講,只丟下一句“隨便坐”,轉身往後廚方向走去。有幾個人面面相覷後試探著要跟過去幫忙,想借此機會順便看看後廚有沒有什麽線索,她卻背後長了雙眼睛一樣開口讓他們別添亂,語氣冷冰冰的帶著一股子不進人情味,直把那些“年輕小夥子”重新逼退回來。

夏濯和關渝舟挑了張桌子面對面坐下,心想這裏難不成還有第二個二十多歲管後勤的姑娘?他目前可不認為邴妍和司機口中的“熱心腸”有任何搭得上邊的地方,不過說不定司機這聽來的消息也是假的。

“在看什麽?”關渝舟見他盯著別人背影出神,用指節叩了叩桌面。

夏濯扭回頭,沖他自然而然展開笑顏,“往這兒一坐,我覺得好像回到了學生時代哦。”

關渝舟為他的話分了神,恍惚間看見對面的人面孔又青澀了幾歲。有什麽東西在桌下蹭到他的小腿,夏濯托著腮,笑得十分不懷好意:“這位同學,要不要有機會一起去教室,坐在後排偷偷摸摸牽牽小手呀?”

關渝舟手往下探了探,一把抓住那只作亂的腳,面不改色道:“順便再一起去鉆小樹林?”

鉆小樹林這件事當年也是夏濯提議的,說實在的,提到這茬男孩子腦海裏總會閃過一些不太和諧的畫面,當時他們還沒交往,這只是學校圖書館閉館後的一段過往日常。

雖然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一天對一個同性動心,但在月下看著漂亮的男孩用亮晶晶的眼睛壞笑著提議時,他承認他是亂了陣腳的。

那種喜悅和心猿意馬他至今記得,於是也點頭答應了,兩人順著黑漆漆的路安靜地散步,似乎各懷心事。快到盡頭的亮光處時,相隔的半米距離被稍矮的一人快速拉近,伴隨著“啪”小小的一聲響動,男孩的臉稍顯清晰,無辜又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狡黠,在人來人往的嘈雜背後解釋道:“我看那只蚊子要咬你,就幫你打掉啦。”

說這句話時,那只溫熱的手一直貼著他的手背沒有挪開,微微的潮意彰顯著對方也許是緊張的,也許是真的太熱,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夏天來掩藏,卻又同樣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夏天來告知。

他有些忘記當時自己在想什麽了,或許是沖動到想低頭吻上去,或許是詫異自己心跳為什麽快得無法控制。兩人手心貼手背佇在那兒不知多久,外邊大路上的學生換了一批又一批,若是有人突然沿途路過,定會覺得他們的姿勢怪異又暧昧。

“啊呀,糟糕,我真的被咬了!”最終還是夏濯的驚叫打散了氣氛,撓著胳膊退回旁邊,埋怨外邊的蚊子不如家養的溫柔。他像揣了一肚子壞心眼,撩到了就飛快地向後退一步,就是想讓人主動上鉤。

而關渝舟心知肚明,他其實早就在鉤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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