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完美收藏品(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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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關渝舟的速度很快,但無論動作或言語都遲了一步,哪怕時間被壓縮至短短的一秒,卻足夠夏濯看清裏面浸泡的東西。

那是一雙被從肩處砍下的手臂和一雙從腿根截斷的腿,保存得連橫斷面的白骨和手腳上的紅指甲都完好無損,在幾人看去時甚至還隨著器皿裏液體的不斷更新而上下漂著,像是水中浮萍般左右搖晃,在幽綠的背景中一下下地沖玻璃外的人招手。

除此之外還好,沒有什麽人頭眼珠或者是心肝脾肺之類的視覺沖擊性輔佐料,夏濯只是揉了揉胸口,感覺自己的接受程度愈發高了——或者說,他本來就沒覺得這些東西有多麽可怕,遠遠不及黑暗能帶給他的恐懼。

他看身前關渝舟死命阻礙視線的模樣又覺得有些想笑,對方肩上的肌肉都緊繃繃的,看上去生怕自己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一樣,也不知是不是被自己時不時就犯惡心嘔吐的敏感度嚇到了。明明這人說要讓自己成長,結果卻又不想讓他看見過於血腥的東西,這不是自我矛盾麽?

但不得不說,這種被關渝舟護著的感覺不賴,他縮在對方身後,假裝自己剛才什麽都沒看見:“你幹嘛擋我,裏面是什麽啊?”

關渝舟沒回答,只看向了那邊還握著手電的無框鏡。後者接收到他的視線,很果決地移了手腕,讓那有些詭異的角落重歸黑暗。

“沒什麽。”這時關渝舟才有心思回答夏濯的問題,“還記得在外面找到的那根針嗎?”

夏濯十分配合地任由對方轉移話題:“針怎麽了?”

關渝舟把手電筒遞給他:“你看看身後架子上有沒有其他同類的工具。”

夏濯聽話地轉了個身,一邊暗笑一邊從架子底端向上排查。倒是不遠處站著的桃花眼倏然飈了個方言出來,“我的媽,這家主肯定有問題。”

夏濯想,的確有問題,問題還大了。

要是普通地收藏標本也就算了,還非要擺在屋裏供著,就像是裏面那四肢他十分寶貝一樣,看不得有任何破損或者腐爛。學醫的多半都對這些殘肢麻木了他能理解,但是再配合上整個房間的布局來說,這簡直就是明擺著是有人在現場被肢解了。

腦子裏想著吐槽的事情,他搜查的動作倒是沒停歇,踮踮腳取下了和視線同高的收納盒,平展的絨布上正鋪著大大小小弧度不一的縫合針,正好在偏中間的位置留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空白凹印。

關渝舟擡手接過,指尖挑挑揀揀地在器具上掠過,最後敲了敲盒子底端,使之發出了略沈的噠噠聲。

“你們找到什麽東西了?”桃花眼跨過地上的玻璃漏鬥,一點點挪了過來,待看清盒子上的東西後又排斥地退了回去,嘴裏倒吸一口冷氣,“嘶——”

暈針可不是開玩笑的。

無框鏡順手拎著他的領子,把他拽回了身側,“別亂逛。”

桃花眼小聲嘀咕起來:“我哪有亂逛,這不是看到他們找到東西了,趕緊第一時間上去觀摩觀摩嘛……”

夏濯學著關渝舟的模樣也在盒子一側敲了兩下,納悶地問:“你找這些做什麽?”

關渝舟笑笑,從口袋中掏出在走廊裏撿到的那根曲型針,將它放到了絨布上空缺的地方,用實際操作來進行解釋。

當所有針一個不落地擺在盒子中後,像是最後添上的那重量恰到好處地觸發了盒子的底端彈簧,整塊絨布連著一小片底座被抵著分離開來,露出了下方空心的收納盒。

“果然是個小機關。”

夏濯哇哦一聲,“裏面藏了什麽?”

關渝舟伸著手指向裏摸索,沒過兩秒便夾出來一張對折的紙。

紙張比早晨從307欒縈雪那花瓶裏摸出來的要大一圈,應該上面寫的內容也更為覆雜。不過還不等有功夫展開細細查看,房間外忽然傳來不大不小的說話聲。

無論是拿著盒子的兩人還是正在朝這邊走來的兩個年輕人都頓在那裏,屏息確認著耳邊略過的聲音是否為幻聽。

“波伊爾先生,很抱歉您剛回家我便上來打擾您。”

夏濯一下就分辨出了,這分明是白夫人的聲音,間或還夾雜了些高跟鞋踩著毯子緩緩挪近的聲響。

桃花眼張口罵了一句:“我靠,他回來的也太早了吧!”

