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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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誠的資料是關渝舟委托常亦清查來的,住址並不詳細,只在地圖上的某個港口旁潦草畫出了一個紅圈。

他問過常亦清情況,常亦清解釋說介誠並沒有固定的居住點,身份證上的地址早就拆了,就這還是他花了好大功夫才搞到的。

“他犯過事,所以躲避意識很強,我看之前他挑的落腳點都是一些對逃跑很有利的地方。港口東西和人都雜,你要是想去找人得提前準備一下,到時候他想跑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

常亦清對關渝舟找這個人的目的並不感興趣,內容最後就只發了這麽長。

其實關渝舟對介誠的興趣也不怎麽多,與他同進卻沒能出來的人實在太多了,他根本沒有那個心思考慮別人的事情,只是回來後收到餘子昂的信息,對方說希望查到介誠的住址,帶褚津一同去看一看有沒有能做的事。

去秦醫生那邊看過確認暫時並無異樣後,關渝舟訂了一張跨省的機票,在第二天天亮時起身去了異鄉。

這是個半荒廢的港口,早幾年石油洩漏導致海域被汙染,很多漁業破產或是搬走後周邊就顯得空蕩蕩,現在全靠運輸業撐著,但也供不起整片地區的巨額日常開銷,不少流民住在集裝箱裏,還有一些違章搭建起來的土房子落在許久沒人清理的雜草坪上。

介誠就生活在這片區域中。

這裏的居民都沒什麽精神,有一部分是因為破產而不得不留下的,他們實在無處可去,穿著廉價打滿補丁的衣服,頭發也亂糟糟的披著或紮在腦後,這令關渝舟的到來顯得非常醒目,坐在太陽底下趕手工活補貼家用的婦女來來回回地看他,終於有人在他四處游走像在尋找什麽時忍不住上前,用方言搭了話。

“小夥子,找人啊?”

原本還在追趕玩樂的小孩子躲了起來,他們看多了催債人,對穿著黑衣服高高大大的男人沒什麽好感,有的只是恐懼。

關渝舟停下腳步,頷首回答道:“是的,我在找一個人。”

本來只是試探性的話,一聽到答案後那女人頓時警惕了起來:“你找什麽人?”

“一個男孩子,姓介。”

“姓介……”那女人想了又想,和旁邊坐著的人互相看了看,誰也沒想起住在這裏的人誰姓介。不是熟悉的人被找上門,顯然她們也稍微松了口氣,擺手道:“那你可能找錯嘍,我們這裏沒這個人,小孩子嘛要不然就都在這裏,要不然就打工上學了,你找不到的。”

“沒這麽小。”關渝舟看了躲在角落裏五六歲大的孩子們一眼,“二十歲出頭,讀大學的年紀,比較高瘦,您見過嗎?”

“二十來歲的人……啊,好像是有一個,姓什麽就不知道了,來這沒多久,是不是那個看上去漂漂亮亮的?”

一談起長相,旁邊也有人有反應了,頓時兩三張嘴搶著說話。

“一年輕小夥子吧!長得像女孩子,出門也沒見他笑過,獨來獨往的……”

“他住在那邊兒,之前捕魚的人搭的一些房子裏,後來人都搬走了。”

“那小孩兒奇奇怪怪的,平常穿的也幹凈利索,但不見他父母啊,是一個人到咱們這兒的?不上學嗎?”

關渝舟又簡單問了些問題,這些人對介誠並不熟悉,但除了誇長相以外,說的都是一些難聽話。

可能是心理上的不對等,讓她們對能夠自給自足供得起日常開銷的人有些敵意,竟還有人邊打量關渝舟邊說道:“我聽有人說他是個嗑佬兒兔,您這大老遠都找上門來了,他還真就幹那事的?哎呦呦,看上去不像啊,多白凈一孩子,嘖嘖嘖……”

嗑佬兒兔在本地的土語中是賣身的意思。

關渝舟皺了下眉,轉身朝那片房屋所在的草坪走過去。

有個男人手裏拿著工具,慢吞吞地蹲在地上釘木樁。餘光瞥到他了,將嘴裏叼著的牙簽變了個方向,並沒擡頭打招呼。

關渝舟在一旁站了一會,拆了口袋裏的煙盒,給他遞了根煙。

男人看上去年齡不大,身上的皮膚很粗糲,平常沒少做一些風吹日曬的活。眼皮底下出現了一根煙後,他這才轉過頭瞅了面前人一眼,伸出手將它接了過來。

“您住在這裏多久了?”

關渝舟將火機拋出去。

男人不慌不忙地點燃煙頭,把牙簽換成煙嘴用牙齒咬住,吸過一口後說:“港口不行後就在了。”

關渝舟點點頭,站在一旁同樣點了根煙。

兩道裊裊白霧彎曲著向發白的天而去,煙即將到底時,男人模糊道:“剛聽那些大嗓門娘們兒說了,你是來找人那個男孩的?”

“您知道他住哪?”

“知道。”男人把煙頭掐滅在潮濕的土地裏,用拖鞋在上邊兒碾了碾,擡眼後額頭上擠出道道溝壑,“你是他什麽人啊?”

