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第26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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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杯酒

“好悄吟, 只有你的咖啡我才接。”

宋雁書的話音稍稍落下,室內當即陷入某種風雲詭譎的靜默。

空氣突然變得稀薄, 季悄吟愈加呼吸不穩。

今時今刻,她儼然就是一條游魚,突然被人拎到岸上,經烈日暴曬,缺氧缺水,似乎下一秒就會幹涸死去。

兩道呼吸,一道均勻平和,一道急促厚重,一深一淺, 對比明顯。

相比她內心的波濤洶湧, 澎湃萬丈, 男人表現得是那樣的平靜。他一直都是這樣的, 胸有成竹,穩操勝算。

男人的目光深沈裸.露, 穿透細碎的陽光,就這麽徑直射進季悄吟眼中, 直抵人心。

她的一顆心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悄吟。”宋雁書輕聲喚她的名字, 像是情人間的呢喃。

他突然伸手, 捧住她右邊臉頰。

她的底妝很淡很淡,近乎素顏,完全沒有油膩的脂粉氣。唯有唇上明艷的口紅有些惹眼。清透明亮的光線下,隱約可見她臉上細微的毛孔。

掌心觸及到, 肌膚細膩柔軟,還有點溫熱。

那只手慢慢下滑,微涼的指腹覆上她的飽滿的雙唇, 輕撚兩下,又慢慢劃過,留下一抹瑰麗的覆古紅。

“上次就想跟你說這個口紅色號很襯你。”男人薄唇微啟,音色暗啞又低沈,莫名溫柔,也莫名蠱惑人心。

季悄吟:“……”

季悄吟難以遏制地抖了抖身體。幾根發絲在空氣中浮動,烏黑濃密的長睫在輕顫。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普通上下級的範疇,這是男女之間博弈的暧昧。

不,應該不能算作是博弈,因為從始至終她和宋雁書都是不對等。是她先暗戀他的,她永遠都是被動的那方,被他無情碾壓。

事態早已脫離她的掌控,往未知瘋狂的方向發展。

應該說從一開始她就不曾掌控過。

她很煎熬,她想隱身,她想逃離。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響,沈穩有力。

高跟鞋越來越近,一道纖細高挑的身影映在磨砂玻璃門上,張秘書敲了敲門,輕柔的嗓音緊接著就傳了進來,“宋總,您三點半和楊總監有個視頻會議。”

季悄吟和宋雁書都站在門前,一高一矮兩道身影,各自沈默。

男人收回右手,輕聲應道:“知道了。”

張秘書踩著高跟鞋又走遠了。

季悄吟突然之間找回了丟失的理智。她趕緊開口:“您先忙,我回去工作了。”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甭管怎麽樣,走了再說。

身後緊跟著宋雁書的聲音,“悄吟,這事兒還沒完,下班等我。”

女人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握住門把手,用力推開,幾乎落荒而逃。

辦公室一下子就空了。

宋雁書覺得他的心也有點空。心房轟然塌陷了一角。這種感覺讓他感到不安。

煙癮毫無預兆地竄上心頭。

他邁開大步走到辦公室前,拿了香煙,點燃,青白煙霧繚繞。重重吸一口,又緩緩吐出。

陽光穿透落地窗照在他身上,臉頰有些燙,嗓子也發幹,太陽在使壞。

他心緒不寧,還有些慌。第一次這麽慌。因為摸不準季悄吟的態度。剛剛的對峙被張秘書給打斷了。他沒把該說的話說完。

回想起女人剛才的一系列表現,她應該有些被嚇到了。

這可不太好。他是有點心急了,不該這麽早就戳破她的。女孩子臉皮薄,這會兒肯定沒臉見人了。

咖啡這事兒純粹是意外。倒也不是故意瞞著季悄吟。

哪怕知道自己咖.啡.因過敏,他也同樣會接她遞過來的咖啡。因為不忍看她失望,想看她高興。

他同樣有私心。明知道她借著送咖啡來接近自己,他也放任自流。因為他也想多點時間跟她相處。

她對他蓄意接近,他對她又何嘗不是“心懷不軌”。就這點而言,他倆半斤八兩,誰也不比誰高貴。

這些年圍繞在他身邊的女人一抓一大把,她們總是借著各種由頭接近他。她們並非真的有多喜歡他。無非就是想從他身上獲得點什麽。他很少搭理,一向冷眼旁觀。

男女之事,他一向敏銳。所以從一開始,對於季悄吟的那些小心思他就一清二楚。他任由她悄咪咪地耍點小心機,他從來不點破,他想看看這姑娘到底還會做些什麽。他享受這種揣著明白裝糊塗,穩操勝券的感覺。