但這明顯不是吐槽的好時機,一旦確認下來,屋內四人像是接收到了訊號,立馬貓腰散開。

關渝舟迅速將盒子放回架子上,帶著夏濯朝著能躲的地方躲去。

陌生卻不顯老的聲音從更近的地方傳來,聽上去倒是溫緩,“哦,律師先生,您有什麽事嗎?”

“是的,有點事想來請教您。”白夫人語速比平時要慢上一些:“近期鎮上空氣質量不好,到夜裏時我總是會咳嗽,這非常影響睡眠——聽聞您出去一直都在替人看病,不知您這邊有沒有什麽良藥可以緩和的?”

“空氣中粉塵過量,呼入呼吸道難免會引起咳嗽,您只要在宅中休息不外出就可。如果您只是輕微的咳嗽,那可以去找我的執事,他會替您煮點止咳的湯的。”波伊爾聲音帶上了些安撫的笑意,這是他給人看病時總會端上臺面的模樣,“看您面色尚佳,並不嚴重,沒有必要吃那些藥。”

白夫人松了口氣:“是這樣嗎?”

“對,就是這樣,您大可放心。”

話已經說到這種程度上了,白夫人沒有再繼續呆下去的理由,道謝後又順著樓梯下去了。

幾秒後,房間的門被從外推開,墻上的按鈕發出哢噠一聲響,角落裏那玻璃器皿頂射燈應聲亮起,幽綠的光將大半個房間都籠罩在其中。

波伊爾慢條細理地碾過地上雜物,持著一根手杖將腳步前的所有瓶罐向兩邊撥去,從始至終他並未分神地看向房間其他地方,那雙眼睛似乎黏在了器皿上,就連原本平整的呼吸都帶了一絲癡狂。

他不斷吞咽著分泌過快的唾液,慢慢站定在飄蕩的四肢前,隔著玻璃脫下手上的皮手套,將帶著不少割痕的五指覆了上去。

靜謐的房間裏,一時間只有咕嘟冒泡的液體湧動聲和他感慨的一句“還是這麽漂亮”。

他第一句話說出口後,巧有一只手被水波向玻璃罩撞來,弱弱拂過器皿,與他的掌心交錯著貼合了一瞬。波伊爾卻在倏然丟開了手裏的手杖,猛地整個身體都趴在了玻璃前,語速也急促起來:“你在碰我嗎?你在等我回家嗎?”

器皿裏關著的本就是沒有生命的死物,自然不會響應他的任何話語。手腳交替著隔著玻璃在他面前蹭過,他一張臉緊貼在上面,原本儒雅的樣貌被壓到幾乎變了形,一雙眼睛瞪如銅鈴,舌頭也伸出來像是在舔著什麽佳肴,口水淅淅瀝瀝地沿著外殼淌下,散出的熱氣將面前一小片景象鋪得模糊不清。

“你好乖,你在這裏等我回家,你哪裏都不會去的……”

“你也愛我,你會在這裏等我……你要和我擁抱?不,不行,你只能呆在裏面,你不能出來,只有這裏才能保證你的美麗,你不是最愛漂亮了嗎?”

“你很漂亮,寶貝。我向你保證,你在我這裏是最漂亮的,我會讓你永遠都這麽漂亮……”

躲在儲物箱後的桃花眼默不作聲地嘖嘖,貼在無框鏡的耳邊噓聲感慨:“死變態。”

無框鏡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架,斜睨過去一眼。

桃花眼抱著胳膊坐在原地,一點都沒有躲藏起來的危機感:“又沒說你,你激動什麽啊。”

無框鏡朝裏挪了些空位出來,“閉上你的嘴。”

桃花眼就真閉嘴了,繼續偷偷冒出小半個腦袋,摸黑看那個背對著發神經的家主。

然而在他探頭的同一時間,本來還對著玻璃摟抱不停的原住民驟然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掃向沒有被光普照到的黑暗地方。他癲狂的神色收放自如,像是在哪個戲班子特地訓過了,此時背著光只能看見嘴角下壓的緊繃輪廓。