關渝舟道:“只是認識。”

“朋友?”那男人靜靜看了他片刻,忽然松口了:“仔細想想,他那種孩子認識你這樣的人也沒什麽奇怪的。看見那邊的樹了沒?他就住在樹後邊兒的房子裏。他剛來那會兒第一個說話的人就是我,問我哪裏的房子最清凈,我給他指的路。如果你真是他朋友,剛才那些娘們兒說的話也別太往心裏去。”

關渝舟並未多說什麽,將那包煙留下,朝他指路的地方走去。

房子從外看上去並不大,門不出意外的從內上了鎖,窗戶也被窗簾遮擋得嚴嚴實實,壓根看不見裏面的情況。但屋外的一圈地被打點得還算幹凈,有幾盆稍微蔫吧的植物被擺在門口,旁邊還用鉤子掛了個嶄新的灑水壺。

那男人許是沒事做,又許是想多和人說說話,從後跟上來了,嘴裏念念叨叨的:“他白天從不出門,都天黑出去淩晨回來,久而久之大家碎言碎語也就多了。我每次看見他只在我早上起床後,每隔兩天就得去老遠的菜場上買菜,到早了有漏子可撿,偶爾他也會給我一點錢讓我捎他一路。”

關渝舟隨手敲了兩下玻璃,“您錘子借我用一下可以嗎?”

“做什麽用?”男人邊問,邊把手裏的東西遞出去了。

嗙一聲脆響,向四面八方碎裂的玻璃將天邊的光都暈糊成一片,風立即灌入屋內,將原本無力垂在後方的深色窗簾拉出弧度。

男人傻眼了,聲音也瞬間拔高:“你幹什麽!”

關渝舟用鞋跟剔掉殘留在窗框上的玻璃尖,翻身進了屋內。

一團黃色的影子受到驚嚇般飛快地消失在轉角,他打量了一下屋內的環境,房間不多,廚房和客廳連在一起,浴室的門沒有關,而剩下來唯一一扇緊閉的只可能是臥室。

他上前試著轉動把手,果真門反鎖了。

剛剛敲打在玻璃上的錘子又甩在門鎖上,外面的男人看他這架勢嚇壞了,急急忙忙躲去了樹後,從兜裏掏出手機。

這裏的警察不怎麽管事,趕來的時候關渝舟已經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許久。

床上的年輕人眼睛閉著,如果不是沒了呼吸,看上去像只是安穩地睡著了一樣。

一個鐵盒就放在枕邊,裏面裝著點現金和一個本子,年輕的女警數了數,正好與火葬的價格相匹配。

她問了關渝舟很多問題,從下午一直問到天黑,無疑是想知道這位猝死的男孩子來自哪裏,叫什麽名什麽。關渝舟一問三不知,大部分時間都在搖頭,他只說知道姓介,具體叫什麽就不清楚了。

“這片區域裏這種事太多了,沒人管,也管不了……你知道的吧,這裏很多人走了就沒回來,留下來的一些都是沒什麽能力的,失去聯絡後就只能靠自己嘍。”

談話即將結束時,一個小警員拿著本子走近,飛快地瞥了關渝舟一眼,斟酌著說:“我們沒有找到他的任何身份信息,但筆記上寫著他還有個家人,要不看看能不能找到這位家人,然後將遺體托付給家人做處理?”

女警再次看向關渝舟,“你知道他還有個家人嗎?”

關渝舟嗯了聲,去衛生間將縮在角落裏的貓拎了出來。

這是只橘貓,不胖也不瘦。

“在這裏。”他說。

女警和小警員面面相覷,幹笑道:“你不要開玩笑了。”

“那你們就試著繼續找找。”關渝舟也不想再多說什麽,他將貓籠從床底取出,又留下一筆費用,“找不到的話,還是選擇土葬吧。”

“哎,哎……”女警在後面一個勁地叫他,“你得留個聯系方式啊,要不我們怎麽和你取得聯系?”

“該說的我都說了,我和他只是認識。”關渝舟聽著圍在外邊交頭接耳的議論聲,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拎著蓋著窗簾布的籠子,沿著海邊的公路不停往前走,鎮子這個點已經很安靜,沒有多少人進出,連回城的公車也一小時才有一趟。

七點半時,最後一班車準時在不遠處亮起了燈。

關渝舟挑了個靠裏的位置坐下,搖搖晃晃的手環下只有他一個返程的人。

借著頭頂昏黃的光,從懷裏的口袋中取出一張身份證。

這是從介誠包裏翻出來的。

身份證上的照片還是好幾年前留下的,和現在男孩的長相稍有出入。其實想要查明身份,這個證件無疑是最好的工具,但要是落在警察手裏,他只會從一個可憐不幸的年輕人變成一個人人喊打的犯罪者。

死都死得不明不白,至少走得走得安穩點。

他回了餘子昂昨天的信息,說該做的已經做完,問他們養狗的事定下來沒有。

餘子昂說目前褚津已經挑花了眼,他們今天都在逛不同的寵物店,到目前為止也沒有確定。

關渝舟拍了一張橘貓的圖單發出去,餘子昂隔了一會兒才問:他的?

關渝舟說:嗯,你們商量一下。

餘子昂回得很快:定個時間我過去,別告訴褚津。

兩人三言兩語就定下一件事,關渝舟合上手機,隔著籠子摸了摸貓的腦袋。

“你和你的主人一樣,也在流浪嗎?”

小橘貓用一雙不谙世事的眼睛看著他,或許是餓了,喵地叫了一聲。

關渝舟收回手,轉頭看向窗外。

不。

或許你的主人居無定所,但你從來不是無家可歸的。

你是一只幸運的家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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