她太小心了,也太會裝糊塗了。她幾次試探,她都跟他打哈哈。他本沒打算這麽早點破,還想再觀望觀望,沒想到她因為咖啡這點事氣沖沖地跑來“興師問罪”。

既然如此,那他索性攤牌。

可惜效果好像不太好。

算了,下班再跟她好好談談吧。

***

一口氣沖出宋雁書辦公室,直到一腳跨進電梯,親眼見到電梯門關上,季悄吟才終於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的一只手撐在電梯光滑的鏡面上,用力支撐住自己的身體,雙腿虛浮發軟。

天知道她剛才呼吸驟歇,心跳加速,都快歇菜了。

明明什麽都沒做,她卻似乎很累很累,好像經歷了一場惡戰。仿佛下一秒就會倒地而亡。

她從來不知道,男女對峙,心理博弈會這麽累。

她極力平覆心情,發現自己根本就平覆不了。心臟蓬勃有力地跳動著,不止不休。

電梯門合上後,卻半天不動。

季悄吟覺得奇怪,往一排數字鍵那裏探了一眼。不看不知道,看了才發現她根本就沒摁樓層。難怪電梯不會運轉。

她趕緊伸手摁亮數字32。

機器驟降,數字飛速切換。

“好悄吟,只有你的咖啡我才接。”

腦海裏始終盤旋著這麽一句話。男人當時的表情,他的語氣,他的態度,無不清晰深刻地烙印在她心裏。

這是不是意味著她於宋雁書而言是特別的,是有別於其他女人的?

他的一系列暧昧舉動,她是不是可以認為他對自己有意思?

他剛才是不是變相跟她表白了?

啊啊啊啊啊,好激動啊!

季悄吟的手指不自覺地覆上自己的下唇。就在剛剛,男人修長的指腹從同一個位置劃過,輕輕撚動,帶來一陣冰涼震顫的觸感。她的身體裏好似有電流穿過,酥麻難耐。

季悄吟捧住自己的臉,掌心一片滾燙。

不動聲色地替她別發夾;故意拿走他的兵書;喝她喝過的茶杯;雙手繞過她腰間去關爐子裏的火苗,讓她誤會;抓著她手把玩,與她十指緊扣;再到如今手指劃過她嘴唇。這一樁樁,一件件,無不透著暧昧。

從最開始的時候他就是在不著痕跡地撩她。在一次又一次的試探中,看她不斷淪陷。

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太會了。就這種段位,是個女人應該都抵禦不了。

枉她還耍小心機,她那點把戲在他眼裏不過就是小兒科。

激動過後季悄吟又有些慌了。宋雁書剛才說:“悄吟,這事兒還沒完,下班等我。”

她真要等他嗎?

她現在不太敢面對他,她能夠預料到他下班會跟自己談什麽。多半會正式表白,把一切都說清楚。

倘若他表白了,她要不要馬上就答應他?會不會太不矜持了?

如果不答應他,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她應該會後悔的吧?

各種念頭縈繞在季悄吟的腦海裏,她設想了無數種可能。

思緒猶如一鍋亂燉,咕咕冒泡,理不清明。

好煩吶!

“叮……”

一聲脆響,突兀地打斷了季悄吟的混亂的思緒。

不能再想了。她強迫自己不要去想。

下午還有很多工作要做,籌備秦朝雲女士的婚房是重中之重。她必須打起精神來。

腳步虛浮地回了辦公室。

——

受到這件事的影響,季悄吟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的。手頭忙著工作,思緒不由自主就會跑遠。努力拽回來,正常不了幾分鐘,立馬再次飄散。

何君第N次看到季悄吟走神了。兩個姑娘正在討論秦朝雲女士的婚房布置。

“季經理?”她伸手在季經理眼前晃了晃。

季悄吟被何君的聲音拉回現實,語氣茫然,“剛說到哪了?”

何君小聲提醒她:“秦女士不喜歡花。”

她找回思維,繼續說:“秦女士不喜歡一切花卉,所以婚房就避免出現花卉。婚房主色調是大紅色,裝飾品可以適當混入金色、粉色、橘色這些清新明快的顏色……”

討論完,何君收起筆記本,“季經理,你今天怎麽老是走神,是身體不舒服嗎?”