無框鏡將那愛惹事的毛腦袋趕緊扯回來,捂嚴實對方那張欠縫的嘴。他想,早知道在這之前就從架子上拿根線,合著針把這人收拾老實了。

夏濯和這小青年差不多,平時老實不下來,可一旦周圍黑下來,就安分得像是被掐住了後脖頸的奶貓。趕在家主推門而入之前,他便被關渝舟推進了架子下的空蕩裏,腦袋上的鐵板遮去了最後一點光,將他整張臉都籠在黑暗中。

黑暗在此時對於他來說是把雙刃劍,能夠多多少少提高安全程度,卻又將他推上了另一邊懸崖。

從這個角度向外看去,他可以清晰地觀察到家主的腿腳是如何靠近的。但是他現在沒有功夫去搭理那原住民,正可憐巴巴地縮著,整個人都往面前橫躺的人身上掛,濃重急促的呼吸全都灑在關渝舟的胸前。

幾人什麽都做不到,只能祈禱家主趕緊離開這裏。這個原住民在這裏呆了多久,他們就必須維持現在的姿勢躲藏多久。

夏濯覺得自己快要被這幅懼黑的身體搞死了,而關渝舟正是旋渦中唯一能給他搭手的那條船。他明明抵觸得全身都在發抖,卻又牢牢扒著人不願撒手,貪婪地感受著對方身上傳來的體溫,那種交匯的暖流似乎能將他整個人護在其中似的。

這種感覺很覆雜,軀體上的厭惡和精神上的依戀讓他此時成了一個矛盾體,在交加的冰火中徘徊得滿頭冒汗。

腳步聲停在了耳邊,男主人已經到了架子旁,只需要彎彎腰蹲下就能看見這架子下和架子後藏著的兩對人。

夏濯在黑暗中的聽力敏銳,自然是感受到了那種近距離的危機感。但是他耳邊卻咚咚、咚咚地傳來關渝舟平穩的心跳,那聲音像是有種魔力,能將他所有被威脅的感覺全部剔除。

“我看看,我看看……我把它放在哪裏了?”

一口氣松到一半。

波伊爾並不是發現了他們,而是來找東西的。他摸黑伸手,在架子上將不少陳列的物品碰得東倒西歪,略微急躁的動作將錯疊的金屬晃得吱嘎響,像是再多耗些時候,這個用來藏身的架子就會轟然倒塌。

“哦……在這兒。”波伊爾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端著又重新回到了玻璃器皿前,迎著光可以看出他手裏正舉著一個稍厚的相框。

夏濯不曾在架子上看過它,應該是被平放著擱在了較高的位置上。

男主人獻寶般的單膝跪在地上,擺出了求婚的模樣沖著殘肢深情道:“看,你不是最喜歡這個禮物了嗎?我把它放在這裏,你會高興嗎?”

“我愛你,我愛你……”

波伊爾不停地表白,顛倒重覆地一遍遍念著臺詞。

他在房間裏呆了足有四十分鐘,直到一動不動的四人身體各個部位都麻痹後,他才站起身,也不顧起褶的西褲,板板正正地將那相框放在了地上,還特地撿起手杖清掃了周圍一圈的地面。

“我該走了,親愛的,我要去見你了,不然你會死的……在這裏等我,我明天還會再來的,就這麽約好了。”

進行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舉措後,他終於要離開這間房了。他哼著不成形的調子,心情看上去比來時好多了,合上門時順手關掉了器皿中的燈。

【獲取夢境碎片*1。】

這下房間裏是一點亮都沒了。

無框鏡大發慈悲松開了鉗制著桃花眼的那只手,箱子後傳來後者憋久的吸氣聲。與此同時關渝舟將夏濯抱出架底,打開了手電。

夏濯腿軟,幾乎是在沒了攙扶的瞬間跪坐下去,關渝舟連忙蹲下來查看他的情況。

“要喝水嗎?”

夏濯煞白著臉,渾渾噩噩地搖頭。

“我不該帶你過來的。”關渝舟後悔了,或許他本來就該讓夏濯在房間裏候著——但其實人不在眼前,他自己也不放心。

夏濯破天荒地沒力反駁,只是用力地抹了把眼角。

關渝舟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皺著眉擡手拿袖子替他擦了臉,像哄孩子一樣問他:“怎麽哭鼻子了?這麽難受嗎?”

夏濯喉嚨裏發出“唔”的一聲,緩了半晌後才哆哆嗦嗦答:“剛剛酸水好幾次冒到嗓子眼了,我咽下去的時候不小心嗆到,眼淚就憋出來了,我實在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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