季悄吟:“……”

季悄吟笑了笑,說:“我沒事,應該是累了。”

何君關切道:“天氣越來越熱了,要多註意休息呀,不然身體會吃不消的。”

她點點頭,“我會的。”

何君離開辦公室後,季悄吟給自己泡了杯咖啡提神。

其實她哪裏是累,她是被宋雁書拽跑了註意力。

愛情果然是磨人的小妖精,害她工作都做不好。

一杯咖啡喝完,差不多就快到下班時間了。

季悄吟今晚不用值班,傍晚到點下班就好。

而且她明天輪休。

所以下班時間一到,她拿上包果斷開溜。

她很慫,暫時還沒那個膽子去面對宋雁書。不管他要不要表白,她都還沒做好準備。事態發展出乎意料,太快了,太不可思議了,她有些跟不上節奏。她需要沈澱沈澱。

她不止逃回了家,還把手機給關機了。

***

宋雁書這一下午非常有效率,他特意加快進程,把手頭的工作做好,清出晚上的時間和季悄吟好好談談。

他是個行動派,既然都挑明了,那就索性趁勝追擊,跟季悄吟把一切都說清楚,該表白表白,該落實關系就落實關系。這麽一直按兵不動也不是辦法。

“男朋友”這個名分他今晚是要定了。

五點半,宋雁書準時離開總裁辦。

乘電梯到32層。

追人就該有追人的姿態,他自然要親自去接季悄吟。

沒想到辦公室沒人。

他以為她還在哪個樓層忙,正打算給她打個電話問問。

正好何君經過季悄吟的辦公室,他逮住何君就問:“季經理在哪兒?”

何君微笑著告訴她:“季經理下班了。”

宋雁書:“……”

“這麽早?”男人濃眉緊皺,深覺不可思議。

何君溫聲細語道:“季經理今晚不用值班,她到點就下班了。”

宋雁書隱隱有股不祥的預感,立刻掏出手機給季悄吟打電話。

手機聽筒裏傳出機械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宋雁書:“…………”

很好,都敢放他鴿子了!

那一瞬間,宋總的表情真可謂是相當的豐富多彩。

過了二十八年,季悄吟是唯一一個敢放她鴿子的女人。

很好,非常好!

他咬了咬後槽牙,臉色驀地沈了沈。

何君觀察著老總的表情,覺得有些奇怪。

她忙問:“宋總您找季經理有什麽急事嗎?”

“沒事。”宋雁書扔下話直接走人。

男人頎長英挺的身形迅速拐過狹長的走廊,一下子就不見了。

突然被放鴿子,宋雁書自然是生氣的。可氣著氣著他就笑了。季悄吟這姑娘是有多慫,為了躲他提前下班還不算。居然連手機都關機了。

放他鴿子是吧?沒關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她明天還是要上班的。

宋總決定明天上班再逮她。

——

第二天一早,宋雁書如往前一樣提前一個小時到酒店。

他特意在電梯間等了幾分鐘。按照之前,季悄吟會在這個點出現,然後拿給他一杯咖啡。

知道她借咖啡接近自己,所以他每天都會在同一個時間點出現在電梯間。有時也會等上幾分鐘。

她每次都會提著兩杯咖啡匆匆忙忙跑來電梯間,烏黑的長發一甩一甩的,發間的魚尾發夾閃閃發光。

不過今天季悄吟沒有出現。

宋雁書倒是並不覺得意外。昨天傍晚她放自己鴿子,分明就是故意躲著他。今早當然不可能會再給他送咖啡。

沒等到人,宋雁書乘總裁專用電梯去了辦公室。

總裁辦的秘書還沒上班,周遭一片沈靜。

他開了辦公室門,擡步走進去。

他將窗戶推開一半,絲絲涼風飄進來,帶來一點點若有似無的花香。

五月底,青陵的雨水慢慢變少了。這幾天的天氣都特別好,陽光怡人,氣溫正好,最是適合出游。

他覺得過幾天可以跟季悄吟出去走走。爬堰山,游浪江,登檀香島,好像都挺不錯的。

他突然有些期待。

一想到這些,男人的唇角不禁上揚,滑出笑意。

喜歡一個人時,只要想起她,內心就一片柔軟。

站在窗前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宋雁書走到飲水機前給自己倒了杯溫水,坐在沙發上慢慢喝。

一手端水杯,另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蓋上,皓白的襯衫袖口處露出一塊銀色手表,表盤上指針有規則地走動著,滴答滴答輕響。

現在是八點十五分,九點鐘會準時召開晨會。到時候他一定會見到季悄吟。

她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她總歸還是要面對他的。你說這麽簡單的道理這姑娘怎麽就不懂呢?

他暗自在想,等晨會結束,他一定要逮住她,把該說的都說清楚。介於她昨天傍晚放他鴿子,他還要向她討要利息。

所以,向她討要什麽利息才好呢?

男人不由陷入了沈思。

眼皮微微垂下,眸光微轉,瞟到手中的水杯,他想起了那枚杯邊紅吻。

他登時豁然開朗。

這一次他無論如何都要吃掉她的口紅。

——

上午九點,晨會準時舉行。

大會議室裏陽光充裕,滿室明亮。酒店各個部門高層統一著裝,整齊劃一。

宋總壓軸出場,衣冠楚楚,如沐春風。

深沈的灰藍色西服,純手工定制,衣身上壓著一排排平行線暗紋,門禁處的紐扣印有一圈覆古印花,做工精細又繁覆。

休閑款的襯衫不用配領帶,領口松開兩顆紐扣,徒然增添幾分隨性和慵懶。

“宋總。”高層紛紛起身。

“坐吧!”他揮揮手臂,示意眾人坐下。

男人的視線在眾人之間逡巡,轉了個遍,卻並未如期見到那張他所肖想的漂亮的臉蛋——季悄吟沒在。

他一秒變臉,擰起兩道英氣的眉毛,“季經理呢?怎麽還沒到?”

此話一出口,一眾員工明顯感覺到會議室的氣氛變了。

何君下意識往自己的左手邊看了一眼,那是季悄吟的位置,此刻空空蕩蕩,只有一張空椅子擺在那裏。

她照舊溫聲細語,提醒道:“宋總,季經理今天輪休。”

宋雁書:“…………”

***

季悄吟在家躺屍躺了一天。

傍晚六點她才從床上醒過來。

醒過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摸手機。

面容失效,毫無反應。

她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關機了。

從昨天傍晚到現在,整整二十四個小時,她的手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

開機以後,手機跳出一連串的微信消息。

來自汪莉女士的,程若的,何君的,吳佳麗的……

唯獨沒有宋雁書的。

這人居然一條微信都沒給自己發。

她大失所望。在心裏罵了無數遍宋雁書是大豬蹄子。

沒過一會兒就接到了程若的電話,約她出去吃烤肉。

一家網紅烤肉店,程美人肖想了許久,總算讓她訂到位置了。美食當然要分享,說什麽都要拉上季悄吟一塊。

烤肉確實有段時間沒吃了,怪饞的。

臣服於味蕾,她果斷爬起來洗漱。

擼了個精致的淡妝,換上淡黃色雪紡襯衣,格子長裙,裙擺是不規則的,一雙漂亮的腳踝從高跟鞋裏顯露出來,白皙透亮。

淡黃色非常襯膚色,知性中透著溫柔。衣服緊貼皮膚,似乎都能夠從薄薄的衣料中窺視到年輕女人美好的身體。

烤肉店位於精言大廈,距離季悄吟住的水榭華庭小區有一些距離。她也是第一次去。之前好幾次她跟程若約飯都是在她家附近。

開著她的小Polo出門。白色小區駛離小區,猶如過江之鯽,一下子便滑入主幹車流。

還處在晚高峰,路上有些堵,走走停停。

車子上了堰山大橋就更堵了。

五月底,白晝漸長。傍晚六點多天還沒有黑。不過大橋兩側的路燈倒是早早就亮了起來。

暖橘的光線千絲萬縷,將車身照得橙黃。一串串燈海車流。

江面平靜,一艘艘輪渡安然停泊在遠處。江中心隱隱現出一個小角。

季悄吟記得宋雁書告訴過她,那個角就是檀香島,島上的櫻花是一絕。

這會兒櫻花應該早就謝完了吧!

車子堵著不能動,她拿出手機來刷。

微信進來兩條新消息。

程若:【悄吟,你到哪兒了?】

程若:【我到了,你快點。】

她給程美人回了條語音,“我馬上就到了,你先點菜。”

開機到現在還是沒有收到宋雁書的消息。別說電話了,連微信都沒一條。

呵,男人!

季悄吟覺得自己未免忒雙標了點。故意躲著宋雁書的是她,埋怨他不聯系自己的也是她。一邊躲著他,一邊又埋怨他。女人吶,永遠都是這樣口是心非,表裏不一的生物。

她把手機往中控臺上一扔。再擡頭,透過擋風玻璃看到自己前面停了輛黑色的賓利。

這是跟宋雁書一模一樣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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